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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抱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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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时的寒栖意什么也无法说出口,是以落在神君的眼里,它那些依赖的举动,只是较之平日更为黏人了些。
神君平素便对它多有纵容,便也默许了它这般讨宠似的行径。
它也顺理成章地在神君的怀里赖起来。
——神君批文时,它要跟去书房,在桌案上伏着;神君歇息时,它要蜷在风竹台的一角,待夜深人静时,跳上神君的床榻,借几缕月色描摹他的容颜;神君看书时,它也要在华清池中凫水,待那人合上书卷,再跳进神君的怀中撒娇。
如此这般,神君无论忙闲,总能在抬眼时瞥见它的身影。
可寒栖意却不曾料到,它会在寒栖危楼的正殿中见到月冕神君。
彼时它正懒洋洋地伏在正殿的书案上听神君弹琴,殿外的结界却忽地震颤了一下。神君被扰了心神,颇为不悦地抬眸看去,手边的琴音也跟着断了。它见状也扒着神君的衣袖,懵懵地抬眼向外看去,却见结界慢慢消融,一个一身水蓝的男子收起手,笑着走进了正殿。
而神君见状拂袖将琴一收,随即起身,启唇唤道,“月冕神君。
琴声乍停,它埋进神君的衣襟,有些不满,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神君揉揉它的耳朵,却引来了月冕神君的目光。
寒栖意听见月冕神君的声音,犹带笑意,“狸奴……我这是,扰了栖竹的雅兴?”
神君并未答言,月冕神君见状竟也上手揉了揉它的背脊,引得它背脊上的毛都炸起来,满是敌意地跳起来,后爪一下抓在了月冕神君的手背上,“喵——!”
苏见雪不曾设防,见状猛地后退几步,外罩的碧青袍子险些被它的爪子勾破,缀于其上的月冕珠散落几颗,一时间哭笑不得,“不想栖竹殿中的狸奴竟如此怕生……”
而神君敛眸揖了一礼,“此前不知月冕神君到访,猫儿怕生,这才惊扰神君,还请月冕神君勿怪。”
而后看向抓着苏见雪外衫的它,蹙眉轻斥,“愈发顽皮了,过来。”
而寒栖意悻悻地从苏见雪身上跳了下来,挨着沈栖竹的衣角轻蹭,被他俯身抱了起来,“莫要撒娇。”
——它与苏见雪初次相见,都未曾在对方眼里留下什么好印象。
苏见雪的手背被它抓出了两道血印,衣袍上的月冕珠亦被它勾落几颗,而它则被苏见雪凝视着训斥几句,被慕素顺了好久的毛才得以平息。三人可谓是不欢而散。
可它却发现,自那之后,苏见雪来寒栖危楼的次数却更加频繁了。
起初他来寻慕素,还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或是问月域的趣事,寒栖意并未放在心上,可随着慕素同他相处的愈发日久,寒栖意渐渐察觉出了端倪。
若说对坐烹茶乃是同友人的相处之道,那有意无意地靠近,逾礼的牵手和拥抱,旁若无人地也贴近亲昵,也是同友人相处的方式么?
不,这不是。
苏见雪对慕素起了心思,它觉察到了,却毫无办法。
它自身尚且是只无法化形的灵猫,又如何能去阻止苏见雪,向慕素坦白自己的倾慕之意呢?
即便是它化形坦白了,也会被神君当作是孺慕之情吧……它默默地想着,眼眶中流下了一滴眼泪,砸在它一只前爪上,被它自己蜷着身子舔去了。
“喵呜……”
慕素……慕素……
寒栖意舔着自己雪白的毛,将这个名字在心下咀嚼了千百遍。
相处日久,苏见雪的心思愈发不加遮掩,无论寒栖意如何煎熬,最终,慕素神君还是登上了九重天阙的仪驾。
寒栖意记得那一天,寒栖危楼到处都是灼目的大红,一封玄底金字的诏书被神君搁在正殿的桌案上,那是月冕殿中侍奉的神使送来的。
而它那时伏在殿中挂着仪服的衣架边上,喵呜地叫了几声,被神君倾身抱住了,寒栖意对上他的眼睛,像是对上了一潭死水。
那一刻,它蓦地怔住了,通体生寒。
神君并未像往日那般细致地安抚于它,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抚摸过它的背脊,所过之处泛着微微的凉。
寒栖意安静下来,神君便将它放下了,施了术法将那些繁琐的衣袍饰物穿戴上身,缓步出殿,登上了九重天阙来迎的仪驾。
而恰恰是在这一晚,寒栖意在华清池冰冷的池底,化了形。
发觉到自己能化形的那一瞬,寒栖意的第一反应便是张口唤到,“慕……〞
刚吐出一个字来,却又被身在水底的小少年自己咽了回去。
他这是在做什么啊,自己朝思暮想的神君,已经同别人成了亲啊……
寒栖意从池底探身出来,听见殿外传来阵阵丝竹雅乐,心头愈发苦涩。他垂下眸子,一双湖蓝色的眼眸泛了红。在水中怔忪半晌,寒栖意才回过神来,他为自己幻化出了一身得体的衣袍,硬生生地将自已从正殿里撕扯出来。
——他躲藏在一众来参加典仪的人群中,透过凤鸾仪驾上的薄纱,瞧见了一袭大红仪服的神君。
寒栖意的眼眸被那些红色刺得生疼,他蓦地低下头,甚至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
殿外分明是人声喧嚣,素日冷清的寒栖危楼,此刻一等一的热闹,可他却只觉得萧索。
他逃似的到了冷月台,伏在冷月台亭中的石桌上,唯有此间风声月色,树影同寒鸦,将那那些热闹隔绝开来。
——他知道,那些热闹或属于问月域,或属于寒栖危楼,却独独不属于他……
那一夜月色寂冷,丝竹管乐不歇,寒栖意伏在亭中的石桌上,用一杯又一杯的冷酒浇透了肺腑,最后化作兽形,在萧疏的风里瑟缩着。
直到第二日一早,它才在神君温暖的怀抱里醒过来。
神君的步伐稳健,动作轻缓,与平日无甚差别,它睁开眼睛,在神君的袖子上扒拉了一下。
而神君觉察到它醒过来,垂眸揉了揉它的头,他将它抱到了正殿里,在放它跳入华清池时,轻声说,“白猫儿,我要走了……”
——那时的寒栖意不会想到,这会是后来的数千年间,神君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它那时只是想,你能走到哪里去呢?
寒栖危楼已在九重天阙之上,因果尘缘沟通九界,你已身在其中,还能走去哪里呢?
可数日之后,华清池中的红莲日渐枯萎,池水生寒浮冰,寒栖意这才后知后觉,神君不是在骗它。
他是真的走了……
它以为神君过了几日便会回来,如同曾经下界处理公务的时候。
但再相见时,它却没有看见神君修竹似的身影,只瞧见了方经天劫,形容狼狈的苏见雪,和他怀中一朵晖芒微弱的,残败的红莲……
神君已然殒落,化作本形。
寒栖意在那一瞬间化作人形,攥紧了双拳,连指尖都要嵌进肉里,有鲜红的血迹滴落在地也毫无所觉。
他红着眼睛,眼中深切的恨意与悲痛都全然发泄出来,月芒如刀一般划在月冕神君的身上,他将那朵晖芒微弱的红莲夺过来护在心口,内腑因着同苏见雪的晖光冲撞而微震,声音中却迸发出极深的恨意来,“你强娶于慕素,便是如此保护他的么?!”
双眸血红的白猫儿在那一刻突然被灭顶的悔意淹没,他应该早点告诉神君自己能化形,他本应该在慕素抱着他回正殿时便说出口的……!
这样慕素就不会因为苏见雪的天谴劫数而死,他就不会死……
此战最终月冕神君独上九重天阙闭关作结,而寒栖意一身月白衣袍浸满鲜血,小心翼翼地护着心口之下的红莲,回到了寒栖危楼,日日以心口之下的月芒温养,又将吻珍重地落在红莲残缺的花瓣上。
——像在亲吻那一日,落进冷月台中的皎皎月光。
无人能够知晓,在温养神君的数千年里,他珍之重之地吻过数千次神君化作本形的残魄,做了数千场相同的梦。
亦无人得知,在那个辗转了无数次,说不清道不明的梦里,他揽明月入怀,将爱意诉说了千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