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化雪》梦里长高

9、医院的决定 江如雪费力

　　江如雪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昏黄的灯光。
　　“醒了？”郑涛坐在她旁边，见她转醒，拧紧的眉稍稍舒展开来。他站起来要走，却被一只皓白的手腕拉住衣角，低头一看，江如雪无助地看着他。

　　“我去给你倒点水，马上就回来。”郑涛看着她说。
　　江如雪这才松开他的衣角，看着他推门走出去。
　　她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布局方正的病房，白色的墙上泛着陈旧的印迹，她躺在单人床上，左手打着点滴，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
　　右手摸了摸眼睛，肿得不成样子，江如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默默消化这惊心动魄的一天。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郑涛左手拎着暖水瓶，右手提着一个网兜走进来。
　　他把东西放到病床旁边的柜子上，问她：“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可能是过度受惊，又有些低血糖，所以才晕了。”

　　他把胸前挂着的军绿色水瓶取下来，拧开盖递给她，“喝点水。”
　　江如雪接过去，突然想起之前落水苏醒后，也是他给自己倒的水。她抿了一口，果然是温水，然后又喝了几口。

　　郑涛坐在绿漆小方凳上，从网兜里掏出一封油纸包的东西，解开绳扣，绿豆的香味散开在空气中，是澄黄的绿豆糕。
　　他将绿豆糕放在矮柜上，高大的块头背着光，边缘蒙上柔和的光线：“饿了吧，吃点儿。”

　　江如雪迟迟不动，男人脸上表情变化，“不爱吃这个吗？你想吃点什么，你说。”
　　“你吃了吗？”江如雪看着他的脸，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注视郑涛。浓眉星目，眼眶深邃，鼻梁高挺，脸上透着勇毅，要是板着脸没有表情，准能吓到小孩儿。听到她的话后又变得温柔，满不在乎地说：“嗨，我还能饿肚子？”
　　说着又从网兜里掏出一个江如雪拳头那么大的包子，几口就吃完。

　　“吃吧。”他朝江如雪说。
　　江如雪就着水吃了几块糕点，心里熨帖不少。

　　郑涛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空气中的暧昧越来越浓。
　　突然有人敲门，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走到床前：“哟，终于醒了。你可把你丈夫吓得够呛。”他看了看点滴，“行了，也差不多了，我给你拔了。你血糖低，平时还是要注意营养，有条件备点糖，犯晕的时候吃上一块儿。”

　　郑涛听到医生的话张开嘴想解释，又偷偷瞄江如雪，见她没什么表情，重新说：“好嘞好嘞，谢谢大夫，辛苦辛苦。”郑涛让江如雪按住针口，他跟着医生出去。
　　他和医生在外面说了几句，那个男医生看他高高大大，挺喜欢这后生，便提点他：“小伙子，你媳妇儿身体可不怎么样，有点虚，有孩子没？”

　　郑涛笑而不语。
　　“没有？我估计也是，她这身体可不容易受孕啊。”别人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得好好补补，可以找中医看看。”
　　“好，谢谢您。”

　　郑涛回到病房，江如雪委屈巴巴的眼神立即落到他身上。见他回来她终于放松神经，抿着嘴唇不说话。
　　“不吃了？”郑涛看着她吃剩的绿豆糕问。
　　“饱了。”
　　“嗯。”郑涛把剩下的包起来，放进网兜。

　　“你感觉怎么样，大夫说你可能是低血糖加上受惊，所以才会晕倒。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没？”
　　“我已经没事了，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嗨，你是我们队的，那我也不能让你出事，不然我不好交代。”郑涛不想跟她太生分。

　　江如雪端详他，郑涛面孔硬朗英俊，身材高大，缩在小凳子上显出几分可怜。他是一个乡野汉子，干活的一把好手，眼眸深黑，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精壮，跟她之前接触到的男性都不一样。
　　江如雪家中的男性长辈、以前学校里的男同学，都是彬彬有礼的书生，她和他们属于同一类人，带着读书人的酸气，一句话要想三遍再文绉绉地说出来。江如雪从未遇到郑涛这样热烈奔放向她求爱的人，他粗俗又不讲理，但是却能给她安全感。

　　“你——”
　　“你——”
　　“你想说啥，你先说吧。”郑涛放在腿边的手悄悄握紧，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没这么局促过。心像被醋泡过的骨头，又酸又酥。

　　江如雪转过头，看着床尾，被子下的手拧成一团，她觉得郑涛的目光像是有温度一般，把她的脸颊烧得滚烫。等了好久，她觉得话到了嗓子眼，可开口还是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说不出来。
　　“额，我是想说，今天天色也不早了，就在这儿住一晚吧，明天再回去。”郑涛见江如雪久不开口便说。

　　“不！不用了！”住一晚也要花钱，江如雪下意识拒绝，“现在几点了？能不能回去。”
　　郑涛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还想劝她：“你要不就多住一晚，明天还可以让医生看看身体。”
　　“我不想住在医院，我想回去！”她带着哭腔说，说完才发觉自己好像有些无理取闹。然后又开始后悔，明明自己之前不会这样的。
　　“好好好，不住不住。”

　　男人意外地好脾气，他站起来，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你再等会儿，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等郑涛出门，江如雪拿起水壶猛灌，双手朝脸扇风降温，觉得自己心砰砰直跳。她站起来，整理了衣裳和被子，又把郑涛带来的东西都装进网兜里。
　　过了一会儿，高大的男人开门进来，他鬓边有薄汗，说话微微喘气：“好了，咱们回去吧。”
　　“嗯。”
　　江如雪提着东西过去，被郑涛接下，自然地走在她前面。

　　到了医院外面，墙边停着的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郑涛把东西挂在车把手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它折了放在车后座上，用手拍了拍。然后一脚蹬开车撑，长腿一跨坐上前座，扭头对江如雪说：“上来吧！”
　　江如雪走过去，愣愣地说：“哦。”她本想问一句你哪儿来的，可还是没说出口。
　　“坐稳了，待会路上颠。”

　　这是除了父亲外江如雪坐的第二个男性的自行车后座，她也不好意思搂他，只能死死抓住后座铁架。县城的路还算平坦，但出了城，乡间土路坑坑洼洼，一个颠簸吓得江如雪搂住了郑涛的腰。

　　郑涛身子僵了僵，闷闷地说：“搂紧了，别颠下去。”
　　江如雪瘪嘴，没说话。
　　“网兜里有手电筒，你拿出来打开照路。”
　　“哦。”江如雪拿出手电筒，在黑暗中射出一束光，指引着回涿山村的路。

　　乡村的夜晚安详如墨，月亮皎洁，光辉清冷。路边偶尔传来虫鸣，展示着动物世界的活力。
　　江如雪看着郑涛宽厚的背，不禁想，要是靠上去是什么感觉。夜间的冷风都被他挡在前面，她缩在郑涛背后，就可以得到安稳。

　　从县城回涿山村的这段路上她难得心绪平静，从自己小时候回忆到现在。江如雪是家里的独生女，这在当下很不常见。而且她家境不错，父母往上三代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在学校教书，知书达理，对她慈爱。母亲还曾出国留学，说得一口流利英文，总是把她打扮得干净漂亮。

　　她没料到自己幸福完满的家会破碎，更未想过自己会接触郑涛这样粗悍的男人，并且还受到他的追求。她不知道父亲现在如何，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能够回家还是将一直待在乡下？

　　江如雪给不出答案，未来就像这黑夜一样无法看透。但现在有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即将破土而出。
　　熟悉的村头三岔路终于出现在前方，郑涛开始左拐，马上就要到知青点了。
　　江如雪心跳加速，看着路越来越近，知青点的青砖墙已经进入视野。

　　郑涛在知青点大院外停下，他下车后双手稳稳掌住车头，侧身看着江如雪，声音有些哑：“到了，下来吧。”
　　江如雪下车后郑涛把给她垫坐的衣服拿起来，抖了抖，穿好后见她看着自己。
　　“早点回去休息吧。”

　　“哦，哦！”江如雪反应过来，“给。”她把网兜递给郑涛。
　　郑涛接过去，把她没吃完的绿豆糕拿出来，“呐，拿回去吃。”
　　江如雪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迟迟未接。
　　“拿着吧，我也不吃这些东西。”

　　她接过绿豆糕，碰到他的手，很温暖。
　　“谢谢你，郑涛。”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大队长，一双杏眼看着他，“那我先走了。”
　　“嗯，回去吧。”

　　江如雪双手捧着绿豆糕往知青院子走，院子里传来点点灯火光明，在夜里温暖又吸引人，可她却莫名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走到大门前，江如雪停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一看，男人扶着自行车站在夜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倒是一双眼睛，反射出明亮的光。

　　江如雪突然朝郑涛跑过去。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郑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他眼睛一转，看着江如雪绷紧的表情，一下子福至心灵，“你是说，”
　　他不放过她脸上的细微表情，“你说我娶你吗？”

　　猜对了！

　　郑涛松开自行车，倒在地上叮当一响。他一边双手挠了挠头，一边原地转圈。然后双眼发光地看着她：“你问这个什么意思，你愿意嫁给我了是不是？”
　　江如雪被他的反应弄得不好意思，羞涩得低下头，但郑涛突然把她抱起来。

　　“你干什么！”江如雪吓得拍他的肩膀，“你放我下来。”
　　“好好好，放你下来。”郑涛双臂环住她的肩膀，“我太高兴了！你给我个准信，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说完弯下腰，凑到江如雪跟前和她对视，等着她的宣判。

　　江如雪感觉他的目光炽热得要把她给烧掉，良久后点了头，“嗯”了一声。
　　郑涛的脸兴奋得扭曲，他松开江如雪，扶起地上的自行车，长腿一跨骑上去，一边踩一边回头：“我会好好待你的。你先回去，回去等着！”
　　江如雪看他急匆匆地骑车离开，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网兜落在地上也没捡起来。
　　“谁啊？谁在那儿？”一个男知青从大院门口探出头，被外面的动静引出来。

　　江如雪赶紧捡起网兜，走过去。
　　“不好意思周知青，是我回来了，抱歉吵到你了。”

　　周平是男知青的负责人，家在省城，戴一副眼镜，瘦瘦高高，一股儒雅的气质。
　　“没事没事，你终于回来了，快进来，刚才吃饭的时候吴同志还在担心你呢。”他的目光越过江如雪，“我刚才好像听到有男人的声音？”
　　“是郑队长，他送我回来的。”

　　周平的眼睛反光，他和江如雪并肩走着：“这样，哈哈，这队长对你还挺热心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江如雪的到来让男知青们眼前一亮，都是年轻小伙子，难免会产生一些情愫。
　　“我听说你平时和大队长还走得挺近的。”周平也听到村里人传的郑涛和江如雪的绯闻，但他认为以江如雪的眼界应该看不上郑涛，就连吴玲玲他们都没想找个乡下汉子结婚，而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回城。
　　他想给江如雪指点一下，年轻姑娘，别为了点蝇头小利就被骗了，要是留在乡下，这辈子可就只能这样了。

　　周平停下来，他到住处了。男知青住在院子外层的屋子里，里面的房间更好一些，给女知青住。
　　江如雪转身对着周平，没有回他的话。她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周知青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我送你！”说出口周平又羞赧，几步的路，这可没什么送的，他们站的这里都能看到女知青的屋子。

　　“不用了。”江如雪说完朝他点了点头，朝里间走去。
　　周平目送她回去，等那个倩影在转弯处消失才摇了摇头，回房间去。

　　一开门就看到几个偷听的男青年。
　　梁贵安站直了，咳了咳，问：“周平，你跟江知青说什么了？”
　　“对啊，你们聊什么了，这么半天呢。”何军也起哄。
　　“能聊什么，就同志间的友好交流。”周平扶了扶眼镜，拨开他们，“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你们不一直都听着吗，还不知道我们聊了什么。”

　　江如雪进屋后又被吴玲玲几人一阵盘问，都这个点了才回来，李丽丽不禁说她胆子大。吴玲玲则问她怎么回来的。
　　“队长送我回来的。”做了决定后江如雪心里的愁绪都消散了，她也不打算瞒着她们，住一个屋子，就算想瞒也瞒不住。
　　“哟，队长送回来的，你不是说跟队长没关系吗。”林桂芳躺在炕上突然插话。

　　“不会说话就少说，没人当你是哑巴。”顾霜爽利地回林桂芳。
　　江如雪冷冷地瞥了林桂芳一眼：“我的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她说完顿了顿，看着桌边几人道：“玲玲，顾霜，丽丽，我想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三双眼睛巴巴地看着她，倒给她增添了些压力，江如雪呼出一口气：“我决定嫁给郑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