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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高考
江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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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雪回家,气冲冲地问郑涛户籍的事情:“我的户籍为什么无效了?你动过?”
郑涛看着她手上的户籍纸页,默认了。
“是什么时候?”江如雪看着他,突然,她想到了:“是办结婚证的时候是吗?”
“是。”郑涛承认,“你既然跟我结了婚,那自然要和我在一个户口本上,所以你的户口已经迁到涿山村了,现在这里就是你的家。”
郑涛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江如雪气愤不已,“你混蛋!”她把废户口纸摔在他伸手,转身跑出去。
她跑到河边,坐在石头上,心情糟糕到极点。
江如雪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气自己没有报上名参加高考?气郑涛改动自己户口的时候没有告诉她?气自己现在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涿山村人?
或许都有。
看着河道里不断流动的水,她却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将静止在这一处。
她下乡纯粹是因为形势所迫,母亲含冤自尽后那群人来占了家,她无处可去,在母亲朋友秦心阿姨的帮助下报名成为一名知青,下乡来躲避。
她来涿山村前一直认为这只是一段暂时的日子,秦心阿姨也是这样给她说的。
但是阴差阳错之下,她在这里嫁了人,和郑涛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即使这样她依然觉得未来还长,自己总是能够回去,反正自己户口还在S市。
但现在,自己户口也到了郑涛本子上,高考也没能报上名,郑涛还明显不支持她考试读大学,用借口敷衍她。
我不会真的回不去,要一直待在这里吧?
江如雪的心情和天色一起暗淡下来。
入了冬,天气越来越冷,知青们忍受着艰苦的环境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看书,白天干活都带着书,休息的时候争着看两眼。
江如雪不怎么去知青点了,别人都是在为高考努力复习,包括林桂芳。她又不能参加考试,就算复习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她每日在家处理家务,有时候帮吴玲玲她们解答一些学习上的疑惑,帮她们加强一下外语学习。日子过得平淡,没有奔头。
热闹紧张都是别的知青的,和她没什么关系。
江如雪对郑涛的态度也不复之前,心里的小火焰只要想到高考就会烧她一下,然后郑涛的脸就变得烦人。
晚上郑涛拉着她亲热的时候她也极不配合,但毕竟没什么力气,每次都敌不过郑涛,于是她只能愤愤地咬他的肩膀,在紧实的肌肉上留下牙印,特地留住指甲不剪,等他欺负她的时候挠他的背。
她的这些小打小闹男人都接住,当成夫妻间的情趣,每晚把她折腾累后紧紧抱住人睡在她粉色的被子里,大掌贴着她的小腹,像个火炉一般暖着她,热得她蹬腿,然后又被他夹住。
小雪这天下午天上开始飘雪,郑涛今天去县城,说会带东西回来。本来他还问江如雪要不要去,她拒绝了。就如吴玲玲她们当时说的一样,县城就那么大,逛个几遍也就没意思了。
晚上她随便做了点面疙瘩汤糊弄郑涛,反正他说自己会带东西回来。往常他这样说的时候一般都是带食物回家,要么是国营饭店的肉菜,要么是百货商店的糕点讨她欢心。
结果今天饭点过了郑涛也没有回来。
江如雪吃过饭,又到院子门口望了望,最后决定先烧水洗漱,脑子里想到吴丽华经常说郑向东的话,他个大老爷们能有什么事。
正这么想着,院门就打开了,郑涛披着雪回来了。
都说了带伞带伞!真的是!江如雪正想说他,又闭上嘴坐下。
他爱淋雪也没办法,臭男人,自作自受。
郑涛换了一身衣裳,来到厨房,他看着正在烧火的江如雪,问:“吃饭了没?”
“早就吃过了。面疙瘩汤,在锅里,你自己盛。”她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又低头关注灶里的火。
“你猜我给你带什么了?”郑涛绕到灶台后面逗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猜什么猜,我不猜。”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不去看郑涛。
一沓东西凑到她跟前。
江如雪一看,顿时眼神亮了起来。
是习题册!
“你从哪里找来的?”她站起来,翻着这厚厚一沓书,不仅有习题册,还有讲义,语文和数学都有。
郑涛看她笑了,把东西递给她:“在县里回收站淘的。”
江如雪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翻看。
翻着翻着,她的笑容就没了:“我又不能考试,看这些有什么用。”
她把书还给郑涛,又坐在烧火的小板凳上。
郑涛把书整理好,看着她的侧脸。
“行吧,反正我是拿回来给你解闷的,如果,如果明年还有高考,那你去考。你要是不想看的话,”他停了一下,看着后面的柴禾,把手扔进去,“那就当柴烧了吧。”
说完他去舀了面疙瘩汤,端出门去。
江如雪等郑涛出去了,随即把散落的书捡起来,她专注地抚着书的封面,一本一本抖干净灰尘放到一边,然后冲着门做了一个鬼脸。
哼,郑涛大混蛋!
天气越来越冷。北方的冬天是凌冽而干燥的,完全不同于S市的湿冷,室外的雪地如同一个大冰库,置身其中从脚底心冷到骨头里。
江如雪起床越来越困难,屋外的天气和温暖的被窝完全是两个世界,早上穿着一层又一层冬衣的过程是起床的巨型拦路虎。更别提某人夜里的压榨,江如雪睡醒的时间越来越晚,常常起床吃完早饭,洗刷完碗筷就到了晌午。
她也不想做饭了,要么不吃,要么等郑涛在公社食堂打了饭送回来,看着他从雪地里回家,眉头结着白霜,从袄子里掏出铝饭盒,打开盖,露出散着热气儿的饭菜,江如雪不能参加高考的难过就少了一点。
郑涛任劳任怨,看着她白润的脸蛋,粉红的嘴唇,心里欣慰,终于把人养胖了一点儿。高兴地给她夹菜:“多吃点。”
江如雪看着碗里的土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烦躁,本来之前也不讨厌土豆的,但最近她发现自己胖了,小衣都紧绷绷的了,郑涛又夹给她让她多吃,本能地就夹起来扔到他碗里:“我不想吃土豆,你自己吃吧!”
说完她看着郑涛线条感十足的脸和他吃饭的大碗,愤愤不平:“都是你,多吃点多吃点,老是劝我,我现在都胖了!”
不仅小衣紧绷绷的,年初下乡从家里带来的裤子也紧了。
郑涛看着她娇嗔的样子,夹起那块被嫌弃的土豆吃进嘴里,不以为意地说:“胖点好,你之前太瘦了,抱起来都硌手。”
现在胖点,摸起来多舒服,尤其是两团柔软,那可都是他每晚辛勤努力的成果呢。
这话当然点着了江如雪的情绪,看着郑涛和桌上的饭菜,气不打一处来:“胖点好,你自己胖,自己好去吧!我不吃了!”
她说完离开堂屋,回了卧室。
郑涛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感觉江如雪最近小脾气不断,想到自己从中作梗让她没能报名这次高考,真是自己惹得祸自己受着,他把她小碗里的剩饭倒进自己的大碗里,大口地吃完了。
临近考试,江如雪把家里的几个鸡蛋和一袋奶粉给吴玲玲她们拿过去,让她们吃了好好补一补身体。几个姑娘这些日子清减不少,白天干活,晚上看书,还要忍受寒冷的天气,最后的冲刺日子,她想着给她们增添一点营养。
林桂芳难得没有作妖,安静地在一旁看书,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刚到肩膀,就是有些营养不良的泛黄。
听顾霜说,自从那事儿以后她消停了很多,平时也不怎么和她们搭话了,独来独往地,发愤地在看书,为了省钱,其他知青的书都是互相传阅着看的,或者自己手抄,吴玲玲也问过林桂芳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她拒绝了。
后来李丽丽眼尖,看到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新习题册,自己偷偷地在一边看呢,一见到李丽丽过去就伸出胳臂挡住,等人走了才又松开看,搞得跟什么似的。
江如雪没有评论,林桂芳的事情出了后她已经认为自己的那口气出掉了,恶人自有恶人磨,林桂芳耍她,又怎想到有何红霞来收拾她。
其他人都忙着复习,江如雪也不好意思占用她们太多时间,没有久待,东西给了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想,林桂芳是不是都比她要幸运一些?至少她还能参加高考呢。
江如雪自然不会想到明年、后年、大后年都会有高考,从今年起,政策恢复就将延续下去。
经过局势的扫荡,她深刻地明白,个人在时代的洪流中不过是渺茫的尘土,今年说有高考,明年有没有,谁又说得准呢。
她对未来不确定的机会充满了不信任,是否明年能参加高考?是否能够回到S市?通通不知道。
她对当下的生活充满了妥协和稳定的预期,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在乡村结婚的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操持家务,生子,相夫教子,平淡的一生直白地展现在眼前。
十二月初的周末,N省的高考正式开始。涿山村的知青们早早地起床,坐上公社的拖拉机来到考点——县城中学,经过了手续检验,兴奋的青年男女充满期待地走进考场。
江如雪也来到了县城,她是过来添置家里的东西的,刚好郑涛受书记委托,带着拖拉机接公社的知青们赶考,江如雪在一群紧张又兴奋的人中平静得异样,她站在县城中学外,看着各色穿着、各色年龄的男女考生,有单独进去的,有不见了报名证焦急地抓头的,有和熟人一起结伴的,有在妻儿目送中进去的……
可这跟她都没什么关系。
江如雪失落地站着,天空开始飘着小雪,她这时候也不怕冷了,一直看着所有人都进去,直到铃声响起,考试开始,周围回归安静。
站了太久,她感觉手脚都已经麻木不听使唤,缓慢地转过身,看到郑涛站在街对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黑色裤子,高高大大地立在那,头顶肩头也落了一层白绒,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江如雪跌倒谷底的心情又好像坐上了飞机,蹭蹭地往上飞,就好像小时候第一次和家人坐飞机出国一样。
飞机上升带来的轻松的、奇妙的感觉。
好像,她看着从街那边走过来的男人,突然又觉得一切好像也没那么糟。江如雪抬腿向郑涛走过去,突然没了知觉,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传来郑涛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