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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拉扯 江如雪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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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雪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躺在熟悉的大通铺上。女知青们住的这间屋子是知青点最大的房间,几个女知青围坐在屋子中间的方桌上做着自己的事情。
“呀,江知青醒了。”对着炕的短发知青最先注意到她。
吴玲玲放下手里的书,看江如雪下炕她走到靠墙的架子边把留下的饭菜端出来:“来,吃点东西。睡了两天也饿了两天,我看下午就是被饿晕的。”
江如雪看着碗里的两个黄色窝头和咸菜,居然也觉得很香,道过谢后就着热水吃得干干净净。
她吃完以后吴玲玲把碗拿走:“刘婆开的药还有,我给你煎好温着呢。”又急匆匆地去拿药。
吴玲玲性格爽朗,为人热情,是女知青的负责人,算个小领导,平时谁有需要就冲在前头,每天干完农活坚持看书,想着能分到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回城。江如雪在几个知青中年龄最小,又才来涿山村,很受她照顾。
右边的女生李丽丽在缝衣服,她挑了挑灯芯,让煤油灯变亮一些,在江如雪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江知青,你真要和大队长结婚呐?”
江如雪蹙眉。
“不是,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这不是听村里人都在说吗。”
“村里人乱说的话别信,咱们可是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不搞封建传统男女授受不亲那套,而且江如雪同志落水,这是特殊情况,哪里扯得上嫁人了!”吴玲玲接过话,把一碗黑色的泛着苦味的药水放到桌上,“来,这药也要喝了。”
“都是流言。我才来这儿一个多月,跟大队长间也不是很熟。这次他救了我,我很感谢他,但我现在年龄还小,还想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江如雪回道。
吴玲玲把碗往江如雪面前推。
“就是就是,你没有这种打算就好。”李丽丽把针放下,“咱们毕竟是从城市里下乡来做建设的,以后总有机会回家,要是为了点小恩小惠就在下乡随便找个人嫁了,那这辈子就要一直留在这儿了。说老实话,乡下条件实在是太艰苦了,跟城里没法比。”
“哎,可是这都几年了,我都熬成个老姑娘了,盼呀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短发知青沮丧地说。
“瞧你,回城的机会也不是没有啊,去年隔壁村的一个章知青不就得到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吗,一下就去了省城。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只要我们好好表现,下一个回城的机会就是咱们的!要有斗志,别瓦解咱们同志内部的奋斗力!”吴玲玲说完敲了一下对方的头。
“别敲我头啊吴同志,我本来就笨,你再敲我之后可赖上你了!”
“好好好我不敲了。”吴玲玲笑着回答,“哎,如雪同志,快把药喝了,不然凉了。”
怎么还盯着呢,江如雪看着黑漆漆的药:“马上马上,等凉一会儿就喝。”
“哈哈哈,凉什么啊,江知青这就是不想喝药。热气都没了,还凉怕就要结冰啦。”另一个短发知青顾霜笑着说。
屋子里气氛融洽,几个人都笑着看江如雪,监督她喝药,江如雪见躲不过,只好抓紧脚趾,慢悠悠地端起碗。
这个时候门“吱啦”发出响声,一个穿灰色袄子的瘦小女生走进来。
大家结束笑闹,气氛骤降,开始各做各的事情,也不跟进来的人交流。
只有吴玲玲当和事佬,问了一句:“回来啦林同志!”
林桂芳小声应了个“恩”,然后也不看屋子中央的人,走到炕右边,背着几人把怀里的东西塞到靠墙的小柜子里。这个柜子是把之前地主家留下的一个大立柜改的,每人分了一个抽屉,可以放点各自的物品。
放完东西林桂芳又目不斜视地走到架子边,拿起自己的搪瓷盆和帕子快速走了出去。
见她出去,桌子边的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我闻到她身上一股肉味。”顾霜悄悄说。
的确有,江如雪也闻出来了,这个年代大家伙食都不好,难得吃一次荤腥,因而对这个气味特别敏感。
吴玲玲冲她摇了摇头:“别说了。”
顾霜撇了撇嘴,不再说了。
“好了好了,今天也挺晚了,大家收拾收拾,也该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几人起身去洗漱,江如雪偷偷庆幸,悄悄放下手里的碗。
“江如雪同志。”突然有人叫她,江如雪觉得后背一凉。
江如雪抬头看着吴玲玲,对方双手叉腰一脸正气,终于败下阵来。“喝,我喝。”
她磨蹭地喝完药后赶紧拿杯子去漱口,在水槽边碰到了林桂芳。
林桂芳看到她后往边上缩,继续用湿帕子擦她的头发,农村条件不好,难得有机会洗头,所以用这种方式清洁。
“林同志,”江如雪看她抖了一下,“吴知青给我说,你说是你看到我落水,然后找人救的我!”
林桂芳过了一会,掀开头发:“对啊,大家都是知青,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不客气!”
江如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林桂芳脸不大,五官并不舒展,缩在面中间,眼睛细小,轻飘飘的语气透着虚伪。
“分明是——”
“快点儿,你怎么还没弄完呢。”吴玲玲提着水壶过来,“赶紧洗把脸进屋去,大晚上的外面冷着呢。”
林桂芳看吴玲玲过来,收了东西就走了。
看她离远了吴玲玲才小声问:“你跟她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
“恩,那就好。欸,总之吧,这个林知青,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她那天也算是帮了你,幸好她看到了去叫人救你,人倒是不坏。”
她就是很坏!江如雪刷着牙愤愤地想。
躺在炕上江如雪还是忍不住气愤,怎么会有这样虚伪的人!
她刚来涿山村时还奇怪其他知青怎么对林桂芳不是很亲近,不过随着跟林桂芳的接触增多她就明白了原因。出工的日子中午大家都吃队上食堂大锅饭,晚上知青点的知青一起出粮开伙,林桂芳总是缺斤少两。
江如雪刚来的时候还把自己的雪花膏和香皂放在公用架子上,想着方便,就没把吴玲玲的提醒放在心上。
结果自己的雪花膏消耗得很快,她有时候还发现香皂上有乌黑的印子,正在奇怪呢,有一天回来拿东西,就看到林桂芳正在偷抹她的雪花膏。
她当场质问林桂芳,结果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以为这是自己的。
可几个女生中就只有江如雪把东西放在这儿,林桂芳连湿帕子都会塞到她的抽屉里,从不在外面放一点儿东西,她又怎么会认错。而且江如雪的这个雪花膏是S市特有的牌子,这里根本没有卖的。吃了个闷亏后她也只好把东西都收起来,不敢再图方便了。
“欸,听说了吗,江老师他媳妇这两天跟革委会主任走得可近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同事亲眼看到的,昨天在东街那儿拉拉扯扯的。听说啊,他们以前还是同学呢!”
“哟,这女人,看不出来啊,江老师一下放就找新人了。亏我当初还觉得她一个女人撑起家不容易呢!啧啧啧!”
“是啊,你看她之前天天打扮的,就不像个安分的样子,天天穿得花枝招展,又是教洋文的。听说她以前还去过美国呢,学了一身不好的做派,还好意思教学生呢!”
“我们要求学校辞退孟雪娴,乱搞男女关系的人怎么配为人师表!”
“对,我们拒绝上她的课,她有不良作风!”
……
画面一转。
“欸,你看,就是她,那个跟郑涛有一腿的女知青!”
“哎呦,大城市里来的女人就是开放哟。看她平时清高的样子,这么放荡啊。”
“我是亲眼看到的,救上来的时候衣服湿透了,大队长抱得紧紧的,还脱了衣裳在按胸口呢!”
“咋还没结婚呢,咱队长不会占了便宜不负责吧。”
“男人嘛,都是那副样子。我说这江知青哪能安心嫁给咱队长留在乡下啊,这些知青心气都高着呢,都盼着回城,瞧不上咱地里刨食的。”
“那她以后的男人可倒霉咯,接手个不清白的。”
……
不是,不是,不是!江如雪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其他人还没醒,她出了一身汗,后背都湿了。
她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她落水是特殊情况,人命关天,郑涛只是为了救自己,而且我穿得那么厚,没关系的。我跟其他人说清楚就没事了。
她也睡不着了,这两天躺得够久了,干脆早点起床。
早上的空气很好,潮潮的带点草木味道。江如雪在知青点外的路上散步,薄雾下天地朦胧,仿若置身无人之境,使她暂时摆脱落水事件带来的烦闷,直到看见前面出现的男人。
早知道就在院子里呆着了,出来干什么,她心想。
江如雪硬着头皮和郑涛打招呼:“早,大队长。”
“早。”郑涛早就看到她了,穿着掐腰小碎花棉袄,身姿窈窕地向他走过来。自己空荡荡的心瞬间就被填满了。
“身体感觉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江如雪一米六出头的个子才到他的胸口,在他灼热的目光下更觉得压迫。
“对了,谢谢队长那天救我,吴玲玲说你叫刘婆婆给我看病,还开了药。一共花了多少钱,我待会回去还给你。”
郑涛看着她的头顶,乌黑浓密的头发,光滑得像缎子,他很想摸一摸。
某人心猿意马地答非所问:“剩下的一副药还是要按时喝,刘婆说可以驱寒暖身。”
想到那个黑黢黢的药,江如雪抿嘴,她以前生病去医院都是吃西药,方便又不苦,这还是第一次喝中药。反正先答应着,喝不喝他也管不了:“嗯,我会喝的。”
话毕郑涛没有接着说,气氛一下变得尴尬。
江如雪刚来涿山村的时候郑涛帮着提行李,领着介绍知青口粮分配情况,带着她转档案材料,她还以为是大队长热心负责。但吴玲玲后来告诉她,郑涛可没那么好心,他们当初到涿山村时郑涛板着一张臭脸,哪有这待遇,保不准是人家看上你咯。
时间一长,江如雪果然感觉出来了。她以前家庭好,自己又长得漂亮,从小到大不少男孩围着自己转,很清楚这种献殷勤的举动,只不过郑涛更圆滑理智罢了,有的帮助她拒绝后郑涛也不纠缠。
知青点开始出现动静,雾也散开,江如雪开口:“时候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伸手。”
“恩?”江如雪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对方直接去拉她,在她手里放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是一颗鸡蛋。
“这我不能要,队长。”江如雪推拒,乡下粮食珍贵,更别说鸡蛋了。无缘无故,还欠着对方一个人情,她怎么能收呢。
但男人坚持,她那点力气根本拉不动他。
“哟,这是谁呀,一大早就在路上拉拉扯扯!”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江如雪看到后面几个人背着背篓带着水壶走过来吓了一跳,她见郑涛还是不收回去,抬头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郑涛被这一眼看得麻酥酥的,摸了摸江如雪刚才碰的地方,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