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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言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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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到村口正是下工的时候,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提着农具往家走。村口有片水泥砌的地,这是修大队办公室剩下的材料搞的,闲时涿山村的男人女人都爱聚在这儿唠嗑。
吴玲玲看着村头围着的那些妇女暗道不好,糟了,江如雪还不知道她落水这事已经成了村里这几天的大新闻,还衍生出后续的桃色八卦。
江如雪才醒过来,要是听到她们的编排不得气晕过去,本来还打算回知青点再提醒她这个事呢。好在知青点是一处涿山村以前地主家的宅子,可以绕过村头从另一条小路回去。
可惜她低估了这些妇女对八卦的热情,隔着这么远,她们激动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醒了醒了,下午醒的,我马上就出去找吴知青了,路上碰到咱大队长,哎呦喂,一听江知青醒了,拔腿就往回跑,那宝贝劲儿!”
“咱大队长光棍这么些年,也算是铁树开花了,能不跑快点儿吗!就怕这到手的媳妇儿飞走咯!”
“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咱队长可真是走运啊,难怪咱之前给他介绍姑娘都不要。好家伙,人家现在可要娶个知青当婆娘了!”
“国富她娘,我咋听你这话一股子酸味儿呢!”
乡土社会,不存在什么秘密,涿山村谁不知道何红霞想把自己妹子说给郑涛,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人大队长看不上,这不,还膈应着呢。
本来看队长还是光棍一个,以为有希望再劝劝,江知青一来,男人就像闻着骨头的狗上前围着转,和以前对其他姑娘敬而远之的态度天壤之别,何红霞的算盘可是打不响了。
“我有什么酸的!哼,那江知青柔柔弱弱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娶回家有什么好的,当媳妇,我看是当菩萨供着吧!”
吴玲玲看江如雪脸色越来越冷,有点担心,拉着她:“你别听她们瞎说,这些妇女就爱在背后乱说。外面风大,你才醒过来,要好好保重身体,我们先回去再说。”
江如雪不可能当没听到,她血气上涌,甩开吴玲玲的手,快速走到那群妇女面前,大声道:“你们在说什么?”她一个未婚知识女青年,自幼家教严格,脸皮也薄,嫁娶的字语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于是诘问戛然而止。
虽然江如雪的声音跟她们比起来并不大,可她的声音跟这些长舌妇们截然不同,成功地让她们闭上了嘴。
几个女人愣了愣,面面相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要是江如雪也是乡下人,碰到这种背后编排自己的,互相骂几句也就结了,这突然被一个知青逮到,几个人一时间居然像被老师训话的学生一样不好开口。
“江同志!”吴玲玲赶紧过来拉她,怕她落入虎口,知青群体本来就和村民们是两派,她们现在落单,要出点什么事可不划算,“行了婶子们,江知青才醒过来,身体还病着,我先送她回知青点了。”
江如雪看着她们还想开口做澄清,微微发抖的手却被吴玲玲给握住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决定先和吴玲玲离开。
何红霞看着江如雪和吴玲玲的背影,回过神来,个小丫头片子,跟她这儿装什么凶:“切,神气什么,知青有什么了不起的。细胳膊细腿儿的,不能干活也就罢了,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勾男人的赔钱货!”
这声音不小,江如雪自然听到了,她捏紧拳头站在原地,气得发抖,像一朵马上就要坠落枝头的玉兰花。
有宽厚的妇女拉扯何红霞:“你也少说两句,一张嘴不消停。”
何红霞见江如雪转身瞪她,也不依不饶:“怎么,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说什么说什么,怎么的,还不让人说话啦!”
江如雪走到何红霞面前,她不及何红霞高,身材又瘦,可是直直站着居然也显得有些气势:“现在是社会主义新社会,你的确有发表意见的权利,我当然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你乱编我的坏话,这我当然要管,而且我还可以去公安那儿告你诽谤!”
这话一下子吓住了这群妇女,农村人吵起架来什么难听的都说,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一直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就跟公安扯上关系了,公安在她们心里是个既神圣又让人害怕的地方,听别人进去是一回事,落到自己身上那可万万不行。
“不,不是啊,这江知青啊,我们就随便说说,大家也没恶意,咋还就成你说那飞,飞什么了。”
几个妇女互相应和:“就是就是,别是诓我们的吧,就说了说话,没偷没抢,咋还扯上公安了呢。”
语言也可以杀人,只是没落到你们头上罢了,江如雪看着这些妇女想,“是诽谤。你们在背后胡乱编排我和别人,破坏我的名誉,这就是诽谤!”
“哟,这可不是乱说呀江知青。那谁不知道是咱们大队长把你从河里救上来的,还按了胸口,这抱也抱了,摸也摸了,怎么,你还不认账呢!”
“哈哈哈。就是就是。”
“江知青啊,虽然你是城里来的,可是我们队长可是咱们生产大队干活的一把好手,单了这么多年,就你来了天天围着你转,是个会疼人的,嫁给他不会亏了你的。”
“是啊是啊,再说了,咱们队长看你落水里那可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这水多冷啊,按那戏文里的故事,救命之恩,可不就该以身相许吗!”
“对的对的,看看咱们队长那身板,以后结了婚,那可有你的福气哦,三年抱两准没问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妇女你一嘴我一嘴,很快把话题带偏。江如雪听着她们越来越露骨的话,憋红了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吴玲玲想拉她离开,她们未婚姑娘,脸皮薄,哪是这些妇人的对手。可是江如雪又不愿意就这么离开,放任她们在背后谈论自己,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哟,这是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郑涛和几个村里的年轻小伙子走了过来,他长得高大,常年的体力劳动造就了一身结实的肌肉,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虽然才立春,可他已经脱去厚衣裳,着一件单衣,在一群人中鹤立鸡群。
江如雪更加紧张了,脸颊在男人的目光下越发得红,不是因为男女间的害羞,而是不知所措和陷于漩涡中的尴尬。
“哟,队长下工啦,咱们跟你未来媳妇聊聊呗。咋地,还怕我们欺负她啊!”
“你个憨婆娘,我们队长可不像咱家那口子。瞧瞧人家,是个疼媳妇儿的。队长你放心,我们可不敢欺负江知青,就是在好奇你们什么时候办事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几个年轻人也在偷偷瞄江如雪,她来涿山村后,自成了一道亮丽的新风景,把之前来的女知青都给比下去了。人如其名,雪白的皮肤,乌黑油亮的头发编成两个辫子落在胸前,眼睛清亮,粉色的嘴巴微微抿住,清清冷冷的,就像枝头的白玉兰,时常引得没结婚的青年偷看。
郑涛看着江如雪低下的头,担心她的身体,这些结了婚的农村妇女,嘴上没个把门的,有时候开起黄腔让男人都难以招架,他担心她们说的话吓着她,在地里听到路过的小孩说江知青在村头吵架就赶紧过来了。
“李嫂子,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反正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喜糖。”
“行,行。这都多少年了,我们可算要喝上你的喜酒了队长。”
大家又笑起来。郑涛经常板着的脸也难得露出了笑容,他看了看江如雪露出的雪白脖颈,转头看到身后几个耳朵通红的青年,顿时开心少了大半,怎么也不围个围巾,露在外面多冷!
总有人泼冷水破坏气氛,“我看人家江知青不怎么高兴的样子。队长啊,你这可别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哦。”
郑涛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过很快调整过来:“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何婶子,有空多操心操心给国富娶媳妇吧!”
何红霞一张脸被噎得变色,听到其他人的哄笑更是不舒服,大儿子是她的一桩心病。她儿子郑国富出事以后性情大变,也不愿意出来干活,动辄打骂媳妇儿,终于把人给赶跑了,一个人窝在屋子里丧气。她想再给国富说个媳妇,但人家一打听他家的情况都不愿意,自己好好一个儿子,从一个阳光小伙子变成了村里的笑话,要是自己儿子脚没断,还轮不到郑涛这个独户当大队长!
“哼,我这好心当成驴肝肺,成,我不操心队长了,我回去操心自个儿了,咱们走着瞧。”何红霞拿起畚箕愤愤不平地回家了。
“散了吧婶子们,这个点儿了,还不回去做饭哪。”郑涛见刺头走了,对剩下的人说。
“行,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做饭又要被我家那口子说咯。”
“可不嘛,这些讨债鬼,一个个的饿死鬼投胎一样。”
“那我们先走了,队长明天见啊。等着吃你喜酒哈。”
“一定一定,少不了您的。”
见她们都散了,郑涛又看着还不动的小伙子:“怎么,不回去等着我请客?”
“嘿嘿,那感情好,走,队长,去你家喝一盅!”一个干瘦的男青年从远处走过来高声说。
郑涛瞥了郑向东一眼,没说话,看着几个青年。小伙子们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偷瞄队长的未来媳妇儿了,匆匆离开。
人群散开后江如雪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到郑涛在和过来的青年说话,便拉了拉吴玲玲的衣袖:“我们回去吧。”
她们离开后,郑向东朝她俩的背影努努嘴:“这就走了,你帮她解围,她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知青肯嫁你?”
郑涛默默盯着江如雪,不说话。
“涛子,听我一句,这些知青心气都高,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娶个媳妇不就是一起过日子吗,娶谁不是娶啊,关了灯都他娘的一样。”
郑涛朝郑向东胸口来了一下:“行了猴子,你怎么跟那群婆子一样,张口就那档子事儿。不会说话就闭嘴,我自己心里有数。”
“嘶——”郑向东揉着胸口,“我这还不是担心你嘛,前年陶家坳的陶卫国,你知道吧,咱小学一个班的,看中了一个分到他们那儿的知青,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转,又是帮忙干活又是掏钱给人花,家底儿掏了个干净才结了婚,可结了婚一年不到,好嘛,这知青回城了,现在连个人影儿都找不到。”
看郑涛脸色越来越臭他收口,“好好好,你心里有数,作为兄弟我话可先撂这儿了。城里女人可精着了,别被脸骗了,自己留个心眼儿,别到时候人才两空来找兄弟哭。”
“我知道,谢了兄弟。”郑涛拍了拍他肩膀。
“欸,如雪!”吴玲玲惊叫。
郑涛赶紧冲过去,接住直直往下倒的江如雪。
郑向东看着立马蹿过去的发小,得,栽进去了。还有数呢,看这上赶着的劲,有他娘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