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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争吵
江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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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雪给郑涛说了今天的考核情况,自己考试是第一,讲课也讲得不错,应该能当选。
她头上顶着一片郑涛给她摘的荷叶,神采奕奕地说:“幸好表现还可以,要是辜负大家的期待可就不好了,周平和吴玲玲把名额让给我,不能给咱们村知青丢脸!”
郑涛沉默着没有说话,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身影若有所思。
两天后公社公布这次代课老师的人选,是另一个大队的一名女知青。
江如雪听到这个消息还不太相信,大热的天跑到公社,在墙上看到红纸上的黑字,上面确实不是她的名字,过了好久她才恍恍惚惚地往回走。
这名女知青就是考试在她之后的第二名,但是她们差了二十几分,下午讲课的时候这个女生磕磕巴巴的,还讲错了好几处内容。
江如雪难以相信,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学习算是她最擅长的地方,来到农村这么久,总算能在擅长的领域发挥自己的作用,竟然也不能成功吗?
回去的路上江如雪碰到了何春花,她拦住江如雪,脸上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哈哈,以为自己能当老师是吧?怎么样,梦碎了吧?当不成了吧?”
江如雪没精神应付她,绕开她要走。
何春花见江如雪不理睬自己,对着她的背影说,“哼,还是大队长亲自给校长说不让你当老师,哈哈哈,你是不是还想走后门啊,没想到咱们队长这么公正,为了避嫌不让你当老师!不愧是咱们队长!哈哈哈……”
江如雪转过身,皱着眉问:“什么意思?郑涛不让我当?”
“哼!”何春花看江如雪不高兴的样子,心里舒坦得很,“是啊,没想到吧,按成绩本来是要让你来代课的,但是咱们队长说你是他媳妇儿,应该避嫌,也该把这个机会让给更需要的同志,所以就让校长招下一名知青了。”
“空口无凭,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会计何有为在公社亲眼所见,回来给我们说的啊。”何春花力证真实。
江如雪听完,转身就走了,留下何春花在原地,“这就走了,哼,没劲儿!”
江如雪回到涿山村,消息已经传开了。吴玲玲正在地里干活儿,看到她还特地过来宽慰她:“没事儿,你别有啥负担,队长考虑得也有道理,这事儿过了就算啦,好歹可以看出咱们队长人挺不错,挺公正的。”
江如雪打起精神和她说了几句,然后回去了。
在路上还碰到了大队书记郑国强,他看着有些蔫儿的丫头,抽了口旱烟,“那啥,江丫头,你也别多想,郑涛就是这么个性子,为人要强,他做事是有些轴,但确实公正,是个好官。以后还会有这种机会的,多跟他沟通。”
江如雪能说什么呢,她强颜欢笑得跟郑国强告别,回到家里坐在梳妆桌前,慢慢地就哭了。
郑涛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落泪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喉结滑动,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代课老师本来应该是我,但你给校长说不让我当代课老师是吗?”江如雪流着泪问。
郑涛看着她伤心的模样,嗓子像是被堵上了。看着江如雪越来越好,他自豪和开心的底下是暗藏的自卑,担心两人间差距越来越大,本来他就很难留住她,如果她再会离开。
江如雪站起来走向他,抬手擦掉眼泪,再次问他:“回答我,是你给校长说不让我去当代课老师是吗?”
过了良久,郑涛错开脸点了头。
看到他亲自承认,江如雪之前构建起来的信任和抱有的侥幸都崩塌了,泪水不住地涌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意愿!”
“如果你怕我当选影响你大队长的形象,你干嘛不在之前就告诉我你的担心,让我不要参选呢?”
“我分明是自己经过考试和试讲,凭借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得到这个机会了,你有什么权力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否决了?”
郑涛沉默着,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是如此地胆小和懦弱,不仅无法回答江如雪的问题,连正视她都不敢。因为他不让她去当老师,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根本见不得光。
江如雪心里是巨大的悲伤和失望,她对郑涛建立起的正面的印象和期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她对自己的判断出现了疑惑。
“我讨厌你。”她对着面前的丈夫说,然后伸手推开郑涛,一个人在夜色中跑了出去。
乡下的夜晚,没有月亮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江如雪今晚悲壮的情绪给了她异于平常的勇气,一个人摸黑走在路上。
她觉得十分窒息,她没有办法和郑涛再待在一起,那让她十分难受。
江如雪凭着感觉走了一会儿,心里终于好了一些,没再哭了。她擦掉脸上凉凉的泪水,没有注意,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向前摔了下去。
“啊——”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感,周围已经像一团浓墨,她看不清情况,伸手摸了摸,夏季单薄的裤子被擦破,皮肤湿漉漉的,估计破皮了。
江如雪慢慢站起来,一瘸一瘸地迈着步子。
涿山村的夏天昼夜温差很大,这会儿已经明显地凉了许多。四周的黑夜里传出虫鸣声,不时还有一些东西爬过草木的簌簌声。
江如雪这才开始感到害怕。
这是她头一次独自面对涿山村的黑夜,还是在孤身一人、手无寸铁的情况之下。
以前听过的奇谈怪论和异怪故事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她感到了害怕。周围的夜色像鬼怪张开的大嘴,随时准备将她吞没。
突然,一束光从身后传来。
江如雪回头看,是郑涛。
魑魅魍魉的幻象散去,江如雪又有了勇气。没有理他,一瘸一瘸地朝外走。
“怎么了?腿伤了?”郑涛看到她的姿势,赶紧追上去问。
“猫哭耗子假慈悲!走开,不用你管!”江如雪推开他,刚好看到旁边的树枝,掰断它用来借力,自己在前面走着。
郑涛沉默地在后面跟着,斜着手电筒照在地上给她指路。
江如雪撑到了知青点门口,看到里面传出来的暖黄色光影和说话打闹声,想进去先借宿一晚。
一只胳臂拉住了她。
“松手!”江如雪看着郑涛,眼睛里面是明显的厌恶。
“有什么回去说,你难道想让她们知道我们吵架了?就因为你没有当上代课老师?”郑涛拉着她的手不放。
“不需要你管!你可以不跟我说一声随意否决我当老师的名额,难道害怕别人知道我们因为这件事吵架?”
江如雪看着握住自己的手,“放开!”
那只手纹丝不动,甚至还捏得更紧了。
“不松是吧。”江如雪低头张嘴朝郑涛的手咬下去。
她用尽全力,知道嘴里出现铁锈味,那只手也没有动过。
江如雪抬头,看着郑涛脸上那副随你闹的表情,顿时又涌上委屈,“你到底会不会尊重人?我能请你给予我一点点尊重吗?我不想跟你回去,松开!”
郑涛放了手。
他能抵抗住疼痛,抵抗住江如雪的骂,但他抵抗不了她的眼泪。那就像烧红的煤炭一样灼他的心。
江如雪获得自由,朝知青点的院子走去,可是,当手放到院子栅栏上的时候,她又停下了。
吴玲玲她们,会觉得这事郑涛做得不对吗?
她们也会跟村民一样觉得郑涛这是为人公正,为了避嫌,所以才不让她去当老师吗?
她们会不会觉得我太小题大做了。
还很小心眼,为了这个还和郑涛吵架。一点礼让都不能做到,不够大度。
万一她们不跟我站在一边呢?
那怎么办?
夜色渐浓,蛙鸣丛丛。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浓,江如雪感觉自己的衣服都有一点润润的了。
她靠在墙边,听到院子里男知青的说话声逐渐变小,灯光也逐渐微弱,直到熄灭,归于黑暗。
她无措地靠着墙蹲下,双手抱在膝盖上,遮住脑袋。
郑涛一直在路对面看着她,而她不想看到他。
不想看到他得逞的样子。
她最终还是像他说的,不好意思走进去。
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呢?回家?郑涛的那个家?
今天之前她已经把那里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但现在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去。
我该怎么办呢?妈妈,爸爸,我好想你们!我好累啊,我好想回家啊……江如雪在墙边蜷缩成一团。
夜深人静,手电的灯光变暗,电池快没电了。
郑涛终于从道路的另一边走过来,他看着不动的江如雪,将手电筒插在裤兜里,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来,搭在她身上,把伸出手把人抱起来。
江如雪默许了他的行为,她已经没什么精力再表示自己的不满和反对了。
当天夜里,两个人背对着,都久久难眠。
之后,江如雪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暴力。郑涛跟她说话他都不理睬他,对他的示好也一概不理。两个人就这样别扭着。
这天,公社又爆出一个大消息。
林佳喜投河自尽了!
涿山村的人都在议论,“听说那个林知青啊,不守妇道,一天天地就会勾搭男人帮她干活。为了回城啊,还勾搭上革委会主任了,结果啊,被人家老婆发现了。往县城举报,好家伙,那主任就怪到林佳喜身上,说那个林佳喜是个狐狸精,主动勾搭他!”
“呸!男的女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老早就听姚兴村的人说了,那个林佳喜不是什么好玩意,一天天的就会搔首弄姿,还知青呢,我呸!跟个窑姐一样。”
“就是,烂抹布!”
“死得好,要是没死,也得脱光了游街!”
“对,这种人啊……”
江如雪路过听到这些言语,被其中的恶意惊出冷汗。
孰是孰非?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就这样没了。
江如雪想起林佳喜之前秾丽又忧伤的样子,终于懂得了她的心情。
我想离开这儿。
我想回家。
回屋后,她坐在桌前,展开纸,给父亲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