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非典型循环依恋》涂舟的潜水艇

10、他自己是不重要的

　　李诗情愣愣地盯着坐在主席台上的穿着一身浅蓝色制服的男人，嘴唇轻轻蠕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男人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岁月的磨砺让他看上去比保养得体的同龄人还要沧桑一些，但那依旧深刻的五官，还是能够依稀让人看出他年轻时的俊朗风采。

　　他的眉目间透着股温和的坚毅，跟坐在他旁边的那些不怒自威的人相比，他更添了一份随和从容，这让他看上去更平易近人。

　　事实上，李诗情也知道，他的性格的确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非常不错。

　　嘉林市公安局每年都会在各大中小学开展普法教育活动，今天来的是嘉林师范，李诗情的学校。

　　张成坐在上面，无意间朝下一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人群中的那个穿着白色衬衫，披着长直发的模样姣好的少女。

　　看到她时，他有一瞬间的出神，思绪飘回到了三个月前的嘉林市医院里。

　　那时候站在他病床前的少女满眼都是感激和愧疚，当时穿的，也是今天的这件衬衫。

　　因为那场意外事故负伤后，少女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在医院的时候，她隔三岔五就瞒着其他人偷偷来探望他，直到他出院的那一天，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直接向他委婉地告白了。

　　张成当然不会答应。

　　一方面是因为年龄差距的关系，另一方面，是他认为少女对他的情愫不过是吊桥效应的表现，因为他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救了她，她过于感激自己，才会产生一些模糊的情感。

　　可让他有些头疼的是，少女似乎有些认真了。

　　这个叫李诗情的女孩并没有隔三岔五就给他发消息，或者是约着见面来缠着他，但她总有办法不动声色地进入他的生活，撩拨他的情绪。

　　每次在他的耐心渐渐消失，只能采取一些较为强硬的口吻来劝告这个小姑娘的时候，生活又会给两人安排意想不到的见面。

　　比如之前在快餐店他意外碰到了正巧没钱的小姑娘，替她付了帐；比如在他出外勤引起嫌疑人注意的时候，小姑娘又正巧出现假装跟他搭话，打消了嫌疑人的怀疑。

　　又比如今天的宣讲，本来不该他来的，但因为一个同事家里临时有事，他就坐在了这个位置上，还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小姑娘。

　　看到小姑娘淡淡喜悦的目光，张成只能假装看向别处，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很想欺骗自己，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的真实情绪，是唯一不会撒谎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他的确因为她年轻的，稚嫩的娇俏略略有些心动。但他始终认为，那种心动是一种兽性的，原始的，粗野的心动，是见到了符合自己心意的漂亮女孩子以后，每个人都会有的。

　　但这股“不正确的”，冲动的情绪，很快就被他平复下来了。毕竟有些事情想想可以，但不能做。可有些事情，那是连想一想，都会产生莫大的罪恶的。

　　他的职业，他的道德，他的立场，绝不允许他有任何出格的想法，以及做法。

　　所以哪怕那个女孩子隐约向他透露了她的心意，他也只能当她年少不懂事。一个小孩子胡闹就算了，他这个大人，不能一起跟着胡闹。

　　一次次明里暗里的拒绝后，他自己也并不好受，就好像一个沙漠里行走的饥肠辘辘，喉咙干裂的人，明明一伸手就可以得到充沛的食物和水源，却困于内心道德的枷锁没有办法伸出那只手。

　　他骗不了自己，掩盖不住那股原始的，真实的冲动和欲望。但他总是能很好地骗过别人。

　　以温和却疏离的模样。

　　在宣讲会散会后，不出意外，李诗情拦住了他。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走在路上，忽然注意到光秃秃的柏油马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道路两侧的路灯光线昏暗，惨黄惨黄的，他一抬头，连一轮月亮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无视了自己空落落的心，快步赶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里，推开门，按灯，明亮的白色灯光瞬间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张成盯着空落落的屋子，目光移到沙发旁的墙壁上，忽然想起前妻还在的时候，墙上挂的是两人的结婚照。

　　他是十七年前离的婚。结婚的时候刚从警校毕业，离婚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五岁。那时他满心想着抓捕罪犯，根本没有注意到妻子渐渐冷淡的心。等到他注意到的时候，离婚协议书已经被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平和地签了字，第二天两人就办理了相关手续，第三天妻子就和她的第二任丈夫离开了国内，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凝视着洁白的墙壁，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前妻长什么样子了。

　　幸好两人没有孩子，不然的话，他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离婚后他就没有了再婚的念头，因为他发现自己工作的时候的确没有办法分神去照顾另一个人，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耽误别人？

　　跟一片空白的感情生活比起来，他的职业生涯倒是出奇地顺利。年纪轻轻就从县上调到了市局，后来又很快升了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如果不是他无心职位高低，只关心案子，现在只会在更高的位置上。

　　可是，至少现在，他盯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下午明确拒绝少女的时候她那仿若受伤小鹿般的脆弱眼神，心里忽然就有种莫名的酸楚和不适。

　　好像他现在，似乎的确有点不习惯一个人了。如果有个人能在自己身边说说话，就像她那样，好像也挺不错的。

　　窗外传来一阵浓郁的酱肉的香气，混杂着炒菜的味道，是十足的人间烟火。

　　张成随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桶快要过期的泡面泡上热水，等面熟的时候，他又拿出手机，开始分析起队里最近抓得很紧的一起案子的线索。

　　他还是答应了。

　　大概是上天要刻意折磨他，一个精神病人溜进了嘉林师范里到处捅人，等到警方接到报警电话的时候，那个病人已经伤了三个学生。

　　张成不想承认，作为一名最不该有私心的人民警察，在知道精神病人在嘉林师范伤人以后，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想知道他伤了多少人，而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这个无比自私的念头很快就被他按下，幸好等他们赶到以后，已经有见义勇为的教职工制服了病人，强行抢回了他手里的刀，防止他继续伤人。

　　确认受伤名单后，张成长长松了口气。只是他没有想到，在他没忍住追问受伤的人里到底有没有一个叫李诗情的女孩的时候，李诗情就站在他的不远处。

　　她听见了。

　　他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边，压抑着笑意的她。

　　他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心想恐怕真的要惹下大麻烦了。

　　张成系统学习过如何与罪犯周旋，如何利用话术套出他们的话，或者让他们降低心理防线，直到吐露所有真相。

　　但他前四十二年的人生里，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拒绝一个喜欢自己，又知道自己在意对方的女孩子。

　　他的把柄被她轻轻捏住。在这样劫后余生的时刻，他没有办法当着她的面撒谎。

　　他承认了自己的那些罪恶的心思。“被迫”接受了她的心意。即使他并不认为，他们之间能够长久。

　　事实上，接受她，正是他想了所有办法后所发现的，会对她造成伤害最小的方法。

　　他们的关系是秘密的，不为人知的。这一点，是他主动要求的。

　　即使他知道，自己的心动没有作假，少女的心思也纯粹真挚。但女孩毕竟才19岁，她只要多跟同龄的男孩子接触，再跟自己作比较，很快就会发现只有跟她年纪相仿，爱好相近的人才会更适合她。

　　而她对他的感情，也势必会一点点黯淡下去，消磨下去，像是一堆没有新柴可烧的火，火苗看似旺盛，却一簇淡过一簇，直至熄灭。

　　而那时，她一定会主动提出分开。

　　但因为他们的关系一直是秘密的，所以不会有人知道她曾跟一个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人有过恋爱的关系。

　　这，就是他对她最大的保护。

　　至于他自己，他没想那么多。不论自己会不会沉溺进去，会不会不舍得少女，他都不会动摇到时候放她自由的决心。

　　只要她不想再继续待在他的身边了，他一定不会强迫她。

　　至于他自己？

　　不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