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非典型循环依恋》涂舟的潜水艇

9、心疼

　　“还有吗……现在是第几次了？”

　　张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极了酒吧里闪烁着五颜六色光彩的灯，好看极了。

　　理智告诉他李诗情大概是在编故事诓他，就好像一个杀人犯在杀人后告诉警方人不是他杀的，他犯罪是因为被附身了。

　　但女孩眼中信誓旦旦的真切情绪又实实在在地提醒着他——她看上去，好像真的没有撒谎。

　　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很魔幻，但又好像确实发生了的故事，于是他顺着她的思路，替她梳理着线索。

　　“那就是说第一次，第二次还有第九次，是公交车直接爆炸，是吗？”

　　他直接走到了李诗情的面前，一边比划着一边说。李诗情盯着他手舞足蹈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

　　不管张成相不相信她，至少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听自己讲完的警察。想到这里，她对他又多了几分期待。

　　“那你说你头两次睡着了，然后因为一个手机的铃声响起了，你就认为那个是炸弹爆炸，而不是交通事故，是吗？”

　　“对，因为每次爆炸都能听见那个铃声。”

　　“那你怎么能确定，那个铃声一定是手机里传出来的呢？”张成凝视着她的双眼，颇有压迫感地问道。

　　“其实也不太确定，但是那个声音就是那种老式铃声的彩铃。”

　　“你，你还记得那个铃声是怎么唱的吗？”张成的耐心有些快要消耗殆尽了。不是因为急躁，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都快相信少女的话了。

　　这还是第一次，他有一种自己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是那首《卡农》。”李诗情试探着哼起了自己依稀记得的调子，张成的表情更加无奈了。

　　“这会不会是炸弹上面有那种倒计时装置，是它的铃声？”

　　李诗情感觉自己得到了一个重大的发现，可当她兴奋地看向张成时，只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咬了下嘴唇，又沉默了。

　　监控室内，留着短发，干净利落的女人瞥了眼视频里的两人，对身边的人冷淡道：“带他们去药检。”

　　“循环，这么荒谬的理由他们也编得出来？”江枫气得像条上蹿下跳的警犬，他只恨不得能够有办法立刻撬开这两人的嘴，让他们赶紧吐露实情。

　　刚才联系受害者家属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听到电话里那一个个或老迈沧桑，或稚嫩怯懦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死死揪住了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憋闷的难受。

　　调查结果出来了，那些受害者基本上都是“社会的最底层”。有刚出狱没多久，来找儿子的中年男人；有辛苦打工还债的老父亲，还有刚被找到工作的女儿从乡下接到城里没多久的身体不好的老阿姨……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现在却变成了一张张黑白的，没有温度的遗照。而很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两个人，还在这里一直跟他们兜圈子。

　　一想到这里，他就快要按捺不住心底的怒气了。

　　忽然，他注意到了张成若有所思的表情，想到师父刚才在审讯室对李诗情温和的态度，他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说：“师父，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会相信了吧？”

　　“那你告诉我，他们撒谎的动机是什么？”

　　不知怎么的，张成忽然想起了李诗情，想起了她看向他时那含着脆弱的眼神。

　　江枫沉默了，他的确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爆炸案跟他们没有关系的话，他们完全没有必要选择这么具体的谎话。如果爆炸案跟他们有关系的话，我想他们一定不敢报警，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演这一出。”

　　如果李诗情和肖鹤云的心理素质真的强悍到犯了事还敢来主动投警，那么他们一定会做到滴水不漏。而不是像刚才那样。

　　想起少女无助茫然，像森林里迷失的小鹿般清澈的眼神，张成的眼皮狠狠跳了跳。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转回到正事上来，但不论他怎样分析，李诗情的眼神总会时不时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无助的，脆弱的，迷茫的模样……

　　他突然拿起水杯，右手颤抖着握着杯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冰冷的液体流进喉咙，浇灭了他胸腔里那团星星点点的，隐秘的火苗。

　　调查两人情况的警察回来了，张成勉强整理好了思绪，静静听着他的汇报。

　　“走访的结果怎么样？”杜局扶了扶眼镜，随口问道。

　　“两个人的人际关系简单，没有不良嗜好。”

　　“恋爱关系呢？”

　　张成忽然开口，眼神一瞥，跟杜局忽然对上了。

　　杜局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的心却瞬间悬了上来，直到他发觉并没有人品味出他这句话中的一些其他的情绪，他才安下了神。

　　“没有发现。民警走访了两人的同学和同事，目前两个人都是单身，并且两个人不存在生活上的交集，也没有金钱，或者感情上的纠纷。”

　　不过走访的民警不知道的是，在她询问完李诗情的一个室友，而另一个当时不在的室友回到宿舍知道这件事情后，悄悄对那个女生说了几句话。

　　【你怎么知道诗情没有交男朋友？】

　　【本来就没有啊，你什么意思啊。】

　　【啧，你没有发现，她最近怪怪的吗？】

　　【哪里怪怪的？】

　　【她的那件衣服，就是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我查过了，得三四百了，你看她之前哪里舍得穿那么贵的衣服，还有，之前好几次她说她去姑姑家过夜，你不知道，她就一个人在嘉林，哪里有什么姑姑？而且……】

　　【而且什么？】

　　【之前她不是一直在校园做兼职吗，每天忙到很晚才回宿舍，后来我跟她一起买东西，我才发现她买了一瓶很贵的男士香水，还买了一件不便宜的男士衬衫，而且看款式，有点中老年风……】

　　【你看诗情的那件衣服，不也挺老年人审美的吗……】

　　【你的意思是，诗情被……】

　　【诶诶诶，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还没确认呢，而且万一人家是正常谈恋爱，就是年龄差的大不想让咱们知道呢？】

　　【那要不要告诉给警察他们啊？】

　　【告诉什么啊告诉，他们要是能查出来也就算了，你要是一说，万一闹大了，你让诗情以后怎么做人？】

　　【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而且诗情人挺好的，我觉得这次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还是别给她添堵了，不过嘛，等她回来以后一定要好好审审这妮子，她那么单纯，我真怕她被外面的野男人骗了。】

　　听到李诗情并没有复杂的恋爱关系，张成不知为何，悄然松了口气。

　　但放松之余，他又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大对劲。

　　“没有作案动机，又没有作案条件，但就是在爆炸之前的那一站下了车，而且还列出了一张计划图，从图上看，这可是一次计划缜密的行动。”

　　杜局敲了敲桌子，冷冽的目光忽然直直看向张成。

　　“小江，你跟老张交换一下询问对象。”

　　张成立刻抬起头，正好撞上了杜局的幽深的目光。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肯定是看出了一些什么。

　　“李诗情的心理防线很高，老张，你对她太温柔了，这样审下去，恐怕很难撬开她的嘴。”

　　张成没有说话，余光瞥到摩拳擦掌，一脸冷峻的江枫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李诗情就算再冷静，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她会不会又被江枫吓到？

　　又。

　　他忽略了想法中的那丝异样的存在。事实上，他既希望李诗情被江枫击溃心理防线，如实吐露自己知道的一切。

　　可另一方面，他又确实无法忽略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

　　一个不该有的，心疼嫌疑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