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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深深几许 “咳咳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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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晚娘掩嘴咳嗽,抓着胸前岑被的手苍白如死,她咳了一会方缓过一些,望向琴姨道,“晴眉,你心中或许已知道,我已将什么都想起来了。”
琴姨深深望着她,眸中怜惜不减,半晌轻点了点头。
“我叫薄青蕖。”晚娘朝她惨然一笑,低声喃喃,“青蕖,青蕖……”双目复又紧闭,似想起了极为伤心的往事,不堪重负一般又厉声咳嗽起来,愈咳愈凶,整个人缩在被子中抖成一团。
“阿晚,莫再讲了,以后再说好吗?”琴姨忙上前抓住她冰凉的手,“以后再告诉我。”
“不!”晚娘锐声道,又急咳数声,唇色一片煞白,“我要讲,我要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我替你说一些,晚娘你先缓一口气。”一旁月白忽地出声。崇林正在替他包扎胸腹间伤口,白纱绕了一圈又一圈仍隐隐透红,他却除了脸色苍白了一些发丝被冷汗濡湿了一些无事人一般淡然。他重复道,“我先将我知道的告诉琴姨,你休息一下。”
“好。”晚娘望他良久,终于颔首闭目于一旁。
“江湖之中门户众多,但近百年间能论上名门的便只有四家,金陵薄家、淮安慕家、岭南陆家与我姑苏沈家。四家表面祥和一片却内里勾心斗角,谁都妄图称雄于江湖。”月白神情淡漠,谁又知道其后隐藏的血雨腥风,“二十年前慕家已开始有了式微之势,于是为了稳固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只能与其它三家之一结好为盟。而薄、陆、沈三家之中,薄家因与朝堂交好势头最盛,于是慕家便派少主慕子游前去提亲。”
晚娘听得这个名字,心头一时针扎一般地疼,眼角落下一颗泪来。眸中之色却是极为灼灼,分不清是爱是恨。
一旁的十三目不转睛望着她,眼中却是一黯。
“薄家本有三女,此三女在江湖上艳名甚广。”月白说至此处微微一顿,将那首诗沉声吟了出来,“芙蓉花开寂寂香,薄暮如烟坠金光。一朵莲白玉无瑕,品高性洁多清雅。又见粉荷迎风摇,娇娇悄悄似桃夭。最喜红蕖胜似火,一方清池映晚霞。”
“薄家大女儿品行高洁,二姐形容娇美,小妹性情热烈。然大女儿已于十五岁时选入宫闱册封为妃,所以若要联姻便只能从余下两人中选。三日后薄家对外散发喜帖,宣明二女儿将嫁入慕家。然而江湖中人均知薄家小妹才是全家的掌中宝,将她嫁入慕家才是真正的结为同盟,若是将二女儿许配给慕子游不过是表明了自己冷眼旁观隔岸观火的态度罢了。”
琴姨微微一诧——江湖之中,当真就为了个什么天下第一便能如此薄情寡义吗?有朝一日为了称雄,便能与自己的亲生女儿刀剑相向再不论旧情?
“然后呢?”琴姨心中一片寒凉,出声问道。
“然后。”月白转头望向晚娘,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忽的一日传出消息,薄家小妹爱上了自己未来姐夫,以死相逼与自己的亲姊姊一同嫁了过去。”
琴姨一惊,愕然侧过头望向晚娘,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口中喃喃道:“阿晚,你真的……真的……”
晚娘睁开眼,眸目之中一片浓郁分不清是何情绪,截断了琴姨未问完的话:“我真的同二姐一同嫁了过去。”
“我爱上了他。”晚娘心中爱恨犹如凌迟一般交割,眼中的泪零落成雨汹涌而出,口中字句破碎哽咽,“我看他第一眼便爱上了……我那时不知他将娶二姐,否则怎么也不回任凭自己的心沦陷……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已经晚了……我早已爱上了。”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晚娘语调猝然尖锐,似崩溃一般以手掩面,“我爱上了自己姐夫,我该怎么办?他家面临生死关头,我该怎么办?”她声音一波高过一波,垂下手目不转睛地望着众人问道,又歇斯底里一般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晚娘心神波动,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脸色愈见苍白憔悴,却偏犹如癫狂一般摇头与哭泣。一旁崇林看得心惊,忙叫道:“快点她睡穴,她这般会出事的。”
晚娘身侧十三不等崇林声落一指拂过她颈畔,她终是无力睡了过去。
一时之间,房中余下三人均是默然,只有更漏中的细沙粒粒落下。
阑珊醒过来的时候,天才微光。
她有一刻的怔然,犹记得自己是伏在床沿同月白讲话时睡了过去,睁开眼却在锦被之中。
我怎么会在床上,她转过脸望见月白立在窗前的背景,本想出言询问,话在舌尖却忽的打住。
还用问吗,定是他将自己抱上床的。
那他自己呢?是在椅子上睡了会儿还是就这样在窗前站了一夜?
月白的身形立在窗前,日光熹微映得他轮廓朦胧,一身玄墨的袍更衬得一身的清癯与寂寥,孤单得教阑珊喘不过气来。是的,孤单,似乎大千世界浩渺天地之中即使再热闹,他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形单影只,来去如烟。
阑珊心头似被人掐住一般酸涩。
他还在发烧。阑珊忽的忆起,脸色紧张了起来。
“病还没好,你怎的对着窗口吹冷风?”阑珊道,翻身下床走向月白。
月白背影一顿,回首朝阑珊轻浅一笑:“你醒了。”
阑珊不理他,行至窗前将窗户关上,就着微微晨光只觉得月白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竟连昨日都不如。阑珊心头一颤,他昏倒自己怀中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教她霎时间慌张了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烧还没有退吗?还是觉得头昏?”阑珊慌乱地抬手去触月白额头,只觉得仍旧是火烧一般的烫手,忙一边牵着月白一边道,“快去床上躺着,烧还没有退,定是因为你没有好好休息。”
月白顺从地走到床边坐下,俯下身地时候牵动伤口,只觉得伤处又带动心头一颤,密密麻麻针扎一般地疼痛涌上心尖,疼得他倒抽一口气。一转头望见阑珊眼中毫不掩饰地关心,察觉到她的手轻轻握着自己的手腕,痛楚蓦地消减,口中低喃竟不自觉地带了些撒娇的口吻:“我昨日也是病着,你却不愿理我。”
阑珊本想拉过锦被帮他盖上,听到这话却刹那僵住——关心则乱,当真是关心则乱。明明心中还未下定主意,明明想要疏远他的,却在见他那苍白落寞的背影的片刻缴械投降,身不由己地靠了过来。
阑珊轻叹一声收回手来,语气又恢复了昨日那般的淡漠:“你好生休息,我出去给你熬药。”
“阑珊。”月白忙起身拉住她,腹间撕扯的伤口疼痛一厉教他不由自主一晃,靠在床沿才才站稳。心中好不恼恨,方才明明都还很好,都怪自己说错了话,“你别走,我不乱说话了,或者不说话了也行,你不要走。”
阑珊心中一涩,正待说话忽听得门外浅草声音。
“姑娘。”
阑珊的五指被月白牢牢握在手心,他额上一片火热掌心却是一片寒凉。他固执地不松手,阑珊亦固执地想要挣脱,两人僵持在一处均默不作声。
门外浅草好生疑惑,方才分明听得屋内说话声。她再次唤道:“姑娘。”
阑珊手狠狠一抽,脱离了月白掌心。她转头看不见月白眼中霎时的黯淡,朝门外道:“进来。”
浅草推门而入,好奇地望着他们两人,只觉得气氛好是奇怪,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什么事?”阑珊问道。
浅草回过神来,道:“城南刘公子邀姑娘今日同游叠翠山,马车已在楼下等了。”
阑珊忽的忘了如何呼吸,眸目之中的痛楚潮汐一般地翻涌,她身子轻轻颤抖,手指紧紧捏着手边裙角似要掐出血来,良久方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浅草看不懂她眼中暗涌,答了声“是”便掩门出去了。
屋内又只剩阑珊与月白两人,一时之间空气凝滞地教人喘不过气来。
阑珊贝齿紧咬着自己下唇,几乎要要咬出血来——她第一次,生平第一次如此彻骨地感受到自己的可耻。
她分明爱的是月白,也知道月白分明是爱着自己的,却在他的面前接受了其他男子的邀约。她不想不愿又无能为力,这是她的生活,十八年来看过的经历过的生活,逃不掉躲不开。
阑珊从未如此清楚分明地感受到这一重身份带给她的耻辱。她害怕,害怕月白嫌弃她,嫌弃她——脏。
月白听得浅草的话其实并无多少感触,却忽的一回头看见身前女子周身散发出的痛楚绝望气息,那么浓,又那么脆弱的倔强,霎时间明白她心中所想。
“阑珊,你回头看我。”月白出声唤她,双手扳过她的肩,“你看着我。”
他感到身旁女子压抑的颤抖,定定地望着她:“不要怕,我不会离开你。”
温言软语,现世安好。阑珊一惊,一把推开月白,口中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地摇头。
月白被她一推撞在床沿上,一身伤病犹如海潮来袭瞬间将他淹没,喉头之中血腥气一股接着一股,怎么压也压不住,忙以袖掩口闷声咳嗽起来,几口鲜血悉数洒在了黑色的袍上。缓了一会儿,他再次重复道:“你信我,我不会离开。”
那一个“信”字,犹如初生的朝阳,开天辟地,照亮了这馄饨世界万物众生。
阑珊忽的安静了下来。
月白一手压住腹间伤口,只觉得丝丝湿意透过衣衫传来,轻咳数声却只温柔地目不转睛地望着阑珊道:“你还记得初见的那日吗?那日你对我说,你是这近水楼中倌人。神情一片坦荡澄明犹如稚子孩童,倒显得我手足无措。”
阑珊怔怔望着他,一颗泪自颊上滑落,低语道:“那时我还不知,不知遇上的……是你。”不知遇上的,是教我心心念念难以割舍的……那一个你。
“我同你说我娘亲也是青楼中人,你方才信我不是对你心存鄙夷。其实,就算我娘亲不是风尘女子,我也绝无可能看低你。”月白望着面前女子,眸目之中的温柔似要溢出水来,“你心中良善,见人于危难之中定会挺身而出,也不管于自己是利是害;你不畏强权,纵使面对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也绝不动摇自己的坚持。你聪明、美丽、才情,这些都是你的风骨,你真的很好。”
阑珊愣愣地望着月白的眼睛,那双如水的眸子之中一片赤诚,如此地——动人。
“还有。”月白脸色苍白,目光确是灼灼地亮,“我爱你。爱的就是那么一个你,无论你如何,美或是不美,好或是不好,都只是你罢了。”
阑珊的泪刹那间决堤而出,一滴一滴滴落在脚边。
“你信我,好不好?”月白唇边竟绽出一抹极美极好柔情似水的笑容来,目光殷殷地望着她,“你信我,不会离开,不会放弃。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们会幸福的。好不好?”
他再次说,你信我。
阑珊的泪哽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突然想起,这个男子这么善这么好,自己却似乎从未相信过他会带领着自己走向幸福。那么这样做的自己,是不是很教他伤心?
月白面上一直挂着笑,只紧紧捏着床帏的手指泄露了心头的紧张。
两人良久相对,空气之中静默无言。
终于,阑珊足尖往前,迈出了自己的步伐。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走向了月白。
她在月白身前站定,伸出双手牢牢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歇斯底里地哭泣,这次的泪终于是甜而不是苦。
月白亦紧紧地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泪浸透了自己的衣衫和着自己的鲜血渗进了自己的身体,只求地老天荒相拥取暖,前路艰险亦执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