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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何日是归期 月白在听见 ...

  •   月白在听见门外马车声愈行愈远之后,方才浑身乏力一般重重坐回床边。
      内腑之中火烧火燎一般的剧痛,心尖上亦是万千蚁噬万千针扎般的痛楚,月白松开捂在腹间的手,只见掌心之中一片刺目的湿红。
      然而他坐在床沿,却忽地笑出声来。
      那么显而易见的快乐,衬得苍白失血的脸颊也有了几分明媚。
      月白坐了许久,方才想到应该处理一下崩裂的伤口。然后,他手扶着床帏强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桌旁坐下,不过几步路程他额上竟涔涔冷汗。他坐定,动手解开自己的外袍。
      玄墨的外袍解开放在桌上,彼时方看见那原本雪白的中衣之上正在一寸一寸蔓延开来的半身血色,有新、有旧。昨夜的血色已然干涸,只余下一片深沉的暗红。然而旧色之上,仍见新伤,崩开的伤口鲜血不停涌出。
      月白呼出一口气,抬手解开中衣。
      一条白纱自他的胸前斜拉至腰间,然后再在腰间缠绕数圈,此刻却已是尽数染红,犹如浸在血水中一般。
      若是许崇林再此,不知又被气成什么模样。月白忽地扬了扬嘴角。
      想到崇林,方记起他给他的那瓶伤药来。月白自衣间翻出那瓶药,然后动手一圈一圈拆开缠在自己身上的白纱。纱布撕扯着血肉剥离,他压住颤抖不以为意。
      忽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青衣女子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阑珊,落红斎从京城新近了一批胭脂,我们……”
      墨玉话未道完看见坐在桌旁的月白霎时呆住,愣愣地看着他满身的血迹,半身浸满血色的纱布还未拆完,一头绕在腰间一头握在手中。
      月白亦是一愣,然后立马反应过来,极快地捞起桌上外袍披在身上,掩住了一身血污,轻咳数声忙道:“墨玉姑娘,我……我……”思来想去却不知应作何解释,顿了半晌终泄气一般道,“吓着你了,对不住。”
      “你受了伤?”墨玉回过神来问道,回身关上房门走上月白,目中满是关切。
      “无妨。”月白朝她礼貌颔首。
      “阑珊知道吗?”墨玉忧心地望着他。
      听得阑珊的名字,月白瞬时紧张了起来,眼中满是焦色:“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别告诉阑珊,我不想教她担心。”
      墨玉一怔,道:“昨日你对崇林也是这么说的吗?”
      月白没想到她竟这样问,微微一顿,随后歉然地朝她一笑点了点头。
      墨玉心中一酸,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浅浅一笑:“你为阑珊如此着想,她当真是好福气。”
      思及阑珊,月白脸色亦是笑得温柔:“我遇上她也是好福气。”
      他脸上的笑容有一种幸福的味道,晃得墨玉眼中一涩,掩饰一般地朝月白粲然一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她。”
      月白神情一松,紧了紧身披的外袍,触痛伤口眉头微微一蹙。
      很疼吗?墨玉心疼地望着他,差点问出声来,却生生卡在了咽喉——自己,有什么身份这般关心他?墨玉心头酸楚,只拼命压住眼中情绪对月白道:“我帮你吧,你一个人不甚方便。”
      月白诧然望着她的眼,忙道:“不用劳烦了,这些血……会脏了姑娘的手。”
      那双望着墨玉的眼睛,澄澈得犹如窗外冷月湖的一汪春水,竟让她生出一种无法自拔的错觉,片刻才回过神来道:“我不怕,你待我去打盆水来。”说罢不待月白推辞便走了出去。
      月白再不好拒绝,无奈叹一口气。
      墨玉片刻之后便推门回来,手中多了一卷白纱与一盆清水。
      她走到月白面前蹲身置下手中事物,然后伸手欲解开月白外袍,手指尖触到他玄色外衣的那一刻脸色却是蓦地一红。
      月白苍白的面颊上亦是飘起一抹红晕,轻咳一声道:“我自己来吧。”随即解开身上外袍。
      方才隔得远,此刻并肩站着墨玉方才看见他身上重重叠叠的伤。那些年岁久远的伤痕,在月白清瘦的身子上狰狞地交错在一起。一个人要经历多少的生死,又多少次的死里逃生,才能留下这么多的伤?墨玉的心有如被人掐着一般地疼得窒息,眼中霎时便溢满了泪。
      她忍着泪,颤抖着手开始一圈一圈地拆开月白腰间染血的白纱。白纱拆完,露出他胸腹之间鲜血淋漓的伤口。一道狭长的血痕自左胸斜拉至右腰,血肉翻卷,渗出一滴一滴鲜血在肌肤上划出道道殷红的痕迹;腰间的创口更是严重,那么深的伤,竟是被极锐利的利器透体而过,附近的皮肤隐隐泛红,显然已经发炎。
      墨玉眸目中噙住的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她不敢抬头看他,怕教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只垂着头任泪一滴一滴洇在自己青衣上。
      月白未觉有异,只以为是身上的伤吓着了她,心下歉然,柔声道:“吓到了你吗?还是我来吧。”
      墨玉闭眼摇头,然后拿一条洁净的毛巾沾湿清水擦拭月白身上血迹。那么轻那么柔那么小心翼翼,像是情人的呼吸一般,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触痛他的伤口。月白身上的血沾上她白玉无瑕一般的纤纤素手,殷红映着雪白,混出一种凄厉的美感。
      那脂玉一般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为了谁沾了血污?
      墨玉垂下了头正在在月白胸前,她黑发间隐隐的幽香一丝一缕萦绕在月白鼻尖,而她的手指泛着温柔的凉意时不时触到他裸露的肌肤。月白的心中忽地生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怪异感觉,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自己应当作何姿势。他身子僵硬着转过头望向一旁,微微地红了脸。
      “好了。”良久过后,墨玉道,“我明日会再来替你换药。”
      她起身,手中的那盆清水已然血水一般,转身向门外走去。
      “墨玉姑娘。”月白忙撑着椅边扶手站起来,身子仍禁不住一晃,望着回过头来的墨玉诚挚道:“多谢姑娘了。”
      “不必客气。”墨玉淡淡道,摇了摇头。
      若月白凝神看她,便会发现她眼中隐隐泛红,颊上似有泪痕;然而,他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似想说什么,却又顿了顿未曾开口,矛盾半晌,终道:“可不可以帮我找一套衣服,我身上满是血,我怕——教阑珊闻出了血腥气。”
      墨玉眼中一黯,垂首道:“好。”推门走了出去。

      月白运起内力在经脉之间行了数个周天,身上终于有了一丝丝暖意,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站起身来,换上墨玉方才拿来的干净衣物。
      不过是粗麻的质地,半旧的衣衫穿在月白的身上,依然掩不住他丰神如玉的光芒。
      换好衣物,月白推门而出,下楼梯,穿行廊,来到了后院。
      一入后院,便看到坐在院中石凳上自斟自酌的琴姨。
      她一个人,一身水红,正在院角那株青松下饮酒,双颊微微泛起一丝酡红,双眸却是清明,看来分外——寂寞与哀伤。
      “沈公子。”琴姨看见了月白,朝他微微颔首。
      “琴姨。”月白走向她,然后望向房内,“晚娘醒了吗?”
      琴姨面上多了抹凄凉,摇了摇头,举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丝沉郁又幽远的酒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月白迟疑了一会儿,终在琴姨身旁坐下。
      “要来一杯吗?”琴姨举手朝月白晃了晃手中清酒,“这是我楼中自酿的菊花酒。”她拿出一个青瓷杯满上递给月白,“试一试吧。”
      那酒色清透泛起淡淡的金色,映在洁白的细瓷之中,有一种扣人心弦的温暖。月白一饮而尽,浅淡的菊花香混着醇厚的酒香在唇齿间漫开,犹如丝缎一般滑下咽喉。
      “好酒。”月白望着空了的酒杯,轻声地叹。
      “这酒,叫东篱。”琴姨淡淡道,并不抬头,亦一口干了杯中酒,“年年伤冷月,日日醉东篱。”
      月白心中一颤,似有所触动一般默而不语。
      两人沉默地饮了好几杯,方才听见琴姨叹息道:“公子也知道昨日阿晚才……才受了许多刺激,若无紧要事,就让她静静歇一歇吧。”
      月白放下手中酒盏,轻呼出一口气,垂首冷然道:“琴姨可知昨夜十三是为何而来?”
      琴姨轻蹙娥眉,面露不解,轻摇了摇头。
      月白抬头凝神望着她,眸目之中一片清寒:“他是来杀阑珊的。”
      “什么?”琴姨一惊,愕然起身,手中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粉碎,“他怎会是来杀阑珊的?他不是阿晚的故人吗?”
      她霎时间失了镇定,一只手扶在桌沿上稳住身形,口中仍叠声地问:“他为何要来杀阑珊?谁派他来杀阑珊的?”
      “我也不知,所以要来问问晚娘。”月白转头望了望房内,随后收回目光,“不过——不是慕家便是薄家。“”
      “是我二姐。”
      忽听得身后一人声音响起。月白与琴姨齐齐回头,只见一人扶着门楣走了出来,是晚娘。她的脸色苍白如雪,不得不倚在门旁稳住身子。
      “派十三来的人,是我二姐。”晚娘望向月白,重复道。忽然地,她似想起了什么,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再煞白三分,一手颤抖着紧纠着胸口衣襟,急促道,“阑珊现在在哪里?”
      “她同城南刘公子游叠翠山去了……”琴姨答道,话音未落也恍然明白了一般脸色一白。
      晚娘顿时觉得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倚住房门的身子不住往下滑。
      “不用担心。”月白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声音中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十三跟在她的身边保护她,不会有事的。”
      晚娘终松了一口气,无力地坐在石凳上。
      “阿晚。”琴姨担忧地望着她,“你二姐……为何要杀阑珊?”
      “我不知道。”晚娘闭上了眼睛,不想教人看出眼中的情绪,“但我知道,一定是她。”
      正如当年不知道二姐为何要设计杀害自己一般,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阑珊死。二姐她,当真如此的恨吗?我到底做了什么,教她恨了二十多年也不原谅?当年的穿胸一剑还不够,还要对阑珊下手?
      晚娘紧握的手指骨分明,徐徐睁开眼,眼中一片暗潮。
      “那应当怎么办?”琴姨左手牢牢握住自己的右手,像是想要稳住自己的心神,“阑珊时时刻刻都可能有危险,我们应该如何?”
      应该如何?
      “只有一个办法。”三人均沉默良久,终见月白抬起了头。
      “什么办法?”琴姨出声问道。
      月白转头定定地望向晚娘,声音轻浅一字一字道:“认祖归宗。”
      晚娘手指一颤,刹那间握得更紧,似要生生地掐进自己血肉中一般,唇色一片惨白。
      “时至今日,只有薄家或慕家能护得她周全,我们在旁也只能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月白顿了顿,眸色复杂,“何况,她本就是慕家人。”
      “她不是慕家人!”晚娘蓦地站起来,一掌拍向石桌,一手颤抖着指向月白,眼中似要滴出血来,“我告诉你,她是我薄家的女儿,是我薄青蕖一个人的孩子!从来就不是慕家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晚娘,你何苦……”月白目光直直望着晚娘,竟透出几分不忍来,终叹息一声道,“我只想阑珊安然无事罢了。”
      晚娘手捂胸口急促地喘息,身子颤抖有如风中之烛。
      “送她回薄家。”良久,晚娘抬起头定定望着月白的眼睛,“她只能回薄家。”
      月白默不作声,朝她点了点头,眸目之中看不出情绪。
      “那阑珊那里怎么说?”琴姨蓦地出言问道,“要告诉她她的身世吗?”
      “不用。”晚娘不待琴姨话落断然道,“她不必知道。”
      “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一旁月白道。
      “她的父亲?”晚娘忽地想来出来,似听见了极荒唐的事,面上一片惨白眼中却是一片决绝,“你可知是谁将我们母女推到这种境地?”
      她撑起身子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月白:“当年我是被谁一剑穿胸?以致我血气两亏常年带病?以致阑珊早产出世身子底薄?以致我命不长久活不过今冬?”她没问一句上前一步,最后站定在月白身前,目光惨烈地望着他,“我告诉你,将我们母女逼到这种地步的,除了我二姐,就是她父亲,慕子游。”
      “上一代的恩怨我自己来解决。”晚娘深吸一口气,语气之中毫无转圜的余地,“阑珊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寻个契机将她送出去吧。”晚娘再不多言,一拂袖,虚弱却依旧笔挺地走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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