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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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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时候天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敲打在屋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月白的心在雨声中一点一点地静了下去,深深地望着阑珊安宁的睡颜。空气中弥漫着他们初始时那般的气息,静谧又甜美。
突然想起了什么,月白一伸手自怀中掏出那块玉牌。那玉牌翠若新竹,色如水光,一面雕有一朵婷婷袅袅莲瓣舒展的荷花,称在青青玉色之中分外娇俏;另一面光洁如镜,只在右下角篆两个小字——粉荷。
月白沉吟片刻,小心探手伸进阑珊颈项,指尖触到的肌肤凉如丝缎惹人心中一颤,他慌忙掏出阑珊玉颈上的另一面玉牌,拿在手中对比细察。
阑珊颈上的玉牌亦是一面雕花一面刻字,只是花不同字亦不同。这面玉牌上雕的亦是荷花,只是乃是半卷半舒气质慵懒的一朵,带着些少女的娇羞与妖娆,不知盛放之时又是如何倾城倾国色;而另一面上右角篆刻的两个小字,不是粉荷,却是红蕖。
同样的玉色,同样的雕琢,这两块玉牌一定有所关联。
粉荷、红蕖?
月白心中反反复复地念,只觉得似乎有些熟悉,只是一时联系不起。
忽的,月白心神一动,有什么不对劲。
屋顶有人!
脚步很轻,足尖点在青瓦上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混在雨声之中极难分辨出来。
月白脸色蓦地凝重起来——夜半来客,想来定不是普通的客。
他指尖轻轻拂过阑珊颈边睡穴,阑珊便于不知不觉之中陷入更深的睡眠。他将那块玉牌复又揣进阑珊怀中,然后将她温柔地放在了床上,起身向窗外飞了出去。腹间伤口依旧撕扯着疼,心口绵密的痛也未见消减,可是,他不得不去看看。
屋顶之上,一人形如鬼魅快步地沿着屋脊行走,黑衣黑发,面罩黑纱。
那人见自阑珊窗口飞身而出的月白,身形一顿,随后迅速抽出腰间长剑扑向月白。来势如风如电,片刻便行至眼前,不等月白站好身形便剑身一横一头劈下。
那剑长一尺盈余,薄如纸张,玄黑如这周身的夜色一般,隐在黑暗之中教人分不清明,只能听见剑锋划破空气的罡风,恍如裂帛——当真是夜袭的好兵刃!
月白眉尖一蹙,掌风迎上,堪堪阻住它斩下的势头,身子一拧旋到那人身后。那人一声冷哼,剑尖一转自腋下刺出再次袭向月白。月白忙侧身避过,足尖一点急退丈余站定,却仍被丝丝剑风扫过胸口,在黑衣上划出一道浅浅裂痕。
这两招过得甚快,不过片刻的工夫两人就退至两方。
夜色之中,沥沥的细雨凉凉地濡湿了衣衫,月白与那黑衣人均不动声色,只眼中晶亮警惕的神色透露出彼此的棘手。
月白心中一沉——不过两招,胸口便有血气浮动,那道剑风又带出了自己压制的伤势。若是平时,尚且有一战之力,可如今伤重病发,怕是万难取胜了。
可是,他不得不战。
楼下,有他要护的人。
月白咽下喉头腥气,双眼如炬望着那人问道:“不知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人冷笑一声,语气冰凉:“自然是杀人了。”
月白眉尖紧上三分,已有了蓄力阻拦之意,却只听得那黑衣人又道:“我不愿与你为敌,同你一战怕是还要费些时候。若我要杀的不是你要护的人,就各行其道吧。”
月白沉吟许久。他并不想任他杀人,何况这楼里无论是谁都是与阑珊朝夕相对的,可是……力不从心。
“好。”月白叹息一声,道,“你来是为谁?”
那黑衣人望着他:“一个女子,一个名唤阑珊的女子。”
月白周身杀气一盛!
偏偏是阑珊,偏偏是阑珊!谁都可以,但是不能是阑珊!今夜,怕是有一场血战了。这一战,既然避不过,那就来吧!
那黑衣人见月白周身突现的杀气一愣,片刻间便明白,冷哼一声,再不多言,举剑便迎上。
月白二指一并,指尖蓦地凝气成剑与他墨色的剑锋相错,另一只手举手成掌向他胸口劈下。那黑衣人脚尖一点,踢向月白腹间。若是往常,月白侧身一避消去这一脚的七八分力便是了,然而如今腹间有伤,不得不收掌与他足底相印。
两人均后退三步。
那人握剑的手一紧,沉声道:“袖底剑,你竟是沈家人。”
月白脸色苍白,轻咳两声冷冷道:“识得厉害的,就收手吧。”
“哼。沈家人又如何?”那人一声轻笑,“若是你一身完好,我还真不一定胜得过你。只是你如今这重伤虚弱之身,不出两百招便是我手下冤魂罢了。”
月白面色如霜,声音之中丝丝透着冷厉:“你当真不收手?”
那人眼中泛起冰冷的笑意,不做回答,一剑便又向月白劈下来。
月白凝眉,袖底剑迎头而上。
两人片刻便又斗在一起,一招狠过一招,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过了百招。月白胸口血气翻浮一波胜过一波,腹间伤口怕早已崩裂。周身还陆陆续续的添了些许伤口,失血过多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输是迟早的事。
可是,他输或是他死都可以,但是阑珊不行。
那黑衣人此刻正回身一剑刺来,月白提一口气身量拔高,足尖在剑身上一点,又再高丈余,左掌袖底剑刺他面门,右掌自那人印堂袭下。那黑衣人心中一惊,一手挽一朵剑花忙迎上,一面偏头避过袖底剑,却仍被剑风扫中,割裂了面上黑纱。
竟是个极英俊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已经不年轻,却依旧是谁也不会否认的英俊。眉目之间刀刻一般的深邃,一双眼却极为冰冷与无情。从未见过神色如此冰冷的人,似乎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或是一个深潭,除了寒凉什么也没有。
然而月白此刻却无暇他顾,因为至此,一掌、一剑堪堪成了僵持之势,谁也收不得,若是一收怕就会身受重伤。而月白本就重伤之身,力有不济,这般下去便会耗死在这一招上面了。
忽的,月白掌风一错,任那剑锋从自己的胸口划至腰间,带起一串艳丽的血花。右掌向下一划,行至那黑衣人胸间,掌心一转击向他胸口。
却蓦地,听见一个女子颤颤地声音:“十三,是你吗?十三?”
月白识得,那是晚娘的声音,却是不同于平常的冰冷淡漠,颤抖异常。而那颤抖之中,又有更多不同于平常的东西。就像……就像一个小女孩迷了路、受了莫大的委屈终于回到了家,就像一个人兜兜转转、遍体鳞伤之后终于找到了避风港,声音颤颤。
是晚娘的旧识?
月白一念至此,竟生生收掌,回身一飘落在一旁。而方落地,才察觉胸腹之间新伤旧伤血如泉涌,而心口更是火燎一般。那一口血再怎么也忍不住,五指捂嘴仍旧不住地呕出血来,竟半晌都止不住。而那夜色之中凄艳的血,自指缝之中一滴滴落下,洇在黑袍之中片刻便不见。
如此好的机会,或许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取胜的机会,月白竟就如此放弃了。
因为晚娘,因为她是阑珊的娘亲。
不能教晚娘伤心,不能教阑珊伤心。
而月白一旁呕血不止,那黑衣人竟也未乘机下手,亦只是愣愣地杵在那里,愣愣地望着风雨之中站在屋脊上的那个一身素白女子。
晚娘站在屋脊之上,印着漫天朦朦的夜色,称着浑身素白的袍子,竟是雨落梨花般分外的凄楚苍白。
“十三,是你吗?”她再一次出声轻轻唤,眼中空洞又迷惘。
似乎过了许久,千百年的时光流转,又仿若不过是蓦然回首的那么一瞬,熟悉又遥远。片刻之后,才听见黑衣人哑然道:“是我,小姐。”
“小姐……小姐……”晚娘失神一般喃喃地念,沉入往事之中无法抽离,忽的,她向十三张开双臂,“十三,我冷。”
那姿态,分明是索要拥抱的小孩子,而不是一个独自寒凉冷漠过活了二十年的女人。她眼中有楚楚可怜的殷切的光,却分明含泪。
十三蓦地生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仿佛此刻是二十多年前那般她时常腻在自己怀中的岁月。他走上前去拥住了她,晚娘在他的怀中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颤一颤地抖动得厉害,颊上湿了一片不知是雨是泪。彼时十三才发觉,曾经明媚的她如今那么瘦,身子只剩了一个骨架子了一般,气息不稳的在自己胸前。
“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十三愣愣地问,声音依旧有些哑,“姑爷和二小姐他们都说……都说……”
“都说我已经死了,是吧?”晚娘一声轻笑,笑声之中无限自嘲与哀婉,“在他们眼中,谁都当我是一个死人了吧。”她抬头望向十三,目光沉痛到一片迷茫,“二十年前的那个薄青蕖,也确实是在那一天早死了。”
月白心中惊愕异常,颤抖着掩嘴的手也一僵,抬起头万分讶然地望着房檐上素白一身的晚娘——她说,她是薄青蕖?
薄家三小姐,薄青蕖?
当年武林之中艳名一时无两的女子,人说一身红衣鲜衣怒马、敢爱敢恨性情真切的薄家红莲?
月白忽的想到方才玉牌之上雕刻的那朵半卷半舒的芙蕖,一切都联系上来,一切都已了然。
二十年前薄家三姊妹是江湖之中口口相传的一个香艳的传说。
“芙蓉花开寂寂香,薄暮如烟坠金光。
一朵莲白玉无瑕,品高性洁多清雅。
又见粉荷迎风摇,娇娇悄悄似桃夭。
最喜红蕖胜似火,一方清池映晚霞。”
薄家三女子一曰白莲,一曰粉荷,一曰红蕖。而薄青蕖,薄家三小姐,是薄家最为珍爱的红莲。她恋上自己二姐的夫君慕子游,遂央了自己的父母与自己的二姐一同嫁入了慕家,然后受尽荣宠。谁知红颜露水,情深命薄,三年后不幸香消玉殒,空留江湖之中无尽叹息。
谁能料到,晚娘却是传出死讯二十年的薄青蕖。
晚娘忽的厉声咳嗽起来,愈咳愈凶。她捂着自己的嘴,纤瘦的腰缩在十三的怀里不住颤抖,而鲜血自唇角滴滴落下。
“小姐,你怎么了?”十三慌张地唤她。
“没事、没事……”晚娘一面咳一面断断续续道,一双手紧攥着十三的衣襟却握得指骨分明。
十三心中深骇,只牢牢盯着怀中女子怕她虚弱得一眨眼就消散了去。
“别担心、我没事……”晚娘说话都艰难,仍出声劝慰。然而终似是忍不住了一般,一口鲜血喷出。
“将我送到琴姨房中。”这句话是对月白说的,晚娘孱弱地伏在十三怀中侧过脸看向月白,“她知道该怎么做……”一言及此,她沉沉昏了过去。
“琴姨是谁?”十三的眼中似要滴出血来,厉声望向月白问道。
月白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又一口血呕出。他一手捂住腰间的伤,也不管它仍旧汩汩地流着血,沉声道:“跟我来。”足尖一点,飞下房檐。
而他身后,十三小心翼翼抱着晚娘,急急跟了上去。
当十三将晚娘抱进琴姨房中的时候,琴姨只愣了一愣便落下泪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你怎能如此对我,次次将自己搞成这般模样……”琴姨看着晚娘苍白若死的脸怔怔道。当年也是如此,带着衣衫上浸透半身的血出现,如今又是这般面无人色的模样。
“琴姨。”月白沉声唤她。
琴姨依旧愣愣地失了魂,没有任何动作。
“琴姨!”月白提高了音量,又垂眸再咳了两声,衣袖一掩一口血咳在了袖间,“你要救她,只有你能就她。”
“是……我要就她。”琴姨一动,回过神来道,“先将她放在我的床上。”
十三默不作声,死寂一般将晚娘轻轻放上琴姨的床。
“我还有些她往日吃的药,先去熬些过来。”她忽的转头向十三,“你若会武,便度些真气给她。需得慢慢度,她心脉弱受不起。”
“不用……找大夫吗?”十三哑声问。
琴姨眉头一皱,沉吟一会道:“今日发病似乎确实太厉害了些,我去找崇林过来看看。”
“我去吧。”一旁月白出声道。
琴姨转过头去看他,才发现月白的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不禁愣愣道:“你看起来……也很不好。”
“无妨。”月白竟还能朝她淡淡一笑,“是找许大夫吗?”
“是。”
“那我去找他,你们等我。”然后不等答话,便提一口气飘了出去。
而室内,琴姨望着方才月白站过的地方一呆。
那地板上铺着波斯细羊毛酒红镶金地毯,而月白方才站着的地方分明又一大团暗沉的色泽。
南浦城中,崇林被深夜造访的月白惊醒。
今后随着崇林与月白的渐渐熟络,看见他总会感叹——每一次看见他,都会被他气得半死。
就如同此刻,他满身是血满身是伤连站都快要站不稳的三更半夜出现在他面前,却偏偏不让自己医他,只一个劲的催促他去救另一个人。
“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崇林按住自己心头的怒火,示意他给自己把脉。
“不用。”月白轻咳两声,扶住一旁梁柱,“晚娘情况很不好,还在近水楼中等许大夫去看看。”他再咳数声,努力压制住心头的锐痛,“不用费时在我身上。”
崇林气得想将药箱扔在他脸上。
半晌才调节过来,崇林只得压着怒气无奈道:“总要先止血吧。”
月白摇摇头,仍固执道:“无妨,我还撑得住,先去看晚娘。”
崇林已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得随他一同出了门去。
两人行得很快,不过十几分钟便行至了琴姨房中,然而于屋内等待的两人来说却如隔三秋。
“快,崇林,快过来看看晚娘。”琴姨见崇林入屋忙道,而一旁站立的十三虽未出声脸上却已是急不可耐的焦虑。
崇林忙疾步走上前去,一伸手搭上晚娘手腕。
他号了许久,眸色愈来愈深。
“情况、怎么样?”琴姨见他一言不发,怯怯地问,声音有些许颤抖。
“不太好。”崇林缓缓摇了摇头,“久病难医。二十年前的旧伤一直令她气血不济、心脉如丝,如今已有了持续衰弱下去的迹象。而且……”他语音一顿,脸色再沉上几分。
“而且什么?”琴姨忙问。
“而且似乎有连带着心肺内附一同衰竭下去的迹象。”崇林收回打在晚娘腕上的手,叹一口气。
琴姨心中一痛,感觉自己声音抖得都不似自己的一般:“那么,如此下去……”
崇林悲悯地望着她:“如此下去,身体一步步衰竭,只能越来越弱。然后……最多不过今冬……”
“不可能!”一旁的十三蓦地叫出声来,一把伸手扼上崇林咽喉,直将他抵上背后石壁,“不会!不会的!”他面上的沉静终于打破,疯了一般地怒吼,眼中却分明沉痛。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琴姨亦愣愣地望着一旁静静躺在床上的晚娘,那么苍白憔悴犹如初见的模样,她们一起过了二十年,她怎么会死?
“放开他,十三。”一旁的月白一挥手扫开十三扼着崇林的手,身形晃了晃扶住一旁红檀桌。
十三手上并未用内劲,月白一扫便松开,只口中仍喃喃地念:“怎么可能……我们今日才终于又见到了……怎么可能、过不了今冬……”
“咳、咳、咳。”崇林急咳数声,却并未动怒,“若有什么千年人参、万年冰蟾续命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顶多多活几个月。”
“你……”十三怒得眼眶俱裂,一反手便一剑劈向崇林。
“十三,住手。”只听得躺在床上的晚娘出声喝止,她声音轻如蚊蚋,十三听见之后却立即收剑回身疾步走到床边。
“小姐,你怎么样?”十三定定望着她。
“我没事。”晚娘竟还朝他笑了笑,那般甜美仍是少女时的模样,“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早就不成样子了,怪不得许大夫。”说完又轻咳了几声,示意琴姨扶自己坐起身来。
琴姨忙放轻手脚垫高她身后岑被,好教她舒服一些。
“小姐,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十三握着剑的手快要勒出血来,声音竟前所未有的颤抖。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啊?晚娘望了望琴姨,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十三,目光却分明是望向时光之中的某一段虚无。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二姐,是因为他,还是因为自己?
因为二姐不知不觉中生出的恨,因为他对自己脆弱稀薄的不信任,还是因为自己的单纯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