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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随潮生 今夜有县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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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县丞的宴会,而阑珊身处觥筹交错之中言笑晏晏,却只觉得时间好是难耐。
宴席之中的美味珍馐玉露琼浆都是往日罕见,显然今日县丞为讨好这客商很下了些工夫。
那客商姓孟,一身灰炮坐在仅次于县丞的席座上,一双小眼之中全是奸佞之色,身后一白衣女婢负手站在一旁。
阑珊懒懒地应酬着,忽听得他道:“久闻阑珊姑娘舞艺一绝,不知在下今日是否有幸赏之啊?”
阑珊娥眉轻蹙,一旁的墨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其实今日极乏,一夜未眠白日又多生事端,阑珊浑身懒散只想无人搭理的好,却也知道,这不过是妄想。
她是谁啊?不过一个青楼女子罢了,叫到这宴席之中便是供人消遣供人调笑的道具罢了,跟这屋里的青瓷挂画甚至桌椅都没什么两样。
再有一身傲骨又如何,也得知道审时度势为何物。
阑珊娇笑一声,无限风情:“那是当然的。早就听说城里来了贵客,阑珊心下还在想怎么这么久县丞大人也不遣我前来,莫不是将阑珊忘了吧。”
“怎敢,怎敢。忘了谁也不会忘了阑珊姑娘你啊。”县丞朗声笑道,然后朝厅前歌舞助兴的众人拍拍手,“你们都下去吧,不要碍了阑珊姑娘的眼。”
“是。”一干歌姬舞姬齐声答道,盈盈退下。
阑珊朝墨玉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朝席上各人微微一福,提裙向场中走去。
“且慢。”却听得那孟老板道。
阑珊转头望向他,不解。
只见他反手从身后婢女腰间拔出一把剑来,剑尖直指阑珊。
那剑寒光凛凛,想来兵不血刃。
此举一出,满座皆惊。
阑珊亦是俏脸发白,却依旧强自镇定,她止住一旁想要拍案而起的墨玉道:“不知大人这是为何?阑珊可是哪里对不住了?”
那孟性客商一双小眼狡诈地在阑珊身上来回打量半晌,然后恍若无事般笑道:“阑珊姑娘说到哪里去了,岂会有对不住一说。”剑身一转剑柄指向阑珊道,“不过是听闻姑娘的剑舞亦是一绝,想请姑娘赏个脸面罢了。”
阑珊蓦地一惊。
她从未对外宣扬自己会剑,所以此事不过近水楼中寥寥数人知晓。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然而眼下却无暇多想,阑珊心下虽惊,却面色不改,口中道:“这怕不成,想必大人的消息来源有误,阑珊可是从不使剑的。”
孟老板脸色一沉,语意中有了要挟的成分:“那就是不赏脸了,阑珊姑娘。”
这话说得甚重,场上所有人都心中一寒,连县丞面上的笑都要挂不住。
一旁的墨玉忙站起身来,娇声笑道:“大人莫生阑珊的气,她也确实从未用过剑,墨玉在此为大人吹箫一曲赔不是了。”说罢自身后婢女手中接过翠玉箫。
“好,好。”县丞忙讪笑着圆场,“墨玉姑娘的箫也是这南浦一绝,今日真有耳福了。”
墨玉盈盈一拜,横箫上前。
“等等。“孟老板转眼望向墨玉,眼波讽刺而凌厉,“在下今日无此雅兴听箫,只想看舞。”然后目光转向阑珊,咄咄逼人,半分不让。
阑珊面上勉强一笑,目若秋水楚楚可怜道:“大人莫再难为阑珊了,这伤人利器阑珊见了都怕得紧,怎么使它?”
孟老板冷哼一声,已然是威逼:“阑珊姑娘也莫让在下为难了。这点要求都达不到,这从此江南江北不把我当个笑话来看了?”
县丞额上一片冷汗涔涔,见两人僵在当场,不敢得罪孟老板,只得转头朝阑珊道:“阑珊姑娘,你且舞一回吧。若你真怕这剑,权且将它当做平日使的彩球锦带罢了。”
主人既已发话,阑珊只得一叹,明白今日是怎么也逃不过了,无可奈何接过剑。
此时她心中已明白,这人如此逼迫自己使剑,而晚娘又自小时时告诫自己不可显露于他人,恐怕这剑招之中真有玄机。当下已然决定,真如县丞所说将这三尺长剑当做往常舞蹈时手中彩绫,不带半分招式,飘飘然舞了起来。
阑珊剑中无招,却依旧极美,那孟老板的脸色确实越来越冷。
蓦地,一抬手,三枚果仁唰唰从指间弹出,疾射阑珊。
堂上众人悉数皆惊,墨玉更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三枚果仁,一枚射向印堂,一枚射向华盖,一枚射向气海。带着破空之声袭向阑珊,来势甚快。三处都是人身上的死穴,不想这孟老板一出手就是这般狠辣到置人于死地的招式。
阑珊脚踩金莲,忙飞身后退,往后一仰,堪堪避过射向印堂一枚果仁。但射向华盖气海两枚却是如何也避不过了,只得举剑迎上。
只见她旋身而起,衣袂飘飘恍若飞仙,手挽剑花晃得人睁不开眼,将射向华盖穴的那枚果仁迅速绞成粉末。而脚尖在虚空之中数点几下,身量猝然拔高,射向气海穴的那枚果仁擦着鞋底疾射而去。
嗤嗤两声,那两枚果仁伸进身后柱中寸许,两个深洞好似一双眼一般,说不出的阴翳。阑珊心头一颤——若是射中的是自己的身子,怕是见不到明日太阳了。
此番变故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
阑珊还未落地,只听得墨玉厉声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阑珊便是照顾不周,也不至于你要动手取她性命吧!就因为我俩是青楼中人,便可随你欺侮调戏,还要赔上一条命吗?”
阑珊站定,冷冷望向孟老板,强压怒火走向墨玉握住她的手。她俩的手都抖得厉害,对望一眼稳了稳心神。
随后阑珊转身朝县丞冷冷道:“大人,阑珊就此告辞了。千辛万苦捡了条命回来,还是回去压压惊的好。若是大人以后还有什么要阑珊拿命来赴的宴,请莫再叫阑珊来了。今日实乃侥幸,下次可不一定就有今日的好运了。阑珊虽是个烟花女子,也仍旧是个惜命之人。告辞!”
随即,牵了墨玉的手便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在她身后,县丞敢怒不敢言地望着孟老板,好不恼火。
而那孟老板看着阑珊远去的背影,眼中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嘲讽、冷酷、还有一种认定了你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一般的残忍笑意。
“你怎么看?”一室之中灯影朦朦,一位白衣女子问她身前的灰炮男人。
这灰炮人便是孟老板了,而这白衣女子便是方才宴会间立在他身后的婢女。此时宴席散去,两人正掩门说话。
若此刻有人看见,定会惊异万分——这女子语气如此倨傲,反之孟老板态度如此谦恭,分明是这女子在上男子在下,与人前身份完全倒置。
当真是掩人耳目的好手段。
只见孟老板沉吟一会,道:“这眉目之间确实有六七分的相似,但从剑招上看不出来路。然而这世上本就有相似之人,也不能凭此就认定她是那人的女儿。”
“哼。”那白衣女子一声冷哼,道,“你自是认不出来,我却敢断定她就是那人的女儿!”
孟老板心下愕然,却不敢抬头,恭敬垂首道:“属下不解,请白绡姑娘明示。”
白绡长袖一扬,负手冷冷道:“那一退分明是‘桃花流水’起式,那一跃分明出自‘丹桂飘香’,而那朵剑花却是最后一式‘争奇斗艳’中一朵!”
孟老板越听越惊,不想阑珊一手“花开无殇”竟练到了如此火候,信手拈来毫无凝滞。
“更何况……”却听得白绡继续道,“更何况她跃起之时,我偶然望见她颈间一抹绿意。”
“是那块玉?”孟老板愕然抬头,失声道。
白绡颔首,抬手对着手中茶盏吹一口气,语气中似乎有无可奈何的成分:“那般水润色泽,世间少有,错不了。”
孟老板长呼一口气,当下叹道:“幸亏今日有白绡姑娘您在,不然还真叫她藏了过去,也只有姑娘您这样自小跟在夫人身边的人方能将她认出来。”
白绡眼中一厉,已隐现杀机:“那既然她遇上了我,只能怪自己倒霉了。”
孟老板心下一个冷颤,俯首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做,请姑娘放心。”
白绡微一颔首,淡淡道:“派十三去。”
“可是……”孟老板一愣,眼中犹疑,“他曾在那人身边五年……”
“可他身手最好。”白绡打断他的话,“也只有他去,才能教人放心。”
“是。”孟老板拱手道,不再多言。
忽的,一人从窗口一跃而入。
此人身着夜行衣,黑发束于脑后,想来是一个冷凝之人。然而此刻一入屋内慌忙单膝跪下,语气之中已全是惊慌:“姑娘,出事了!”
白绡蹙眉,道:“什么事,这般慌张?”
“褚云寨昨日被挑了!”
“什么?”白绡脸色蓦地一变,拍案而起,“怎么回事?”
那人躬身道:“今日本当申时出货,然后属下等了进一个小时也不见褚云寨人来。属下立即上烟霞山查探,只见……只见……”
“只见什么?说!”白绡声色俱厉。
“只见褚云寨上上下下三十余人无一活口。”
“碰”的一声,原握在白绡手中的翠玉盏片刻化作齑粉,她身旁的两人都不自觉一颤。
“莫大哥呢?”只见白绡声音颤颤地问道。
“没有发现莫先生的尸体。”那人恭谨道,“想来一定是逃了出去。”
白绡一听莫尘嚣无事,反倒冷静了下来。只见她复又坐下,已恢复了沉稳之色:“是谁下的手?”
“寨中上下三十余人,不是一道剑气穿颅而过,便是一掌震断心脉,无一例外。”
白绡语调不变,五指却越攥越紧:“是一个人干的?”
那人僵了僵,终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人挑我褚云寨上上下下三十余人,当真是好本事啊。”白绡脸上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直看得人胆战心惊,“这可惜,这世上好本事的人太少,也向来死得太早。”
她一手叩击着桌沿,一边徐徐道:“江湖之中有能力的人不多,敢于我们薄、慕两家对抗的更没有几个。”
孟老板一旁出声道:“会不会是陆家?”
白绡冷笑一声,道:“陆家虽强,仰仗的却几乎全是骁骑的力量。骁骑营向来纪律严整,又有许多朝堂上的条条框框,不可能单派一人来此挑我褚云寨。”
孟老板愕然道:“所以只能是……”
“是沈家。”白绡缓缓站起身来,周身杀气,“所以,只能是沈家。”
“而且,还是沈家公子——沈月白!”
阑珊回到楼里,本想将今日宴上之事告诉晚娘,却遍寻她不着,无可奈何只得轻叹一口气,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举步进屋的片刻却忽的僵住——她忘记了,这屋里有她想见又不敢见的那个人。
一时之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尴尬地顿在原地。阑珊望过去,发现月白在沉睡之中未曾醒来,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她实在,不知应当如何面对他。
“姑娘,今夜你睡哪儿?”一旁浅草问道。
“嘘!”阑珊忙示意她莫吵到月白,犹豫良久压低声音道,“我今晚就在这呆一夜吧,明日再作打算。”
终究,还是不放心病中的他一个人。
“可是……”浅草还欲劝阻,阑珊将食指放在唇间轻轻摇了摇头,浅草无奈,只得撅着小嘴看着阑珊掩上了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今夜月色也稀薄。黑暗之中阑珊站了许久,心中竟生出一种很惘然的情绪。前些天他们还在亭亭花盖下聊天,在粼粼湖面上泛舟,不过两日竟到了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月白的痛苦她何曾看不见,可谁又能告诉她她应当怎么办?
许久许久,阑珊终于上前坐在了月白床前。
“月白。”阑珊唤道,声音极轻极轻,犹如蚊蚋。
没有人回应。
他当真是睡着了。
黑暗之中,月白的面目似融在了夜色中了一般看不清楚,阑珊却能清晰地描绘出他的一切。
这是他的眉,眉尖微蹙,色如远山;这是他的眼,亮如星子黑如曜石,睫毛在如水的眼睛中投下细碎的阴影;这是他的唇,薄薄的抿着,唇色浅淡而温柔。
不知不觉,阑珊的指尖顺着月白的眉眼游走,却生生不敢触碰。
是怕弄醒了他,还是怕弄脏了他?
月白,我该拿你怎么办?
一声轻叹。
她似乎,极喜欢叹气。
黑暗之中的月白依旧紧闭着双眼,在听见阑珊轻浅的叹息的那刻心口的疼痛却忽的一剧。
爱叹气的女子,是不是有很多的哀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闭上双眼,似乎有一种感觉,如果……如果他望着她,她便会消失不见。
在阑珊唤他的那一刻,月白差一点出声应了出来,却终咬了咬牙没有答应。
然后,他感到有一双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流连。那指尖,温柔又冰凉,带着一直炽热又绝望的气息在自己的面颊上抚摸,划过眉、划过眼、划过唇。像是在抚摸着自己的心疼、自己的不舍。
随后,月白听见身旁阑珊的一声轻叹。
就那一瞬间,月白蓦地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也在爱着他。
是的,她爱他。虽然那声叹息之中有好多好多沉重不堪的东西月白不懂得,但他清清楚楚地第一次感觉到了阑珊的爱。
她指尖上流连的温柔与绝望,她叹息中的压抑而沉重的——爱。
阑珊爱他,在他爱她的同时也爱着他。
月白因这个方才明白的事实欢喜得战栗起来,心口因情绪的起伏泛起尖锐的疼痛,他却恍若不觉。他欢喜得快发疯,终理智克制了自己想将阑珊紧紧拥着胸口再不放开的冲动,只攥紧的五指泄露了他心潮的汹涌。
“月白。”阑珊再次出声轻唤他。
月白稳住自己心神,不动声色静静地听着。
“白日你说你爱我,我好高兴。”
月白微微一愣——那时,她明明是迫不及待地逃开。
“我本来想,或许你并不喜欢我,那么我的自作多情当真应该收回。可是,你说你爱我,那我该怎么办?”阑珊话语一顿,语气之中多了三分伤痛,“我想,或许是我太怯弱太胆小,没有那许多奋不顾身的勇气。”
她的语气那般的飘摇,听得月白心中一酸。
“你说你从未瞧不起我们这般风尘女子,可是这世上如你这般不看低我们的又有几人呢?许多时候我都觉得,我们这些人个女子在那许多人眼中……当真什么都不是。”阑珊叹一口气,自嘲道,“那些讨好你的恩客,不过是将你当个新鲜稀罕的玩意儿,因为得不到所以日日惦念,一旦得到了又不过如此罢了。而人人心中如何想我们的我们怎会不知,是一个供人消遣供人玩乐助兴的摆设,是一个花钱买来的暖被窝的女人,还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不过是一个下贱事物罢了。”
月白心口锐痛,他抵舌紧紧咬着自己的唇。
阑珊,你莫这么说,你不是什么都不是,更不是什么下贱事物,你是——我爱的人,我想相守相护的人,让我心疼的我的珍宝。
“今日宴席中也是如此,那孟老板紧逼我舞剑,怎么说都不松口。我无奈之下本想不用剑招蒙混过去,不想他竟抬首三枚果仁朝我印堂、华盖、气海射来。当真是端的狠辣啊,我与他无冤无仇竟对我下此杀手。”说到此处,阑珊竟轻笑一声,“果真当我们青楼女子不是人了,一出手就是这般要人命的招式。我们供他们消遣也就罢了,当真是命也贱了许多。”
月白捏得指骨发白,心中只恨不能将这孟老板挫骨扬灰。
阑珊喃喃地还说了许久,说楼里哪位姑娘被人赎去却落得个始乱终弃的下场,最后不得不又回到这里;说哪位姑娘的恩客家室找到楼里来大吵大闹,最后还背地里使黑手绑了她去划了人家的脸。说琴姨告诉她的自己的往事,说晚娘自小对自己严苛又冷淡,说墨玉如何如何、浅草如何如何。
她的声音愈来愈浅,终沉沉睡去。
许久,月白睁开眼。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阑珊如瀑的发丝,黯淡的月色照进他的眸子里是抹也也抹不去的亮。那双眼中,是浓得化也化不去的心疼与坚定。
那个女子,眉目如画,倾国倾城,骄傲却又自卑。
那一刻,就是那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明白——他会不顾一切地守护她,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