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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多情仍多伤 ...

  •   月白自辰时就来到近水楼,迫不及待想探听一下阑珊是否安然。
      “那个……姑娘,不知楼里昨日是否一切安好?”月白朝身旁一个女子询问道。
      那个女子本自月白进来起就一直偷偷望着他,听得月白对自己说话一时又惊又喜地羞红了脸,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好……很、很好啊。”
      “那就是没有出事了?”
      “嗯,没听说有什么事啊。”那女子点头,然后垂首羞赧地拿眼瞄月白,脸颊殷红,“公子,可否愿意同奴家在房中说会话。”
      “啊?”月白一惊,才想起近水楼是个什么地方,涨红了脸,好不尴尬,“那个……那就不用了,多谢姑娘了。”
      心下感慨,青楼女子,果然比较——直爽。
      他本想问过便走,却似有什么不甘的情绪压在心口教他提不开脚步。他想看看她,就远远的看一眼也好,那个明眸善睐唇红齿白令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带伤的身体微微的发虚,钝重的疼痛从腹部的伤口一阵一阵的传来,想来还因为受凉发起热来,一身的惫懒。月白伏在桌上,疲惫犹如浪潮涌来,便就这样就着碧螺春幽幽的茶香浅浅睡去。
      醒来,是因为一阵嘈杂的吵闹。
      他睁开眼,竟觉得身体格外的沉重,四肢百骸都乏力,而一阵绵密的疼痛从心口传来,犹如千万针扎千万蚁噬。
      这病,又要犯了吗?
      间隔的时间是愈来愈短了啊。
      明明是难熬的疼痛,月白脸上却丝毫不见变化,仿佛痛的不是自己一般。他抬眸朝吵闹去望去,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妇人带着一堆人将一个女子围在其中,口中喃喃地骂着。
      月白微微蹙眉。
      然而不等他出手,一个声音传来。
      “住手!”
      那个声音,如此熟悉如此恍然,月白愕然抬头,看见阑珊从人群中走出。
      她今日一身浅蓝,好似一汪澄静的湖水,又温柔又冷冽。那个女子啊,时而天真宛然时而娇媚妖娆、时而清冷寂寞又时而的无助脆弱,他终是又等到她了。
      月白没有上前,静静地在一边听着,听她如何句句是理的批驳那妇人,又如何挥手给了她一耳光。
      心神震动。
      这——便是她的风骨吗?
      有路见不平所以按剑的豪情,对仗势欺人的鄙夷,对善与恶的固守。这,便是阑珊的风骨吗?
      这样的女子,如何不让人倾心。
      “阑珊。”不由自主地,见她要离开的那一刻,唤出了声。
      月白看见,那个女子诧然转身,眼角眉梢都是自己想要抚摸的模样。
      彼时,月白才发现,今日的阑珊异常的苍白憔悴,眼眶微红,分明是哭过的痕迹。而她惊愕望向自己时眼中的神色,那么复杂那么难懂,又欢喜又哀伤,又那么的——无可奈何。
      出了什么事?月白站起身来,想走向前去问她。
      不料,起身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疼痛自心口呼啸而来,月白紧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他多想恍若无事一般走向她或是离开她,却终不可抑制地倒在了她面前。
      在昏迷的前一刻,他看见阑珊又惊又怕的脸。
      让她担心了吧,真是抱歉。最后一丝清明的思维散去,月白终沉沉失去意识。

      那一刻,当站在自己面前的月白忽然倒下去的那一刻,阑珊蓦地明白——什么爱不爱,什么值不值,只要他平安无事,她都不在乎。
      阑珊上前接住月白软倒的身子,指尖颤颤,心头惊惧。
      “他在发烧。”墨玉碰了碰月白的额头,灼手的火热。
      彼时阑珊方才回过神来,垂下头看见月白两颊不自然的嫣红。
      “先将他扶到我床上去。”阑珊道。
      墨玉点头,两人一阵忙乱,方将月白安置好。
      “楼里有退烧药,我先去熬一些过来。”阑珊撩一下鬓角散落的发丝,然后转向浅草,“浅草,你去镇上请许大夫过来一趟。”
      “是。”浅草应道。
      “还是我去吧。”墨玉止住浅草,“你帮你家姑娘照顾他。”然后不待答话,便准备离去。
      “墨玉。”阑珊忽地叫住她,将视线从床上那个苍白又清俊的男子身上收回,愣愣望向墨玉,“他……便是你方才说的那个男子吗?”
      墨玉身形一顿。
      “还记着呢,不过是些玩笑话罢了。”墨玉回首粲然一笑,不以为然一般,“我去请许大夫了。”说完,毫不迟疑地走开。
      没人看见,在墨玉关上门的那一刹那,眼波之中隐隐闪烁的光芒。
      那是,莫大的遗憾。
      她向来冷傲,却在今日晨曦的阳光之中,看见走进楼中的那个玄衣男子的一刻,动了心神。
      那个男子,明明一身墨色,明明满脸憔悴,墨玉却分明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一颤。那是她想要的男子,即使身着世上最陈黯的色泽也掩不住的安宁纯质的光芒,那是清与——善。
      而时间的无涯荒野里,她偏偏是晚到的那一个。
      在看见月白望着阑珊的眼神的时候,她便明白。
      他与阑珊,无论是恩爱两不疑,还是执手相看泪眼,都与她无关。
      如此,遗憾。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月白便醒过来。
      他向来善于自律又善于忍耐,今日想必是因为受了伤又着了凉,而又病发突然,才昏了过去。
      他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孩子明亮清透宛如初生婴孩般的双眸。
      “呀,你这么快就醒了。”浅草见月白醒过来,欢喜地叫道。
      “咳,咳。请问姑娘,这是哪里?”月白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一手掩嘴咳嗽,一手支起身子。
      “这是我家姑娘的房间。”浅草答道。
      “你家姑娘是?”
      “我家姑娘便是我家姑娘了。”浅草好不疑惑,不解月白为何这般问。
      月白蹙眉望向浅草,却见她眉目之间一片澄明,毫无戏弄之意,心下微诧,略微沉吟,想到昏迷之前阑珊惊慌失措的脸,试探问道:“是……阑珊吗?”
      “是啊?”浅草点头,“她替你熬药去了。”
      她似对月白极为好奇,一双干净纯粹的清水眼在月白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犹豫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你就是那棵树吗?”
      “什么?”月白不解。
      “姑娘说她喜欢上一个男子,那男子像一棵树。”浅草天真宛然一笑,望着月白重复道,“你便是那棵树吗?”
      阑珊她,喜欢我?
      月白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原是这么好看的一棵树啊。”浅草不等月白回话便轻声喃喃,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笃定,“我去告诉姑娘你醒了。”然后起身便推门离去。
      而她身后,月白依旧定在原地,心中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阑珊,喜欢我?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教他回不过神来。
      忽的,他笑了出来。
      多好啊,阑珊喜欢我。
      而我也喜欢她。

      阑珊在门口徘徊许久,她想见他又害怕见他,终苦笑着推开了门。
      竟有一日,她进自己的房间也要这般地迟疑。
      月白看着推门而入的那个女子,身形好似要融化在这阳光里了一般,只能看见一片迷蒙光晕,分外温暖。
      “阑珊。”他出声唤她。
      “你在发烧。”阑珊截断他的话,语气冷冷,“我替你熬了药来。”
      阑珊走到月白面前坐下,将盛药的汤碗递给他。
      月白似有什么话要说,却终是没有开口,从阑珊手中接过药喝下。
      “我先走了。”阑珊收过碗,冷淡且疏离道,“公子好生休息吧。”
      “等等,阑珊。”月白见她要走,忙唤道。
      阑珊脚步停住,却不敢回头,她怕看见他会让自己落下泪来,就这样固执地站定却不转身看他。
      月白看着阑珊,这个教他挂牵教他念想的女子,周身散发出的伤心又倔强的气息,忽的就无力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疏离,为什么不敢面对,为什么还未走近便要离开。
      阑珊身子一晃,一颗泪便要滑落眼眶,她努力地稳住自己的语气道:“我不懂公子什么意思。”
      月白扶着床帏撑起身子站起来,虚弱却依旧挺拔。
      “你在害怕什么?”
      告诉我,在害怕什么。
      阑珊带着泪忽的便轻笑了出来,她背对着月白,笑得身子轻轻地晃动,像是水上的一株浮萍。
      月白一步上前扶住她的肩,将她的身子扳过来对着他,厉声道:“看着我,阑珊。看着我。”心口绵密的疼痛一波又一波的袭来,他却不顾也不管,“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他虚弱地吼,声音里有欲盖弥彰的脆弱。
      阑珊望着他,他的手捏得自己的肩有些疼,她却恍若不察,依旧笑着,且越见凄厉。
      “在怕什么?”阑珊反问一声,一把推开月白。
      这一推刚好印在腹间伤口上,月白身子一晃,松开了手。
      阑珊止住笑,缓步走到窗前,白日耀眼的阳光逼得人睁不开眼,那一树繁花在一湖亮闪闪的波光之中淡了颜色。
      “在怕什么啊。”她似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喃喃,烈日中满脸的泪,“怕什么,怕你太好我太脏,怕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怕爱你爱到无路可退,怕我爱你你不爱我,怕即使相爱也不能在一起,怕即使在一起了也终会被抛弃,怕被人弃之如敝屐之后才发现自己一腔柔情不过是一个错误、一个笑柄、一个痴人的梦话、一场水月和镜花。”
      她低声喃喃,脆弱不堪。
      月白忽的站也站不住一般的乏力,心伤心疼混着心痛带着血腥气涌上咽喉,他咬紧牙关,生生吞了回去。
      “阑珊,不要怕。”他怔怔走上前,想要拉住她,“不要怕。”
      “我爱你,阑珊。不要怕。”
      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仿佛前一刻还吵吵嚷嚷这一刻便鸦雀无声,那么静那么静,阑珊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一颗心扑扑通扑通地跳,像是有个人在说话。
      那个人说,我爱你,阑珊。
      是幻觉吧,自欺欺人的幻觉。
      月白从阑珊身后环住她,垂首在她耳边重复道:“阑珊,我爱你。”
      阑珊的瞳孔蓦地睁大,回头愣愣望着月白。是他,真的是他,他在自己耳边说着爱我的话。
      他是众人倾心的天之骄子,而我是什么,不过是一个风尘之中一身尘垢的烟花女子。
      怎么可能。
      阑珊心神大乱,毫无分寸,慌乱地想要逃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先走了,你好生休息。”她忙乱地道,然后慌不择路地逃了开去。
      月白望着慌乱逃开的阑珊,想到了方才她那双诧然的眼睛,那里面蕴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惊愕、伤心、脆弱,还有深深的——不信。
      她不信他爱她。
      多可笑,他对她说自己爱她,她却不信。

      阑珊不知道自己想要逃到哪儿,自她听到月白说爱她的那一刻就乱了心神,她不敢喘息,一刻不停地跑,想跑到一个谁也没有的角落将自己掩藏。
      然后,一不留神撞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阑珊,怎么了?”那是个青衣的男子,周身散发着平和安定的光芒,有教人相信教人依赖的光,似乎只要有他在,山崩地裂也不怕。
      “崇林。”阑珊努力地稳住心神,杨起一抹浅浅的笑,“你来了。”
      那男子便是许崇林,镇上颇有名气的郎中了。
      崇林有些疑惑地望着阑珊,却并没有多问,颔首道:“墨玉说有人昏倒,催我快些过来。”
      “阑珊,出了什么事,奔得这么急?”他身后的墨玉道。
      “没事。”阑珊轻轻摇头,不做解释。
      墨玉还欲追问,一旁崇林有意无意代开话题道:“不知那病人在哪里?”
      “在阑珊房里。”墨玉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催促道,“快去看看。”
      崇林也神色一肃,两人一同往阑珊房间行去。却见阑珊一个怔怔立在一旁,并没有跟来。
      “阑珊。”墨玉回过头来,微微蹙眉,“你不一起来看看吗?”
      阑珊心中犹疑。自己方才稳了稳心神,若是又去见月白,怕是又要乱了。可是,他病得怎么样,却无法教她不担心焦急。
      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却又无法不去关心他。
      阑珊长叹一口气,跟了上去。

      推门而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月白长身玉立于窗前的玄色身影,依旧是阑珊方才离开时的姿态。
      犹记得初见他时的清俊挺拔,至今不过数日,不知何时竟显出了脆弱与痛楚。
      崇林脸色却蓦地一沉:“听墨玉讲你正在发烧。既是发烧,却又为何偏当着这窗口吹冷风。”音量不高,却隐隐不快。
      月白回过身来,双眸扫过崇林停在阑珊身上。阑珊却倔强地侧过头去不看他。
      月白心中轻叹一声,终收回目光。
      “你是?”他淡淡望着崇林。
      “我是南浦城中大夫许崇林。”
      “大夫?”月白惊诧,眼神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崇林不多言语,将随身药箱置于桌上,轻叩桌面示意道:“坐下,我替你号脉。”语气是不容抗拒的威严。
      月白蹙眉,却并不反抗,顺从地坐下撩起了右手衣袖。
      崇林食指轻搭上月白手腕,耗时许久,眉头竟越结越深。半晌,抬起头来好不诧异地望向月白。
      月白忽的右手一反扣在崇林腕上。
      崇林一惊,正准备出声,却突然望见了月白眼中的恳求之色。
      他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对阑珊墨玉道:“你们先出去一下,容我好生诊断。”
      阑珊墨玉皆不明所以,眼中好不疑惑,却终听他所言退了出去。
      崇林见阑珊墨玉关门退了出去,面色如霜抽回自己为月白钳制的手腕,一声冷哼。
      月白轻咳两声,道:“对不住了。”
      “哼。”崇林神色依旧冰冷,“无妨。你若真以为凭你现在这副重伤虚弱之身能制住我,那便大错特错了,我不过是遵从病患意愿罢了。”
      月白一僵,却放松下来,道:“许大夫,请你莫将我的情况告诉阑珊。”
      崇林眼神嘲讽地望着月白苍白的脸,道:“你的情况?不知你指的是你哪种情况?是身受重伤失血甚多,还是身着痼疾药石难除?”
      月白的脸蓦地又白上三分。
      崇林并不多言,依旧冷然道:“解开上衣,我替你上药。”
      月白本想拒绝,但看这位大夫语气凌厉,无可奈何地解了衣。
      崇林望向他,蓦地一惊。
      那具躯体之上,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着各种伤痕,剑伤刀伤尚且不论,还有好些奇兵利刃暗器毒物的创口。那么多的伤口,有许多已经年代久远淡成了浅褐颜色,还有些却是泛着粉色乃是才痊愈不久。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才会受那么多的伤。
      崇林一时之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月白却脸色不变,唤他:“许大夫。”
      崇林被他一唤回过神来,俯下身来替他解开缠在腰间伤口上的布条。
      或是因为同情或是因为其他,崇林的脸色本已舒缓很多,此刻却又皱起眉来,隐有怒气:“伤口有些发炎。”
      “嗯。”月白淡淡道,不置可否。
      崇林却终于怒了起来:“这么深的创口你不好生照料,还沾了生水。伤口扎得这么紧,血液流通不畅,不利愈合你不知道吗?”
      月白理亏,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批也一言不发。
      “受那么多伤,就这样处理,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崇林恨恨道,手上动作却依旧轻缓。
      片刻之后,伤口终于处理完毕。
      “这是伤药,后几日每日清理一遍伤口。”崇林举手递给他一个瓷瓶。
      “多谢。”月白披上衣衫,接过。
      崇林不再答话,背过身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问道:“是心疾吗?”
      月白穿衣的手一颤,只若无其事答道:“不是。”
      “不是心疾?”崇林愕然回头,“不是心疾,那是……”
      “许大夫莫再问了。”月白垂下头看不清神情,却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崇林脸色又黑了下去,怒道:“你的性命你都不在乎,我何必在乎。”抬手拎着箱子便走。
      “许大夫。”月白慌张起身,扶住床帏稳住身形,“那个……阑珊……”
      “我不会告诉她。”崇林头也不回地道,推开了门。
      门外的阑珊墨玉忙迎了过来。
      “没事吧,崇林?”墨玉焦急地问道,好不担忧。
      “没事。”崇林答道,目光却望向阑珊,“有些发烧,也是太倦了,所以才会昏倒。”
      墨玉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而一旁的阑珊也显然的放下了心,转头望向房内,刚好撞上月白看着她的双眼。那男子苍白孱弱,双目却依旧惊人的黑与亮。
      阑珊微微尴尬,收回目光,走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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