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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蓦然回首处 月白一手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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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一手捂着腹间伤口,一路向冷月湖走去。
昨日探过烟霞山上褚云寨,竟忽略了那个立于院中静静扫地的普通男子,未曾发现他竟是二十年前突然从江湖之中销声匿迹的回轮剑主莫尘嚣。回轮剑乃智绝子兵器谱上排行第七的神兵利刃,莫尘嚣一手秋雨剑法也是精妙绝伦。
但这些都不足以伤到月白。
教他受伤的乃是一块玉牌。
莫尘嚣同月白战到五十招外,已隐隐不支。秋雨剑法处处受压,若不是靠着手上回轮剑早已毙于月白掌下。待到八十三招之时,莫尘嚣已力有不逮,一个回身格挡后背空门打开,明明听见身后月白掌风袭来却是避无可避。
却不想,月白掌上一顿。
一个玉牌自莫尘嚣脖间跳出。那个玉牌,青翠若雨后新竹,带着水色恍若一颗盈盈欲坠的泪,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凡品。
月白清楚记得,阑珊颈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玉牌。
无意识的,手上劲道便是一转,伸手向前探去夺下那块玉牌。
高手过招,片刻之间便血溅五步。月白心神恍惚,莫尘嚣自当不会放过如此良机,拧身反刺一剑自月白腹间穿过,后腰可见染血的淋淋剑尖。腹间锐痛,月白才醒悟过来,拼力一掌印上莫尘嚣胸前,怕是也教他伤得甚深。而莫尘嚣本以为已是绝境,不想竟可以捡回一条命来,不敢再战,拔剑便飞身而去。
月白不追,只凝神皱眉。
莫尘嚣乃二十年前白道精英,是无人不叹的青年才俊,可为何他一日之间消失于江湖,又是为何二十年后现身于褚云寨,这其中又有什么样的丝丝关联?
月白手捂腹间伤口,鲜血汩汩而流他却恍若未觉,只垂头看手上那块翠绿的玉牌。
这两块相同的玉牌,又有何联系?
今夜的月色朦朦胧胧,照不清明这花影柳梢,也照不清明月白这一身的斑驳血污。
天色已晚,但若是和前两日与阑珊相聚的时辰相比还尚早了一些。月白立于冷月湖畔,只深深皱眉。
这一身血腥气浓浓,如何能让阑珊见着自己如此模样?若是吓着她可如何是好,若是教她为自己担心就更是不应该了。
月白如此想着,竟伸手解开外袍赤着上身一步一步走入冷月湖中。
三月的湖水依旧是透心沁骨的凉,竟叫月白禁不住地浑身一颤,失血的脸上又白上三分。可他手上却不停,只撩起着冰凉的湖水往身上泼去。心里只想着,这身上的淋漓鲜血应该洗得一丝不留,不然如何去见阑珊?
洗净身上血污,月白又将外袍上深谙的血迹一点一点洗掉,然后从中衣上撕下一块布条,紧紧扎上自己腹间伤口。那伤口扎得极紧,先前还见有血迹渗出,一圈一圈之后再不见红。随后,他穿戴齐整,运用内力将身上湿漉漉的衣袍点点烘干。
如此耗费心力的做完这些事,教月白不禁身子一晃。
腹间的伤本是颇重,又失了不少的血,本应好生调息才是,却不想他又下水洗澡。三月水寒,极易使得伤口感染,他还不知好好处理伤处,只一圈又一圈的将伤口紧紧缠绕。又是受伤又是受凉,他还要运气烘干身上衣袍。
这人,怎的如此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他不是不爱惜,他只是不想阑珊见到自己如此满身血污的模样。
月白眼前微微地发昏,脚下却不见虚浮,足尖在水上轻点便飞至海棠树下,只是那湖面上隐见的波澜泄露出他伤重的痕迹。
树下未见阑珊的身影,月白一面等待心中一面担心,不知阑珊是否能闻出自己身上轻浅的血腥气?
他耐心的等着,一刻,又一刻。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她为什么还没有来?
夜色薄凉,烟云一丝丝笼上月光,一阵风过,竟吹落绵绵春雨,片刻便湿了脸湿了发湿了方才烘干的衣。一片绯红花瓣夹着一滴雨沾上月白苍白的的面颊,竟映出几分凄艳来。
忽的,便想到了年幼的时候。
他同阑珊说起自己的娘亲,说她在自己八岁那年亡故,却没有告诉她她是因何而亡。
印象之中的娘亲是极美的,一颦一笑都自是明艳又温婉,像是三月枝头的一点梨花,宛梨,宛梨,花白蕊白,纤细高傲。
山庄中人都唤她“梨夫人”,眼神嘲讽又鄙夷。“梨夫人”与“夫人”,不过一字之差,却如隔天地。
娘亲每月末都回去夫人那领例刑。
何为例刑?
碗口粗的棍子,裹着白纱浸着白酒,一下一下毫不留情的击在娘亲的背上、腰上、腿上。明明是疼得撕心裂肺下一秒就要死去了一般,身上偏偏毫无痕迹。
月白每次都站在院中梨树下等娘亲回来。
当时年少,并不甚懂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却也分明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为何娘亲每月去了夫人那里之后都面色苍白失血,然后数日卧床不起?
他其实非常害怕。
那么小的孩子,有谁真的能懂又有谁真的有时间去懂他心中的恐惧?
很害怕,害怕有一日娘亲再不能从离去的那条路上回来;很害怕,害怕那么苍白那么虚弱的娘亲有一天将永远的睡去。
所以他每次都在树下等,从娘亲离去的那刻开始等,无助恐惧又倔强地等。
而这一刻,多年后的这一刻,月白站在海棠树下等待阑珊的这一刻,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深渊。
阑珊今夜为何没有来?
他心中有千百万个设想,她可能有事耽搁了,她也有可能困了睡下了,她也可能不想再见自己了。但是,盘踞于心的却是一个抹不去的假设,她也有可能出事了。
是的,这样的一个设想,仅仅只是可能。但月白的心却仿佛坠入一个魔障,那是他脱离不得的魔障。只想着,万一阑珊是出了什么事如何是好?身上竟止不住的乏力,撑住树干才稳住身形。
阑珊,你不要出事的好。
一夜无眠。
阑珊就这样低眉枯坐在窗前,连日从东升也未曾察觉。
“阑珊,你可听说,楼下来了个好奇怪的男子……”墨玉推门而入,声音是少有的欢喜,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那个女子,那个倚窗而坐的女子,那么脆弱,那么——绝望。
“阑珊,出了什么事?”墨玉担忧的望着她,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墨玉。”阑珊朝她扯了扯嘴角,本想笑一笑好教她莫那么担心,却一不小心从眼眶掉下一滴泪。
“出了什么事?”墨玉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
“没事。”阑珊苦苦地一笑,抬手逝去那一滴泪的痕迹,“会没事的。”她低声喃喃地说,像是在告诉墨玉,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空气凝滞,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方才说,什么奇怪的男子?”阑珊仰首问她,努力不让自己的伤心外泄。
“你没听说吗?”墨玉接过话题,语气故意地轻松,“自辰时起楼里便进来了个好俊俏的公子哥,姐妹们个个对他示好,不想他只是好生尴尬地羞红了脸要了一壶碧螺春,问了一下楼里姑娘们的情况便独自在角落里自斟自饮了起来。都没叫一个姑娘相伴,教好多姐妹们都碎了心。”
“怕是教你碎了心吧。”阑珊打趣她,伸手点点她眉心,“先前也未见你留意过谁,怎的今天对这位公子如此感兴趣?”
墨玉羞红了脸,还来不急答话便又被阑珊斜睨一眼继续调笑道:“莫不是,我们近水楼向来高傲冷艳的仙子看上人家了吧?”
“胡诌什么呢你?”墨玉啐她一口,满脸绯红。
“瞧瞧,瞧瞧,脸红了吧。”阑珊可不打算放过她,继续嗫嚅道:“顽石也要凡心动啊,你也终是遇上你的克星了。只是这事若是传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你的裙下臣会伤心至死啊。”
“你再胡说!”墨玉脸上红霞一片,气恼得跺跺脚,伸手便去咯吱阑珊,口中不停,“教你再说,教你再说!”
“好姐姐,墨玉姐姐。”阑珊被她弄得要笑背过气去,求饶道,“我知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一回吧。”
一时之间,两人笑闹不停,将原本的忧伤阴郁,一一掩去。
正自玩闹着,却听得外面似有什么响动,一声胜过一声,愈来愈大。
“浅草。”阑珊扬声唤道。
“怎么了,姑娘。”浅草探门而入。
“外面出了什么事,怎的这么大动静?”
“是点翠坊吴老板的夫人来闹事来了,还带了好几个家丁护院,声势好是吓人。”浅草小嘴一撅,颇为忿忿,“还将笼烟姑娘围在其中,扇了好几个耳光。”
阑珊本是一边与墨玉互相逗弄着一边随口询问,却听得这最后一句话手上一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琴姨呢?也不出来管管?”
“琴姨若是在还由得她来撒野,琴姨不待天亮便出去了。”
阑珊面色如霜:“我出去看看。”
浅草心中一喜,看姑娘这冰冻七尺的脸,那位吴夫人怕是要遭殃了,忙不迭地跟了出去。
走出房门朝楼下一望,只见一个满身金银又满脸横肉的女人立在楼中,身后四五个护卫装束的壮丁站在她身后,摄得楼里一干女子均不敢上前。
笼烟脸色红肿一片,映着泪水梨花带雨一般分外凄惨,而那吴夫人一手捏着她的胳膊,一手指着她的鼻子仍毫不留情地骂道:“好你个狐狸精,生来便是勾引男人的小贱种。凭着自己那有几分姿色的脸蛋与有妻有子的男人行那床第之欢,你是羞也不羞啊!竟然还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的相公是你这种人就能碰的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一个娼妓,我呸!”说着说着火气又冒了上来,劈头盖脸便又要动手。
“住手!”
一个女子清而不媚,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教她手下一顿,转头望去。
人群之中散开一条道路,一身水蓝的阑珊从中缓步走来,脸色冷冽如冰。
那吴夫人见阑珊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业火更盛,口中讥讽道:“哟,原是一个娼妓为另一个娼妓出头来的。”眼神一厉,扬声喝道,“也不看看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阑珊斜睨她一眼,并不拿正眼看她,左手轻抬,袖尖拂过她手腕,那吴夫人只觉得腕上一麻,不由自主便松开了捏着笼烟的手。
“青柳。”阑珊唤道。
“奴婢在。”一个绿衣女婢自人群中站出。
“扶住你家姑娘。”
“是。”那名唤青柳的婢女从阑珊手中结果笼烟,立在她身后。
待做完这一切,阑珊方才不疾不徐转过身来定定望向吴夫人,双目如炬。
“吴夫人的话有些不对。我们这些个女子是娼妓,却不是生来便勾引男人的贱种;有的几分姿色也是爹娘给的、上苍赐的,未见得便是为了与那男人行云雨之事。入了青楼门,是我青楼人,也不是谁心甘情愿,不过是生活所迫罢了,吴夫人何苦为难我们这些苦命女子。”
“你……”阑珊句句是理,吴夫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一口气卡在后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如何?你管不住自己的丈夫乃是你自己的无能,莫在我们近水楼中撒泼!”那边阑珊语气陡然转厉,不等她答话便接着喝道,“吴家老板进我们笼烟的房上我们笼烟的床那可是心甘情愿的,无人拿刀架着他脖子逼他来,你说这可是为何啊?笼烟的娇俏媚惑我自不用多说,明眼人一看便已知道,但却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由。”
阑珊顿了顿,朝她走近一步,媚眼如丝,藏刀一笑:“那便是因为夫人你了。”
吴夫人抬头望阑珊,不解。
阑珊嗤笑一声:“家中有你这么一个貌若天仙身轻如燕、腰若纨素弱柳扶风般的美人儿,我若是个男子也要进笼烟的帐中了。”
众人轰然大笑。
待到此刻,吴夫人再蠢笨的人也知阑珊在嘲弄她了,急怒攻心,回身便对身后家丁道:“上,全给我上!拿下她!看我不撕烂这小娼妇的一张嘴!”
阑珊鄙夷地扬了扬嘴角,眼波凌厉,在那些家丁脸上一一扫过,反手拔下头上发簪。
“谁、敢!”
一字一字出口,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阑珊穿花拂柳般在众家丁间游走,身形影动看不真切。片刻之后,只见阑珊闲闲立在人前,游湖赏花般的雅致,轻抚簪子又徐徐将它插在发间,仿佛未曾动过。
而她面前,众家丁忽觉足上一痛,不由自主便皆跪地不起。
“你,你……!”吴夫人不可思议地望着阑珊,又惊又怒,终无话可说,一跺脚,朝跪在地上的众人吼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还不快给我起来!”
众家丁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好不狼狈。
吴夫人恨恨盯着阑珊,心下忿忿却又无计可施。半晌,心有不甘地对身后家丁道:“我们走!”
“等等。”阑珊轻拢发丝,神情好不悠闲自在,看也不看吴夫人道,“这便想走了么?”
吴夫人回头恨声道:“你还要如何?”
阑珊不答话,转头望向笼烟:“她方才打了你几个耳光?”
“七个。”笼烟身旁青柳迫不及待答道,“她打了我家姑娘七个耳光。”
阑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一回身便一个耳光扇在吴夫人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双方皆惊。
所有人都愣在当场,连吴夫人自己都呆住,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挨了一个耳光。
还是一个青楼女子的耳光。
“剩下的六个暂且先欠着,若再有下一次一并还给你。”阑珊自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伤人的右手,语气淡淡好似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事。
吴夫人怒得面红耳赤,眼神望着阑珊似要滴出血来,怒极反笑:“好,很好!今日之辱我定当誓死不忘,有朝一日十倍奉还!”
阑珊但笑不语,恍若未闻。
吴夫人只恨不能将阑珊寸寸烧成灰烬,握紧拳头拂袖而去。
“姑娘好厉害,那吴夫人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浅草小脸兴奋得通红,一双大眼睛忽闪着崇拜地望着阑珊。
“你啊,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还是这般不留情面的性子。”一旁的墨玉却只是担忧地望着她,“那吴夫人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你却还如此羞辱她。”
阑珊轻声一笑,不以为意:“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自己保护自己。”
墨玉无可奈何看着她,眼里忧色不减。
三人正提裙往楼上走去,忽的,一个声音从后响起。
“阑珊。”
那是一个清润的男子的声音,有如罄竹相碰,玉石相击,风过千山来般沁人心脾的舒爽。
然而,于阑珊听来,恍如平地一声雷。
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的声音啊,有如在韶光逝去的某日遇上的一位故人,一望泪涟涟。
蓦然回首,望见那个男子如水的澄澈双眼,衣衫依旧是那抹从不曾变过的玄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