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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色凉如水 日暮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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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晚娘厉声一喝挑开阑珊剑招。
这一招“海棠折桂”乃是“花开无殇”之中阑珊最擅使的招式,不想今日却频频出错。
“你是为何心不在焉?”晚娘收剑走向阑珊,凝神问道,“是为了近几日夜里与你湖心相会的男子?”
阑珊无不诧异地抬起头。她本以为自己夜深之时出去无人知晓,却不料一切全被晚娘看在眼里。
“我……我……”阑珊本就怕晚娘,眼下更是不敢言语,她讷讷地垂下头去,脸上红如明霞。
她,爱上他了啊。晚娘看着阑珊艳若海棠的脸,竟觉得颇为无力。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声调竟是有些哑然:“你并非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晚娘顿了顿,狠下心来接着说,“那男子是江湖之中青年俊秀,又是世家子弟家门严苛,不是你这种烟花女子可以配得上的。”
短短一席话说完,阑珊的脸已白若秋日之霜,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是啊,是啊,这两日的相处太过美好,竟教她片刻忘却了世间种种樊篱。
他是江湖中人。江湖之中血雨腥风,恩怨情仇,她楚楚娇躯岂能扛得起这般的打打杀杀?他是世家公子。家世清白,规矩严谨,又怎会让她一个青楼女子毁了这一世的清名,留下千古笑柄?
纵使他再善良又如何?纵使他再不弃又如何?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又怎么会消弥?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初见时望着他那双如水的眸子便已迷了眼,忘了这身份地位的悬殊只想与他相守。无论一刻还是一天,还是多短暂的瞬息,她都只想留不想走。
晚娘心中也好似万千针扎。那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啊,她的每一丝疼每一丝痛也都让她痛彻心扉。心下也是凄然,一挥手道:“你自回去歇着吧,好好想想清楚。”
“你何苦如此逼她。”一个红衣女子盈盈走来,望着阑珊寥落远去的背影道,“她也还只是个孩子,从未这般,真真切切地爱过一个人。”
晚娘望着她,这个十多年来依旧婷婷袅袅的女子,恍若一朵极为浓艳的芍药,妩媚而妖娆,教人分不清年岁。她待身旁每个人都温婉可亲,可又有谁懂她埋藏心底的心伤?
“晴眉。”晚娘出言唤她,语调竟是难得的伤感,“看了这么多年,历经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知道如此地位悬殊的爱情的下场?”
这个名唤晴眉的女子便是琴姨。晴眉是她的闺名,世人以为她抚琴便以讹传讹的以为她名字之中的“晴”便是“琴”了。待得今日,已无几人记得她原本的名字。
“我自是知道。”琴姨眼波一黯,转头望向院中一株亭亭而立的梨花,似看到了好遥远的地方,神情竟是说不尽的凄楚哀伤,“怕是没人比我更懂了。”声音轻如蚊蚋,无限感伤。
春光柔和,庭院之中的两人竟是良久沉默。
“咳,咳咳。”晚娘忽的疾声咳嗽起来。这咳嗽来得如此迅疾又如此猛烈,教她不禁面色潮红弓下身去。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住身旁石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琴姨忙快步上前扶住她:“怎么了?”片刻立马反应过来,“这旧伤又犯了?你又没有好好吃药?”她脸色微愠,不禁出言责备道,“你怎的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无妨的。”晚娘缓一口气挺起身来,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琴姨再好的脾性也忍不住厉声起来:“怎会无妨!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你自当好生给我照料着!”然后拉起晚娘便向里屋走去,“回去给我好生歇着,我去给你熬药去。”
身后晚娘随她牵着走,垂头默不言语。
日暮沉沉,天色渐微。
琴姨行至阑珊房前,正巧撞见从屋里出来的浅草。
浅草不过十五,乃是阑珊的贴身女婢,五年来伴在她的身畔。人虽是有些痴,两人感情却仍是极为深厚,阑珊也对她甚是宠爱,却不知为何此刻脸上满是苦闷忧心的神色?
“怎么了,浅草?”琴姨唤住她,上前来问到。
浅草小嘴一撅,眼眶微微泛红,好不委屈:“姑娘自下午回房便动也不动的坐在床前,一言不发,脸色好是可怕。”
琴姨目光扫过她手中托盘,皱眉道:“饭也未食?”
“嗯。”浅草点头。
琴姨轻声一叹,不无心疼地道:“把东西给我吧,我进去劝劝她。”然后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阑珊逆光坐于窗前的脆弱剪影,所剩无几的夕阳黯淡地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形轮廓,那般的伤心,那般的惘然,仿佛一个一碰即碎的琉璃的梦,又恍若一只几欲振翅而飞的蝶,下一刻便将失去。
如此模样,看得琴姨心中满是疼惜。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阑珊啊,从一个粉粉嫩嫩的小人儿,长成这般倾国倾城的美娇娥的阑珊啊。
“阑珊。”琴姨将手中托盘置于桌上出言唤她,语调是胜过往昔的柔软:“我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喝的芙蓉莲子羹,过来尝一点吧。”
阑珊木然地看过来,眼神是难以想象的空茫。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做言语。
琴姨走过去拉她,口中劝道:“我知道晚娘同你讲了些什么,她也是为了你好。”她顿了顿,声音竟低微下去,“我亦知你心中苦痛,只是再苦再痛也得照料好自己的身子。”
阑珊抬头望着琴姨,依旧是了无生气。
琴姨忽的被一种巨大的无能无力之感笼罩。
那是如此相似的表情啊。余晖之中微笑的尘埃忽的迷了琴姨的眼,让她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仿佛看到时光一步步回转,回转到二十多年前那些天真娇媚的时光,以及随后岁月中由天入地的苦痛,还有因着那一个人的无与伦比的快乐与心伤。一种如潮水般的情绪将她淹没,一种久不再来的酸涩刹那间将要涌出眼眶。
她一声轻叹,回身将阑珊冰凉的身子搂在怀里。
“琴姨,琴姨。”阑珊蓦的搂着她的腰哭了出来。
晚娘太过冷漠,是她想亲近却亲近不得的人。而自小对她无微不至的琴姨,那是她的半个娘亲,是她没有血缘的亲人。
她环着琴姨的腰,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怀里,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琴姨抚着她年轻的如墨的发丝,任她的泪洇湿了自己水红的纱衣,轻柔地劝:“琴姨都知道的,阑珊的苦楚琴姨全都知道。”声音竟微微的哽咽。
“不!”阑珊一把将她推开,歇斯底里。
“你不知道的。”她苦痛的闭眼摇头,“你不知道他的眼是如何的清透如水,你不知道他的皱眉的模样教我如何的疼惜,你不知道他待我不弃之时我心中纠缠的哀伤与欢喜,你都不知道的。我太贪心。他未赶我走我便只想伴在他身边。只是说说话也好,或只是可以安静地望着他也好,片刻也罢,须臾也罢,我都只想留不想走。”
琴姨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过了许久,才听见她的颤抖的声音恍若从好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知道的。”她轻声说。
那一刻,阑珊没有看见,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片刻便没了痕迹。
“阑珊,琴姨同你讲个故事吧。”她依着阑珊坐下道,转头朝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可能有些长,你且听一下吧。”
“唉。”一声轻叹,叹尽世态炎凉,其中埋藏多少霜雪多少过往。
“我本京畿人士,家父在朝为官,虽不至于权倾朝野,却也是显贵一时了。清风徐徐拂双髻,秋千摇摇荡彩衣,花露点点香素指,庭院深深阻忧思。父母视我为掌中宝,年少之时的生活是极为美好的,直到那一日。我自小指腹于京城之中一官宦孙家之子,只等着十五岁便嫁过去。而在我十五岁前的几个月,想必那时候父亲便有了察觉,忽的让孙家下聘定亲将我接了过去。然后不过数日,家中便出了事。”琴姨眼中一黯,痛楚的闭上眼,“那日,我于街上走,忽听得身旁人聒噪着奔向刑场。我一路随过去,却只看得……只看得一把亮晃晃的大刀斩下了父亲头颅。待到那刻,我才方知家中变故。急忙奔了回去,却只听得家中另一噩耗,娘亲也已在方才悬梁自尽而亡。”
阑珊震惊的望着她,想要劝慰却做声不得。
只听得琴姨颤抖地说下去,“管家告诉我,父亲的定罪乃是通敌谋逆,有从家中搜出的与南蛮交好的信件为证,处以斩立决,家中男丁流放异地,世代为奴,家中女眷戴罪京中,终身为妓。”她忽的攥紧了手,似压制着极大的愤怒苦楚,指尖发白,“我本嫁入孙家,虽是罪臣之女却已毋需为妓,却不知孙家人并非如我所想。我未来相公上书朝堂,说我与他只是定亲并无喜宴,亦未有夫妻之实,不能算作他的发妻,应当一同伏罪为妓。他既已如此,皇上自当准许。如此,我便成了京中绫绡阁的一名官妓。”
“那日本极是寻常,毫无征兆的,我便遇见了他。此后想来,这便是所谓的劫难了。朝堂为官,绿林为贼,本是水火不容的地方,却不知为何那日的官宴多了他一个江湖中人。席间时常有人找我喝酒,言语轻薄,这本无甚稀奇,不想那一日,他却将我牢牢护在身后,将那些个人一一回绝,只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道,我替她喝。你不会知道,那一刻我心潮翻涌。那句话,犹如我彼时黑暗生活中的曙光,是我的避风港。”琴姨的神色温柔如一汪秋水,轻言软语怕惊扰了昔日的梦境,“随后数日,他日日来绫绡阁找我,只是听我抚抚琴,说说话已是足够快乐。然后,他离京归家的那一日,于晚霞之中轻声问我,晴眉,你可愿同我回家。”话说至此,琴姨微微扬起嘴角,却止不住的哀戚,犹如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年轻英俊的男子,站在夕阳落幕的霞光中满心期待又惴惴不安地问,晴眉,你可愿同我回家。自己满心欢喜的点头,却不知,那日有多少的快乐,日后便有多少的心伤。
“我同他回家,从京城行至岭南,一路风景如画,格外静好,教人忘了,再长再美的路也总是有一个尽头。”她的眼光忽的一黯,“我来到他家的那一刻,流言四起。我是烟花女子,又是以色待人,以身事君这般的不清不白。一时之间,流长蜚短,蜚短流长,无休无止,无止无休。”
琴姨轻声叹一口气,侧过脸望向那株湖心的绯红海棠,模糊了面上表情:“我别无所求,努力的贤良淑德,言行无差,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忘了这般污秽的过往。起先我同他也是日日恩爱,却不知从何日起便淡了颜色。悠悠众人之口我不怕,却在他一日日横眉冷对之中憔悴了去。然后终有一日,他带回家一个名唤明月的楚楚女子。一切地覆天翻。”
“你说我不知你无论片刻与须臾都只想在他身边的心意,我却说我都清楚明了。那一刻,见他与另一女子一同归家的那一刻,我呆呆愣愣,如坠冰窖。但我却依旧固执的不肯走,只等着他一日念及从前美好,明白爱的那个还是我。如此,我便足矣。”一行泪沿着琴姨的脸颊滑落,在她水红的衣衫之上留下洇湿的痕迹,她紧闭双眸,眼睫脆弱的颤抖,“却不想……却不想等来的却是如此残忍而屈辱的一刻。那日,他手捧一包金银,满脸歉疚地对我说,明月不喜欢家中还有其他女子,所以对不起。”
琴姨泪如雨下。
没人能懂,那一刻,当他为了其他的女子赶她走的那一刻,琴姨是如何的心灰如死。回想当年,初时那个挺身于前的男子,在时光之中一步步、一步步蜕化成如此模样。曾经,守护她的是他;到最后,伤害她的也是他。
这往事犹如一道经年不愈的疮疤,刻骨的疼,碰也碰不得。
“阑珊。”琴姨轻声地唤道,转过头来满脸泪痕凄楚地笑,“所以我说我是知道的。知道你如何浓烈的爱他的眉他的眼他的一切的一切,又如何的痛这身份地位的悬殊差别。我爱过,也痛过,甚至爱得撕心裂肺,痛得刻骨铭心。所以我都知道。”
“我不知教你如此念念不忘的是如何丰神俊秀的男子,亦不知他的为人秉性。我只想让你知道,有时候爱情太美好,迷了我们的眼,教我们一味的勇敢,却忘了想一想它是否值得。想一想到头来我们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得到的又值不值,失去的又该不该。”她伸手轻抚着阑珊年轻美丽的脸颊,叹息说,“你自己好生想一下吧。”
琴姨的伤痛太沉太重,不是初涉情事的阑珊可以懂的。但是阑珊却明白,是什么,让琴姨自揭疮疤。是琴姨对她的爱,她希望她一切都好,她希望阑珊不要重蹈她的覆辙。爱情是太过虚妄的东西,是太艰险的赌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那么。一切又值不值,该不该?
她喜欢月白,他如水的眼,他紧结的眉,他的一举一动都教她情不自禁的哀伤或欢喜。但是,这样一份喜欢,是否足够浓足够烈,又是否足够给她勇气去奋不顾身地追寻?
阑珊不知。
他们不过相见数日,却教自己数日失神。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便是如此吧。一见之时,便已钟情于他清透的双眼里蕴藏的暗涌;再见之时,又倾心在他哀婉沉痛的往事之中。
夜色渐浓,一分一分慢慢沉暗下去,每深一分阑珊的心便跟着沉下去一分。今夜月色蒙纱,隐隐见风雨欲来之势。她紧攥着手,克制着自己想见月白的冲动。那冲动那么强那么烈,阑珊却死死的将它压了下去,指骨发白,唇色失血。她的睫毛轻颤犹如脆弱的碟翼,泄露着那心中的千般丝万般绪。这坚持太过脆弱,让她连望一望那湖心渚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那树下有一抹玄色的身影怎么办?夜凉如水,他就这样等着她怎么办?
阑珊害怕,害怕自己一望见他便要溃不成军。
对不起,月白。
对不起。
我不够勇敢,我需要衡量。我怕再见你便是真的水覆难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