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小姐》歪歪踢

46、第四十六章 真实的谎言

　　这样的事还要经历多少次？胸口痛得几近麻木，我已经哭不出来。如果哭泣有用，我不介意哭个三天三夜。我身上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软肋——我的父母。我猜得出来鲍勃可能会用他们的生命来威胁我，这也是为什么那天晚上他敢激怒我，任我逃走。
　　周日我没有出门，留在家里陪伴父母，这样的日子已不多。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无以回报。无需过多挣扎，在我心里，他们的生命比我的更重要。鲍勃没有信息传过来，但我知道我逃不掉，所以我也不打算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那个恶魔的招唤。
　　周一正常上班，我有些心不在焉。经历过两次死里逃生，我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充满恐惧。该来的总会来，害怕也没用，重要的是不要让亲人们陷入危险境地。
　　午休时分，我刚回到座位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深吸了口气，摁下接听键，屏息聆听。
　　“人鱼小姐，昨天和你的养父母们过的愉快吗？”
　　我心中不快，口气生硬地对电话那头的鲍勃说：“你弄错了一点，他们是我的身生父母。”
　　“啧啧，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可爱的女儿被一个邪恶的灵魂附身了，不知道会怎么痛苦。”
　　妈的，我强忍住想把电话摔掉的冲动，平了平气息，对鲍勃说：“有什么吩咐就快点说吧，我会照做。”
　　“你很识相，这样最好，省得浪费我的力气。听好了，首先你得辞职，然后和我去美国。”
　　“去多久？”我的左手按在桌上，努力抑制身体的颤抖。
　　“你觉得是多久？”鲍勃的声音透着些不愉快。
　　鲍勃想带我去美国的可能性，我早就想到了。他不可能在中国就将我剖开来研究，中国的海域虽广阔，但似乎周边并没有存在人鱼，所以我估计了解我们人鱼存在的国家，应集中在欧美。
　　我抬头，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幕墙，望向走廊。
　　“应该不会超过一年，你不能就这么毫无理由地将我扣在美国。”
　　他轻哼了一声，很是不爽，“你猜对了又如何？只不过是麻烦一点，以后会给你安排一个美国丈夫，到时候你不得不在美国定居，如果你希望，还可以把你的父母也接过来。”说到这里，他恶意地笑了。
　　我无言以对，这样的作法最为一劳永逸，到时候我成了美国公民，就真的没有人可能救我了。没有人可以救我，我怔怔地看着走廊，茫然无措。慢慢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玻璃幕墙的另一侧，那是溧松哥哥，他的眉头皱着，一边翻看秘书递过来的文书并飞快地签字，一边和身边的阿军说话。鲍勃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已听不清楚，目光渐渐模糊起来，一颗泪珠承载不住自身的重量，掉落在手上。低下头，我快速抹了抹眼睛，打断鲍勃的话。
　　“不好意思，就说到这里吧。我要去写辞职报告了。”
　　用餐时间快结束了，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回到座位上。我铺开打印好的表格，开始书写。按理说我应当提前一个月通知公司的，但鲍勃催得紧，似乎和他要马上回美国有关。我随便编造了个理由，将辞职报告交给了张主任，并和她说明了原因：我有个姑姑在美国，愿意资助我留学，我想尽快办好手续出国。
　　张主任不太高兴，抿着嘴紧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事件真伪。好一会，她才说话：“这件事你最好和黎助理说一说，毕竟你是他介绍来的。”
　　“我会和黎助理说的，真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对着张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张主任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让我离开了。
　　阿军的办公室就在白溧松的隔壁，而且外出的时候，他也一直跟着白溧松。要和他说辞职的事，我知道这绝对避不开白溧松。张主任相不相信我的说法无所谓，溧松哥哥我却是没有把握骗过去。我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强打起精神。
　　阿军的办公室在26楼，打电话确认过之后，我走向电梯。25楼以上的两层楼面是高管层，分别有直达电梯，我要去只能先乘到24楼，再从楼梯间走上去。
　　只不过几十级台阶，我的腿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一步又一步，未见人却闻到一股烟味。我抬起头，对方也诧异地看着我。
　　“方婷婷？你在这里做什么？”
　　怕见什么来什么，手里的烟还剩半支的这位，正是白溧松。我捂脸，我的人品简直是每况愈下，丽莎介绍那该死的鲍勃给我认识就算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阿军说辞职的事，这位又冒了出来，还是在如此隐密的环境下。
　　“我来找黎助理。”
　　“他刚刚被我派出去了，有事？”他扬了扬眉，忽然笑了，“或者你其实是来找我的？”
　　仁慈的海神，您就如此忍心把我的人品抛到下水道里去吗？
　　我哭笑不得，没有力气再往上走一格台阶，靠在栏杆上，我轻轻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和您说也可以。”我仰望着站在25楼与26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中的白溧松，他俯视着我，光线晦暗不明，恍恍惚惚中，我想起了我被绑匪用麻醉药捂住口鼻的那次事故，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的情景。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我轻笑，自嘲。想这些有什么用，我很快就要离开他了，可能一个转身就永远不见。
　　“我要辞职，家里有点事。能不能帮忙通融一下，让人事尽快办手续？”
　　他掐灭了烟头，几步走下楼梯。
　　“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如大提琴般低沉优美，带着些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是想在这楼道里休息一下吧，可惜被我打扰了。
　　“家里有亲戚想接我出国留学。”我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说。
　　“去哪里留学？”他问。
　　“美国。”
　　“哼，”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有三分探究，七分不悦，“想追赶溧杨的话，你应该早点去美国，何必等到现在？”
　　我一愣，我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想。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什么回答，他不耐地盯着我，随即有些恼怒地搓了搓脸，转身上楼。
　　“这事我会处理的，你走吧。”
　　“溧……松！”我以前从未这么叫过他，话一出口，我的心便“咚咚咚”地乱跳起来，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羞赧。
　　他的脚步一顿，却没有转过身来。
　　“你想好了再开口。”
　　“我……”我能说什么呢？他不会相信的，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相信。何况由于魔法的限制，我不能告诉他真相。我不能告诉他因为曾在海上救过他们三个，我由人鱼变成了人，只要和其中之一结婚，就能变成真正的人类。如果童话中的人鱼公主可以告诉王子真相，她何必要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王子娶了别的女人，忍着双足的巨痛为他们跳舞，最后迎着初生的太阳化作泡沫。我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述：“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后退一步，我往楼下跑去。在拐角处，我抬起头，正好与往下望的白溧松对视。
　　“救救我。”我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声音在空气中蒸发。咬了咬牙，我低头向下冲去，任由“蹬蹬蹬”的脚步声在楼道中回荡。
　　有白溧松出面，我的辞职报告很快就批准了。不愿做过多耽搁，我婉拒了卫斯理先生的邀请和同事们提出的聚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鲍勃的性格比我印象中暴虐，我不想惹怒他。
　　一进家门，就听见妈妈在向爸爸抱怨，说现在的司机没公德，刚才进小区，差点被一辆小轿车撞着。我一边听他们说着，一边考虑怎么完善在路上就想好了的理由——去美国的理由——放在手边的手机响了，是短信息。
　　“我的司机性急了些，吓着了你的母亲，真是不好意思了。”
　　冷汗立刻从我的背上冒了出来，我的心脏也不争气地抽痛起来。我握紧手机，背对着在沙发上坐着的父母，不敢让他们看出异样。鲍勃你这个混蛋！我心里咒骂着他，却只能给他回信息，告诉他我已顺利辞职，随时可以动身。
　　“婷婷，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细心的妈妈看我包里塞得鼓鼓囊囊不算，还拎了一个包回来，疑惑地打量我。
　　我装作理包，调整了一下心情，对爸爸妈妈扬起笑脸。
　　“爸、妈，我要被公司派去美国。”
　　爸妈似乎被这个“喜讯”惊呆，相互对视了一眼，半天没说话。还是爸爸最快反应过来，高兴地问我：“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很快就要走，公司正在帮我办商务签证。”
　　“商务签证？”爸爸皱起眉头，“要去很久吗？”
　　我心里苦笑，如果是短期出差，一般只要办旅游签证即可，如果是特意去办商务签证，说明要去半年以上，爸爸果然是清楚的。
　　妈妈却不明白，拍了拍爸爸的手，问：“什么意思？”
　　我回答：“要去一年。”
　　妈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么久？中间回来吗？”
　　我摇头，“一年后才能回来。”见妈妈的眼眶开始泛红，我忙拉住她的手安慰她，“别担心，那边也有中国人的同事。再说我高中的时候就在英国交换学习过半年，这次去很快就能适应的。公司就是看中了我在英国待过才派我去的，不然人家争都争不来这个机会。你们不能拖我的后腿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我翘起嘴唇，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晃着妈妈的手。妈妈被我晃晕了，拍了拍我的头嗔怪我说：“好啊，你翅膀硬了想飞了，嫌弃爸妈了，是不是？”
　　爸爸是一直支持我出去闯闯的，听我说完也放下心来，起身去厨房热菜了，妈妈和我叨唠着要带什么东西去美国。我一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一边抱紧了妈妈的胳膊，窝在她的怀抱里。
　　妈妈掐了掐我的脸，笑着说：“小宝贝，多大的人了还抱住妈妈不放，还说要创事业。”
　　我抱住妈妈，没有说话，妈妈还想和我打趣，听到爸爸在厨房里叫我们去吃饭，便催促着我去洗手。
　　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静详和，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夜晚，一家三口聚在饭桌着说说笑笑，享受晚餐。爸爸兴奋地和我说起他几年前作为访问学者去美国的经历，让我到了那边四处走走看看，拍些照片回来。妈妈则叮嘱我要小心安全，晚上不要随便外出，最好结伴出行，一个星期至少通一次电话，或者用网络电话也行。她不会用电脑，便推了推爸爸，让我在出国前搞定网络通话的问题。
　　看着他们时而兴高采烈，时而忧心的模样，我实在不忍心让他们知道，所谓公司派我出国的事，只是一个真实的谎言，只得连连称是，埋头吃饭。
　　晚上十点多，我接到了鲍勃的电话。他让我准备好三天后离沪，并告诉我他已派了人监视我，这三天里我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的父母会代替我接受惩罚。我除了回答“是”还能做什么呢？多年前鲍勃和溧桦曾携力将我从公海上救出，如今他们却先后把我推下深渊，我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两般的差。也好，这三天我想好好陪伴父母，尽我所能让他们享受天伦之乐。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人不怕死，但如果你最亲爱的人有危险，我想你也会不顾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