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庭深院”开发项目在磕磕碰碰中进入了第三个月,似乎董事会里已有了不满的声音。我很努力地调和卫斯理先生与周工他们的关系,我不敢说我的努力起了多大的作用,总之,在加班加点开始正式的设计之后,两个工作小组之间的关系少了矛盾的火花,多了创作理念碰撞的火花,年轻人们在相互较劲,相互钦佩的氛围中关系逐渐和睦了起来,不管卫斯理还是周工,都松了口气,不论他们哪个都不希望项目难产,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种侮辱。 我很欣慰,不仅仅是项目可以顺利进行下去,更因为白溧桦忽然停止了对我的骚扰。虽然我换了手机号码,但他想找到我的话,简直易如反掌。我工作的地址瑞昌大厦眼线太多,他毕竟还得顾及到他的妻族,我想应该是这个原因。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迷恋”,一旦危及自身,便干脆利落地止步住手。可笑,可叹,我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男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果当年我在海里救下的只有白溧桦,恐怕这个时刻我早已魂飞魄散。白溧桦,还真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有时候我也自嘲,我这到底是期待他继续穷追不舍呢,还是希望他能滚多远就滚多远?人心复杂,我心里在想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抛开这些有的没的,十二月中旬,我们终于迎来了项目建设的开工。市规划局的批文一下来,我们一阵欢呼,施工队早已准备就绪,只等着破土动工了。 奠基仪式过后,归例是酒会。项目组的全体成员都收到了邀请函,我自然也收到了。在穿什么去的问题上,我犯了难。身为工作一年不到的新人,我没有那个经济能力置办昂贵的礼服。还是多亏了蓝文静,她大学毕业后一直没好好找工作,一会去欧洲购物,一会儿又飞去了美加——幸亏家底殷实。正巧这次她要从法国回来,赶在酒会前一天给我带来了从二手市场上购得的“古着”:一件五十年代风情的小礼服。礼服呈烟灰色,一字领,锁骨处缀着长长的流苏,下摆则拢成鱼尾,既显身材,又不会太热辣。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自己仿佛化身为迷人的法国小姐,在香榭利舍大街上顾盼生姿。 酒会选在金贸大厦,一方面是让我们远离工作环境,好好放松心情;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机会向外界展示我们胸有成竹,踌躇满志。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仰起头,楼顶藏在云层中几不可见,这个高难度的动作差点折断脖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到这里,是为了躲雨。父亲阴差阳错地领着我往这儿跑,待到云开雾散,才发现原来这就是著名的金贸大厦。 “方婷婷,站在门口做什么?一起上去!” 在我身后大声叫我的是周工的助手——林遥,正是在我的“欢迎餐会”上目光不善的愤青。经过两个多月的同事,我们之间关系不错,虽还不至于成为知心朋友,起码他的目光友善了许多,即使在碰见我和卫斯理用英语聊天的时候。 他今天像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头上喷了摩丝,但似乎仍不能驯服竖在头顶的几缕头发。见我盯着他瞧,他红了脸,掩饰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这下可好,更多不愿被驯服的头发竖了起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冲他挤了挤眼睛,说:“你不如弄个超级赛亚人的造型,说不定能吸引更多的女孩子。” 林遥赶紧放下手,又不知道往哪搁了,他装腔作势地瞪我一眼,说:“不和你废话,再不上去就迟到了。” 待我们两人到达会场,同事们已经有一半的人到了。没过多久,其他的客人也陆续到达,包括最重要的两位主设计师,和主持项目的白溧松。集团的董事也来了几个,都是以前我陪白溧松参加酒会之类的活动早看熟了的面孔,幸好干爹没到,我心里轻吁了口气。 酒会一开始,司仪请白溧松上台讲话。他的发言很简短,感谢诸位同仁的努力,“小庭深院”必将成为名扬海外的高档公寓。两分钟后,他将卫斯理先生及周工请上了台。我站在人群中,静静地望着镇定自若的白溧松,比起两年前,他更成熟了。女孩子们当中传出窃窃私语,无非是白溧松还未结婚,也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我感觉到可疑的粉红色泡泡弥散在会场上空,皱了皱眉,我往男性较多的人堆里退了退。我太熟悉这种气息了,不然当年白溧松也不会让我做他的女伴,以抵挡怀春少女们的主动出击。可怜苦了我这个人人都知道的“干妹妹”,不知饱受了多少视线攻击,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我不知道被凌迟了多少刀。“干妹妹”也是妹妹,难不成你们以为白溧松会看上我?阿弥陀佛,这个工作狂白溧松,同性恋还有可能。等等?如果他是同性恋,最有可能的另一半就是阿军了。他们两个,到底哪个攻哪个受? 我陷入思考中,往阿军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照例站在离白溧松不远的位置。似乎感受到我诡异的目光,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又转回了白溧松的方向。 果然有JQ!我握拳往手心一砸,在两位大设计师的讲话结束的同时,也结束了我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卫斯理先生似乎十分兴奋,一下台就来邀请我跳舞,我不好意思拒绝,连“不会跳舞”的借口也没法用——我曾告诉过他在芳草地中学做交换生的时候,我参加过怀特家的舞会。不是我不想与他跳舞,只是这样太引人注目,要命,在人群特意空出的舞台中央跳第一支舞,还是第一次。第一支中规中矩的交谊舞过后,我与卫斯理先生又跳了一支伦巴。卫斯理先生的舞跳的很不错,没过多久我就放松了下来。两支舞过后,我找了个地方休息,顺便吃些点心补充体力,直到有人走到我面前。 “方小姐,工作还适应吗?” “你好,阿……”我差点脱口叫出“阿军”,忙改口,“黎先生,我很好,真是谢谢你了。” 音乐声响起,是老电影《北非谍影》中的《As Time Goes By》,公司邀请了歌手与乐团即兴演出。我侧耳倾听,心底某处隐隐作痛的所在慢慢地平复下来,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抚慰着。 You must remember this A kiss is still a kiss A sigh is still a sigh The fundamental things apply As time goes by …… Moonlight and love songs Never out of date Hearts full of passion, jealousy and hate Woman needs man, and man must have his mate …… “很动听的歌,不是吗?”我不禁叹息。 “一起跳支舞吧。” 我望着眼前的手,说:“只剩半支曲子了。” “你介意吗?” “不,”我摇头,把手放在他的手中,“当然不介意。” 很快,一曲结束,阿军把我带离了我熟悉的同事们,举目皆是大佬。 “嘿 ,老大!我把方小姐带过来了。” 我几乎气结,瞪了阿军一眼,这厮还冲我挤了挤眼睛。 白溧松不以为忤,和身边的人点了点头,看向我。他的表情淡淡的,略带一丝疲倦和不耐。我心有忐忑,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盯着脚尖发呆。 “方小姐?方小姐!” 阿军碰了碰我,我才醒过神来。我抬头,眼前的白溧松面露不悦。糟了,我居然在他面前走神。我忙掩饰地轻咳一声,说:“对不起,有点累了。” “去那边说话,这里太吵。” 白溧松领头,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一个耳房。灯光昏暗,乍一进入房间,我的眼睛不适地眨了眨,还未待我看清楚里面有什么人,几个身影已从我身边走过,重新进入舞池。其中一个在我身边停了停,欠身凑在我的耳边,我立刻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真行啊小姑娘,居然钓到了白溧松。” 她轻笑一声,摆了摆腰肢款款而去,而那股香气仍缠绕着我的脖子,久久不消。 “辟啪”一声,红光一闪,白溧松点了一枝烟。见我仍站在墙角不动,他扬了扬头,说:“坐吧。” 坐?除了您白大少爷坐着的那张长沙发,貌似这里只有几张零散摆放的单人沙发,你是想让我离你七八米远“谈话”呢还是让我搬张沙发到你面前?起码我可以肯定你不会希望我就坐在你身旁。我挑了挑眉,没有动,也不吭声。 “你不爱说话?” 未关紧的门缝中透进来的灯光,把白溧松吐出来的烟雾染成五颜六色,我盯着看了一会,仍没有回答。 白溧松的耐心像是用尽了,加重了语气说:“传闻中,你不是很能说?” “传闻不可信。”我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你是说关于你是白溧桦情人的传闻吗?最近倒是不怎么听见了,你被他抛弃了吗?”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我看见他讥讽的笑容,可恶至极。 我深吸了口气,却被烟味呛着了,咳嗽起来。白溧松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按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上摁灭了。 “我不是他的情人,过去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溧杨只说你是他的大学同学,我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同学如此上心过,方小姐,你对溧杨是怎么想的?” “这是我和溧杨之间的事,就算您是他的大哥,也……”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来,只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太多管闲事了?”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在这幽暗狭小的空间中回荡,有一种特别的质感,我不得不承认,很有魅力。他的魅力从来不亚于白溧桦,只是后者亲和力更甚,而前者压迫感太强。 “不过我要多谢你的多管闲事,不然我也不会得到现在的工作。” “你的工作做的很好,卫斯理先生和张主任都在不同场合夸奖过你。这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肯定,很好。”说到工作,他的声音立刻沉稳下来。 我觉得有些乏味,侧了侧身子,却不经意听见房间哪个角落传来压抑住的呻吟声,虽然只一瞬,但我肯定这里还有人。我吓了一跳,又竖起耳朵细听。果然,不一会儿,短促的呻吟声又起,夹杂着衣服磨擦的声音。 我忙往白溧松的方向迈了几步,焦急地问:“这里有灯吗?我听见声音了,是不是有人受伤了?你,你听见没?” 白溧松闻言愣了一愣,盯着我的脸,戏谑的笑容浮上嘴角。 “听见了。” 我见他坐着不动,忍不住推了他一下,“那还不快去开灯!如果是因为喝醉酒昏迷的话,会很危险的。” 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忽然他搂住我的腰,说:“走吧,有你这个大灯泡在,还需要开什么灯?” 我四肢僵硬地任他带到门口,才反应过来,顿时脸涨得通红。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 跺了跺脚,我从白溧松怀里挣脱了出去。他放在我腰上的手并没有太用力,却隔着布料传来令人心惊的热度,烫得我一阵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