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小姐》歪歪踢

30、第三十章 无非一死

　　“这一次，你也要我相信你吗？”
　　“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相信”？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一次又一次地要我相信你，最后就换来这么一个“补偿”？你能补偿我什么？
　　“我……”他向前一步，仿佛想拉我的手，我忙后退一步，顾不得脸上冷凉的泪水。他那依旧英俊的脸皱着，好像也如我一般痛苦。
　　我脸上淌着泪，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哭不出声音来。胃里一阵阵痉挛，仿佛有只手在里面搅动，我来不及奔去洗手间，弯下腰的瞬间，秽物冲出了喉咙。溧桦正要靠近扶我，被这刺鼻的气味惊得后退一步，手也随之离我远去。
　　我心中冷笑，冲他挥了挥手，让他离远一点。溅脏了他堂堂白二少的鞋，民女我可担待不起。
　　“快来人！快点！”
　　我听见他大叫，大概是想叫人来清理。我扶着树，感觉胸口略好了一些，胃中的东西呕吐出来，仿佛把那些累积了一夏的烦闷委屈也一并吐了出来。我动了动腿，慢慢走开。
　　“婷婷，你去哪里。”
　　“洗澡，换衣服。”我弱弱地回答，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爱过的，青梅竹马的二哥哥，我曾经的未婚夫。
　　他似乎被我的神情感染了，站着没动。
　　“我答应你，我们解除婚约，反正无非是一死。”我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白溧桦有些愤然的声音。
　　“婷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何必以死相逼。”
　　以死相逼？是你在逼我去死。你们结婚的那天，就会是我的忌日。
　　“你过虑了，我不会寻死。我舍不得爸妈伤心。”
　　可是我终究要离他们而去，我曾经发誓要代替原来的方婷婷好好照顾他们，可是如今怕是不行了。我的胸口剧烈地翻腾起来，回去！我要回去！就算我只剩下一天的寿命，我也要陪在他们身边。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这一次不是为了白溧桦，是为了我的父母。我爱他们啊！
　　我向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听到溧桦在我身后说：“婷婷，对不起。”
　　我用力抹了一把泪水，恶狠狠地说：“你没有资格得到我的原谅，我也绝对不会祝福你们。你们一起下地狱去吧！”
　　我一路奔回房间，不去看佣人们诧异中带着点兴灾乐祸的表情，我知道女佣们一直很嫉妒我的“好运”，背后讽刺我是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如果有得选择，我何至于抛下自尊如此委曲求全。
　　刚关上房门，门就被尾随而来的白溧杨砸得“砰砰”响。
　　“婷婷，出什么事了？”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大声回答：“我胃不舒服，吐了一身，现在要洗澡。”
　　“哦，我以为你和溧桦吵架了……没事就好。”
　　我可以想象得出隔着一扇门，白溧杨是怎样地尴尬，大概正摸着鼻子自嘲，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的鼻头又开始发酸了，白溧杨待我如手足至亲，这辈子我怕无以回报。
　　在莲蓬头下，我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坐在地上蜷成一团，像回到了母亲子宫中一样，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肩膀，把头藏在胸口。
　　22点，窗外只剩星星点点的路灯，我打开电脑上网，感谢万能的海神，明天早上回上海的经济舱还有位置。如今的我也只买得起经济舱了，白家的钱不能再用。回视房间，原本摊放得到处都是的资料、照片已收拾好放进了拉杆箱里，除了自己的衣物，我没有带走任何一件他们曾送给我的礼物。我知道白妈妈会生气，气我想和他们撇清关系，可现在我已顾不得许多。当我亲口答应白溧桦解除婚约，就即将赴死，他们以后会明白的。
　　我倒向床，开始猜测自己将会是怎样一个死法。
　　在丹麦童话小说家安徒生的《人鱼公主》中，被公主救起的王子要娶邻国的公主为妻，她的姐妹们割去长发，为她换来了一柄匕首，让她刺向王子的心脏，这样就能变回人鱼。小人鱼公主下不了手，于是在王子与他的妻子举行完婚礼的第二天凌晨，当王子揽着他的妻子心满意足地睡着时，小人鱼公主迎着初生的太阳化成了七彩的泡沫，她的灵魂被永远拘禁在这泡沫中，随风飘荡。
　　而我呢？我哪里有那么好的福气。在海里，唯一能称得上“姐妹”的只有琳达了，这么多年不见，我想她也许已经出嫁，甚至有了孩子。没有人会为我送上解除魔法的匕首，就算有，我也下不了手用溧桦的生命换取我自己的生命。
　　迎着初生的太阳化成了七彩的泡沫，多么罗曼蒂克的画面。在白溧桦礼成第二天凌晨，我魂飞魄散，或许是给他的婚礼送上的最讽刺的礼物。
　　早上，赶在早饭前，我拖着拉杆箱，背着双肩包到车库找司机，正好是新来小王师傅当班。不用应付精明的刘叔让我松了口气，我笑着对小王师傅说：“麻烦你了，小王师傅，我赶着去机场，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你吃早饭。”
　　“没关系，我刚吃过早饭了。方小姐，这么早就去机场啊，要去旅游？”
　　“是是，趁暑假出去逛逛。”
　　小王师傅不疑有它，把车开出了车库。虽然香港常常交通拥堵，清晨的时候路面还是比较通畅的。当机场广播终于开始为我这趟班机检票的时候，我心里既放松又有些不舍，回头再看了一眼，我昂首迈步进入登机室。
　　坐在座位上，我闭目养神。凌晨的时候，我几易其稿，给白妈妈写了一封信，感谢他们多年以来的照顾。我与白溧桦无缘，我自愿与他解除婚约云云。他和黄澄的约定，我没有说破，何必呢？他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懒得掺和进去。信是晚上偷偷放进门口的信箱中的，要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才会被打开，并送到他们手中。这个时候即使他们立即驱车赶来，我的飞机也已经起飞了。我可以肯定白妈妈在看到这封信后会多么的震怒，我十分高兴白溧桦将被臭骂一顿。
　　到达上海刚好正午12点，经过机场线和地铁一番折腾，下午一点左右我终于到家了。从上飞机起就关闭了的手机，一直到家门口也没打开。爸妈都坐在沙发上等着我，我估计是白妈妈他们通知的。我故意不去看他们的脸色，放下包便扑上去亲亲热热地搂住他们的脖子。
　　“爸、妈，我回来了！”
　　爸爸手忙脚乱地拨开我的手，嘴里说着：“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妈妈则抱住我，眼眶泛红。
　　“婷婷不要怕，是他们的错，女儿没错。我们家婷婷最乖了，都是他们的错。”
　　爸爸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未退的怒气。
　　“你还惯着她？！解除婚约，说的轻松，丢不丢脸？年轻人吵架是难免的，有什么事非要闹到解除婚约的？”
　　“爸，我给你看份东西。”我打开背包，把早已准备好的报纸递给爸爸。
　　爸爸推了推眼镜，又摘下眼镜，眯起眼远远地看那竖排版的繁体字。几分钟后，他鼻子里轻哼一声，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
　　“无稽之谈，这些狗仔队胡说八道你也信？”
　　我抱着妈妈，看着爸爸的眼睛认真地说：“怀孕的事大概只是捕风捉影，但这个黄小姐还有白溧桦都已经向承认了他们有结婚的打算。我给了白溧桦考虑的机会，但昨天晚上，是他亲口说出希望我放手，希望我解除婚约。”
　　说到“白溧桦”，我的心口一疼，眼泪差一点又要落下。妈妈紧紧抱着我，瞪着爸爸：“宛香在刚才的电话里也说了这次的事是她儿子的问题，不关女儿的事。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回来就被你骂，你怎么当爸爸的。”
　　妈妈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我忙屏牢泪水，勉强笑着对妈妈说：“现在他红杏出墙总比以后给我在外头养小老婆好，”我轻拍妈妈的背，又从茶几上抽了一张面巾纸给妈妈擦拭眼泪，“齐大非偶，没有办法，谁叫我们和人家不是门当户对。”
　　爸爸叹了口气，背过手进房间去了。不一会儿，只听见爸爸扯着喉咙大吼，接着便是重重地挂电话的声音。
　　“砰！”爸爸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满是怒气。
　　“婷婷，争点气！大不了我就当没有这个同学，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妈妈见他如此，又忙去安慰他。爸爸血压偏高，轻易不能发火，两人说着话，倒把我抛在一边了。我笑笑，心里满满地都是暖意。
　　暑假还剩几个星期，我干脆丢下了论文——天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大学毕业——专心陪伴爸妈。爸妈也担心我心情不好，特意请了假一家三口出去旅游。白家的电话被我们设成了黑名单，坚决不接。几次之后，大概他们也动了肝火，不再打电话进来了。
　　我无比地依恋他们，还好他们只当我因失恋而情绪大变，没有起疑。即使第二天看到我顶着红肿的眼睛出现，也装作若无其事。
　　我数着日子，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狂欢。
　　一个星期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两个星期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八月二十九日的香港日报网络版，我找到了白溧桦结婚的通告：婚礼将于九月九日举行。我还剩下11天的生命。
　　倒计时着自己的生命，眼睁睁地看着分针钞针转动，这种煎熬比死亡还可怕。
　　我的睡眠质量急剧下降，我不舍得把最后的生命浪费在睡眠上，却不知道这剩下的11天还能做什么。我不敢去高的地方，我不敢在走楼梯时往窗外看，我扔了美工刀以及一切锐利地东西，尽可能地与父母一起。天知道我有多少害怕自己会提早结束这已被划上句号的生命。
　　然而那一天终于到了。
　　九月九日晚上，我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东西，清除了一切不希望被父母知道的隐私，静静地躺在床上。
　　我大睁着眼睛，耳边听到窗外鸟雀欢快的鸣叫，透过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我看见天空渐渐发白。突然胸口一阵巨痛，痛得我抓紧了床单，痛得忍不住嘶叫起来。在最后闭上眼睛之前，恍恍惚惚中我看到了闯进房间的爸爸妈妈，正焦急地说着什么。我无力地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颗泪水划落眼角，慢慢地浸湿了枕巾。

作者有话说

　　也许有人会说，好死不如歹活。
那个人不愿意娶，就算寻死觅活得让白溧桦无法结婚，又能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