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小姐》歪歪踢

26、第二十六章 那不如先订婚吧

　　大二升大三那年暑假，妈妈请了长假与我一同去了香港游玩。这一年，我已满二十周岁，妈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共有11天。一出启德机场，白溧桦、白溧杨两兄弟都来接机了，有妈妈同行就是不一样，接待规格都高了。过去提多次，妈妈却一直没去成香港，倒是爸爸有因为公干在香港停留过几天，所以这一次是妈妈头次来香港。干爸干妈特意订了面向维多利亚湾的酒店，透过落地窗，香港美丽的夜景尽收眼底。
　　白溧松这会倒是在大陆，溧桦也很忙，只陪游了一天便只能抱歉地让我领妈妈四处兜圈子去了。当白家派来的车特意带我们从迪士尼乐园门口绕过的时候，看着里面人头蹿动的模样我就暗暗庆幸还好妈妈没想进去玩。阳明山上乘索道、看夜景；逛夜市和名品折扣店；海洋馆里看海豚表演……一系列标准的游客行程下来，要不是有白家派的车一路跟着，我们两个非累跨了不可。我很没志气地对妈妈感叹：“有钱真好！”妈妈用手指戳着我的额头，说：“你这小家子气的丫头，真丢你妈的脸。”
　　“妈~”我没骨气地蹭上去，抱怨道：“我本来就不是大家小姐嘛，要不是白溧松这家伙抓住一切机会榨干我的利用价值，我连装都装不会。”
　　“什么‘这家伙’，没大没小。”妈妈不满地白了我一眼，“他也是为你好。”
　　得得得，我举手投降，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在妈妈眼里，白溧松就是正宗的“二十四孝”，好得不得了，一点也说不得。
　　妈妈的假期还剩下三天的时候，恰好白溧松有空回了趟香港，便一起吃了晚饭。饭局一开始，干妈就一直冲我笑，笑得我心里发虚。果然，大家第一轮干杯过后，干妈就站起来，说有事要和我们商量。
　　“溧桦，你和婷婷交往多久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一抖，下意识低头的瞬间感觉到白溧桦的目光投向我。我手心有些冒汗，不知怎的，我有些害怕他的回答。
　　白溧桦略微斟酌了一下，语气轻松地对干妈说：“妈，你问这个干什么？婷婷都不好意思了。”
　　“我和婷婷的妈妈商量了一下，如果你们真要在一起，不如现在订婚，也好让我们老人家放心。”
　　妈妈？我扭头看向她，妈妈握了握我的手，没有说话。我忍不住向白溧桦望去，我想告诉她，这不是我的主意，我并不想逼他结婚。
　　不料白溧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那也好，就先订婚吧。爸，你说呢？”
　　我随着他的话把目光转向干爸，还没等他说话，干妈推了他一把说：“你自己说的溧桦近来表现不错，可别拿要历练他做借口。和婷婷订婚，也是给他责任感，给他压力，让孩子更进步，你说是不是？”
　　干爸笑：“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
　　白溧松的声音在这个时间响起来了：“婷婷的意见呢？”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我身上。我有些手足无措，和白溧桦结婚，保障自己的生命，这不是我一直以来的希望吗？可为什么事到临头，我却有了一丝犹豫？我有些茫然地盯着桌上的菜。
　　“婷婷，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听见溧桦轻声说。万籁俱静，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我的手紧紧地攥住衣摆，终于松开来。
　　“我愿意。”
　　干妈带头鼓起掌来。我的脸这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我忙找借口离席进了洗手间。待冷静下来后，我回到座位上，妈妈告诉我她会让爸爸尽快赶来。溧桦说我还是学生，订婚仪式不宜太过隆重，干妈也打算趁热打铁，早做决定。我自然只能点头说好，大家都喜滋滋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爸爸听说我们要订婚，第二天晚上就赶过来了。后来听他说，当时他一大早就向学校请了假，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浦东办港澳通行证，工作人员说要十天后才能拿到，他说女儿要订婚，好说歹说了好半天，幸好人家敬他是个老教师，帮忙叫来了上级领导特批，这才立刻拿到通行证，赶往香港。
　　订婚也就是古时的文定之礼，香港人是很讲究这种老式作派的，所以除了我们两家人外，干爸还请了一位白家的长辈来做见证。由这位白家长辈主持，两家人相互交换了我和溧桦的生辰八字。从头到尾，我和溧桦就像背景板，老老实实地坐着，看着父母们上台表演。当白家长辈宣布我们订婚的一刹那，我和溧桦交握的手微微用力，仿佛心中一颗大石头落了地。
　　随父母回上海后，他们并没有把我已订婚的事和亲戚朋友们说，毕竟我还没毕业，在上海，这事还是有出格的。其实八十年前的老上海，大家小姐在上新式学校时订亲是很平常的事。那个时候……我的心思飘回了过去，突然决定了毕业论文的方向。
　　沪江大学的学风十分的踏实稳重，大三开学不久，系里就定了几个研究方向供大家选择。我和林弋一起选择去了山西考察佛教文化在当地的发展传承。一路风餐露宿，辛苦但也兴奋。那里也是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曾骑驴探访过的地方。这一趟考察历时整三个月，我没心情给白溧桦打电话，同时也考虑到他忙，除了每周定时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之外，我们两个居然断了联系。还好我们订了婚，我现在心里踏实多了，也没有多想什么。回上海之后就是忙着写考察报告，导师希望这个报告能作为正式的论文发表，我们也就只能卯足了劲写。
　　大三下学期就要选择导师，考虑毕业论文的事了。我和林弋因为在山西之行中表现出色，直接被副院长挑了去，我倒没什么，把林弋喜得像什么似的——她正准备投入这位李教授门下继续读研究生呢，这不等于直接成了他的门生？
　　林弋与我不同，她的研究方向一向十分宏大，那叫一个放眼世界，展望未来。我却因为对香港的好感，而选择了从研究香港历史入手。新中国成立之后，有不少原来在上海的世家都举家迁去了台湾，七十年代前后又有不少人将重心转向了香港，再加上一些稍有钱的赶在解放军入沪之前也逃去了香港。香港的老上海人可是不少。我的毕业论文，正想写一写这段上海人在香港的发展史。
　　于是大三的暑假，我又去了香港，并打算在那里长住以搜寻第一手资料。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白溧桦了，久得我记不清上一次见到他到底是十月份还是十一月份，那天到底是晴天还是雨天，他穿的是白衬衫还是条纹T恤，久得连厨房的阿姨帮佣都在窃窃私语：“方小姐来香港这么多天了，二少爷也不回来看一看。”
　　我假装听不见，有那么多的资料要看，有那么多的老人要采访，我哪里抽得出空来七想八想，反正我们已经订婚了，不是吗？
　　不管怎么说，在我来香港的第十一天，我终于见到白溧桦了。从一位老太太的公寓出来，身为超级路盲的我不知道拐到了哪条马路上。灯红酒绿，霓虹闪烁，我抚额呻吟，不期然那段该死的回忆闯入脑中，拜白溧松白溧桦两位大爷所赐，我对于这样的地方几乎有了心理阴影。
　　没敢从中间的小马路穿出去，在这种地方，反倒是越是人声喧哗的越安全。我只管低着头抱着包快速地在人群中穿梭，往前面的主干道走，虽然我不认路，TAXI的招牌还是认得的，只要对司机报出家里的位置，很快就能泡澡，换睡衣，成大字形瘫倒在我松软舒适的大床上了。我抿着嘴角，努力地忍住美好幻想带来的笑意，低头往前冲。
　　擦肩而过的一对男女让我有一瞬间的熟悉感，我脚下一滞，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待走出去好几步，脑中一瞬万念，还是停了下来。
　　一丝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想阻止我回头去看，同时又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叫我不得不回头。该死的墨菲定律！我心中咒骂着，不知是咒骂自己为何要回头，还是咒骂那个人为何要停步。然而避无可避，我做不到假装没看见扭头就走，也做不到言笑晏晏地迎上去说：“好巧。”我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等着他走过来。
　　白溧桦，是的，又是白溧桦。我们似乎总是在这样的地方尴尬相遇，真不知道该说我人品太好还是说他人品太差。他似乎想摆脱挽着的那位衣着清凉的小姐，对方却不卖他的帐，依旧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过来。
　　“方小姐晚上好，我们还是头一次见面吧，久闻大名了。我是黄澄，刚从英国读书回来，你可以叫我约瑟芬。”
　　她伸出右手，食指上大颗的红宝石更衬出精心修剪过的手指的美丽。我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右手，与她的轻轻交握。
　　她笑了笑，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白溧桦。
　　“方小姐来香港了，你也不介绍我认识。我可是从爷爷那里听了太多的赞美，很想见一见真人呢。”
　　黄澄、约瑟芬·黄、英国读书、爷爷，把这些关键词组合起来，我想我知道眼前这位留着波波头短发，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的女子是谁了——瑞昌集团大股东之一黄老爷子的孙女。她挑了挑眉，与我对视，眼里是满是不羁，仿佛嘲笑我乖巧的学生模样。
　　“婷婷，什么时候来香港的？”
　　我瞟了他一眼，我知道他想装出完全不知道我来香港的样子，笑话，自己的未婚妻什么时候来了都不知道？我心里冷笑，简单地回答：“刚来不久。”这也算给他留面子了。顿了顿，一种不想被黄澄看低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接着说：“我迷路了，溧桦你送我回家吧。”
　　白溧桦一愣，做了个令我愤怒到几乎无法遏止的举动：偏头看了黄澄一眼。
　　黄澄微笑地点点头，说：“你送方小姐，我自己打车回去。”
　　白溧桦走过来，拉我的手。我手心冰凉，任由他的掌心握着，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直到走到他的车前，我才猛地甩开他的手。他静静地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或者是等着我说什么。我低头，钻进后座。
　　车子发动了，收音机里响起黄百强的歌声：“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
　　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
　　满腔愁绪不可消除
　　为何你的嘴里总是那一句
　　为何我的心不会死
　　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
　　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爱已是负累相爱似受罪
　　心底如今满苦泪
　　旧日情如醉此际怕再追
　　偏偏痴心想见你
　　为何我心分秒想着过去
　　为何你一点都不记起
　　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
　　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
　　我倔强地咬着嘴唇，眼睛干干的。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掉眼泪了。

作者有话说

　　婚姻都无法保证一切，何况只是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