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卜麾七铭

153、BR01-8

　　“……”BR01抬起头来，耳朵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她没有急着钻进装甲车内躲雨或是藏去什么背的地方，只是呆呆地在雨里站着。

　　“天空……像水洗过一样干净……”

　　“BR01！”

　　“嗯？”小黑兔回过神来，面前是气喘吁吁的羚羊兽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不记得，或者说最开始就没有注意过，“哪个方向？”BR01弯腰摘了一朵雾美人在嘴里嚼碎，兽化的骨爪插在稀泥里，长长地拖在身后，步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血腥气传来的方向迈开了。

　　“死了多少？”

　　BR01没等来那只小羚羊的回答，也没打算再回过头去问，只觉得自己的视野似乎变高了不少，骨爪应该也更长了，走路的步伐也轻松了不少。

　　她觉得自己在蹦跳，在大雨中蹦跳，原本耷拉下去的耳朵也重新立起来了。

　　体型增大，腿部兽化的异常巨大的黑色兔型兽人蹦跳着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往血腥气最浓的地方去。小羚羊爬起身来，脚底蹄子打滑，她便试图把这角质化的蹄子变成人类柔软的双足，她做不到，但脚下的速度却更快了，朝着五号外城的速度疾驰而去，无数次的打滑让被兽毛覆盖的膝盖都已经破了皮，脸上也糊了泥。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讲她都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痛恨过自己这踩碎了无数肉食性兽人头骨的双蹄。

　　“对不起……”

　　“嗯？”巩凡看向林越。风雨中小猫的防风帽被吹下，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颊上有水痕划过。

　　“我不该带你们进这万劫不复地狱的。”

　　BR01喘着粗气站在血红的花海面前。护了五号外城整整一春的雾美人花海成了这世上最美的墓地，花美，躺倒在其中的人也美，却都死不瞑目，身体残缺。入目是手持利刃或张着大嘴的肉食性兽人，被雨水打湿的皮毛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肉食性兽人那不同于草食性兽人的肌肉贲张的躯体，野蛮，粗鲁，眉目间见到的满是深重戾气。明明脚底已经沾满了草食性兽人的血，却不知为何用那般忌惮的目光盯着自己。

　　“为什么？”BR01试图开口，三瓣嘴动了动，但灰色天幕之下只有雨声哗啦，没听见其他任何声响。

　　“？”BR01向前走了一步，那围成扇形的肉食性兽人也齐刷刷向后退了一步，脚边骨碌碌滚过来一个头颅。BR01挪动了下自己挡住视线的曲腿，那是头漂亮的小梅花鹿，体型在五号外城之中也堪称瘦小，偏偏母鹿又没有鹿角，但她却使得一手好短刀，如今却这样静静地躺在自己脚下，甚至连身体都没有。

　　兔子是沉默的动物，哪怕伤痛是这般撕心裂肺令人窒息，在行动起来的那一瞬也是完全无声的。BR01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视野似乎丢失了，只有手上不断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是在杀人，只不过眼前是空旷的淡灰色空间而已，一如今日被水洗过的天空。身下似乎是水面，毛发却没湿，低头是自己已经被啃的只剩骨头的手指。

　　“？”BR01把自己的手抬了起来，手腕上还吊着一只小小的黑兔子，满口的血腥，一如当年在那狭小逼仄，以草食性兽人的视力几乎连墙壁都看不清晰的昏暗房间内啃食着面前不知究竟是谁的尸体。

　　“你好啊，小家伙。”

　　……

　　“跑！快跑！”

　　鬣狗背对着那乌云般压在天边的MONSTER飞一般贴地窜出去，腿不由自主地往下跪着，几乎要擦过地面，像他前些日子追逐的一只灰白花的小兔子，只一爪，骨爪从天灵盖穿入下颌穿出，鬣狗型兽人被钉在原地。后腿猛一蹬地，黑色死神便从天而降，没有人能幸免。

　　肉食性兽人都死了，草食性兽人都逃了，黑兔型MONSTER一脚踩倒整整一片的雾美人，灰蒙蒙的天地似乎是死后的景象，泥土吸满了血水雨水，再渗不进去，染红的花间汩汩淌着三途河水，在河流的尽头站着的却是看不出形状和原本颜色的怪物。

　　BR01看着逐渐抽条长高的小黑兔，意识向下沉沦，“我还没带她们回家……”

　　那尊杀神就那样蓦地定住了，像为这场史无前例的大屠杀画上句号的雕塑般矗立在原地，脸上是人类和兔子混合又割裂的容貌，睁大的双眼里滴入雨水，顺着眼眶无声落下。

　　因为MONSTER根本不会流泪。

　　谁都没料到在这草食和肉食争斗的尽头站着的会是这么哥不人不兽的怪物，直到远处的一个小黑点疾驰而进。

　　那是猫科动物的标准猎杀姿势，从侧方利箭般射来，撞向MONSTER，黑兔像山一般倒下，黑色毛皮藏进黑色毛皮里，分不清彼此，一支AC从颈部最脆弱的地方扎入，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鹿蹄踏过地上的血泥，踩着一个又一个花印停在穆兰身边，安毅绯解下身上的背包，莹绿的注射剂映亮雄鹿瘦削的脸。

　　或许是意识还在挣扎，animal或许没想到自己还能在除林越外的第二个人身上吃瘪，那是近乎神迹的转变，那张脸上的两种特征在扭曲过几次后逐渐变回了那张熟悉的BR01的脸。

　　“凌依……”滑过穆兰脸庞的不知是雨是泪，黑豹低头亲吻自己的爱人，感受着对方微弱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脸颊，复又郑重地将她交到安毅绯手中。

　　“离开五号外城。”

　　防雨披落在地上，黑色闪电划开雾美人的花田，背对扬着四蹄奔跑在雨中的雄鹿……

　　……

　　几乎浑身湿透的小猫停在了七号外城的门口。

　　那在大雨冲刷之下反而清晰到异常的血腥气唤起了自信过头的肉食性兽人们迟钝的大脑，那终于反应过来的神经叫嚣着，让他们停下了前往五号外城的步伐，浑身湿透的小丑回到幕后，急切地想找真正的黑手讨个说法，对方却一如既往地同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一样，在风雨中摇着自己雪白的尾巴回答，“这好像也不是我给你们下的命令吧，充其量，我只能算是给了你们几个建议，是你们自己像一群冲昏了头的野兽一样跑出去的哦~我一个一直插在花瓶里的脆弱小花怎么知道五号外城成了如今那副鬼样子，与其就在这里看着我，你们为什么不去问一问，是谁，给了那帮草食性兽人这违背自然规律的武器呢？不过，要找我兴师问罪也不是不行哦~”

　　话虽如此，可那无骨的狐狸依旧菟丝子般倚在锯鳞蝰蛇身上，背后是数百条毒蛇直立而起的上半身，一双双蛇目鬼火似的，在阴暗的天空下游移。尹扈那张惯于骗人的嘴里吐出来的字突然就变的可信了，灰色天幕之下野兽的眼睛聚光灯一般，将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林越推上了舞台。

　　林越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身体暴露在大雨之中，雨点打在头顶雨水划过皮肤的触感是那般真实，微弱的自然光下，林越清晰地看到那些门洞阴影中黑暗的影子，但仅一步之遥，他已感觉自己身在人间。

　　“要来撕了我吗？”

　　小猫张开双臂，向地狱的恶鬼发出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