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忘尘清

9、第9章

　　施然守着古修隐，眼看大半夜过去了，却不见他醒来，心中忐忑，不知韩芮的话是真是假，又挂心着古沂风那边的事，正自不安。却见古修隐眼皮略动了动，已转醒过来。施然大喜忙上前搀他坐起，一叠声问道：“感觉怎么样了？胸口还痛不痛？吓死我们了！”
　　谁知古修隐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神色里带着说不出的生疏，心中一惊，就听古修隐问道：“韩芮在哪里？”施然心口一痛，也不敢相瞒，就将先前有人来报戴庶之领着人在古沂风处吵闹，韩芮赶去处置等事一一说了。
　　古修隐听后微一沉吟，道：“我明白了，你且扶我过去。”施然忙道：“你才醒过来，伤还未愈，还是在此歇息吧。”古修隐“哼”了一声，道：“妇人之见，如此大事，我焉能不去！”也不管施然，径自起身就走。施然从未见他如此态度对自己，心中惊疑羞恼，也只得跟上搀着去了。

　　再说韩芮随那小厮到了古沂风的住处，那边闹得正乱。古沂风的住处离古修隐夫妇的居所不远，乃是一圈篱笆围筑的小院落，里面三两间大屋子，供他起居习武之用。
　　韩芮人还未至，远远的就看到那边灯火通明，有人直着嗓子在喊：“古沂风，你犯下如此天理不容的忤逆大罪来，还有脸在这世上苟活么？”却听不到古沂风的回答，接下来又是一片吵嚷之声。
　　韩芮赶紧加快脚步，走到跟前一看，是戴庶之领着数十个松波阁的弟子，正围着古沂风吵嚷。韩芮冷笑一声，心知戴庶之先前并未安好心，必是他挑唆古沂风暗算了古修隐，这里又来装作德高望重、假仁假义的模样。
　　众人本来围着古沂风吵闹得正凶，忽然见到韩芮走来，也都静了下来。韩芮的身份众人都是知道的，古沂风虽是古修隐的亲侄儿，然他本性温厚，与众人相处得宜，平时并没什么架子，是以众人也不惧他。韩芮却是性情冰冷，她一来，众人反倒有了几分顾忌，也不敢像先前放肆了。
　　戴庶之却打量着古修隐必死，施然懦弱，松波阁中再无令他顾忌之人，虽有个韩芮，到底是他晚辈，又算不得古家的人，并不放在眼中。如今见韩芮走来，立即上前一步，喝道：“站住！”
　　韩芮冷眼一瞥，傲然道：“你们作反了么？竟敢到这里胡闹！”众人被她厉声指责，在她素日积威之下，俱都垂下头去。戴庶之见状断声喝道：“休要理她！她是古沂风这畜生的未婚妻子，自然为他说话！”
　　听得此言，便有不少人悄悄抬起头来，觑着韩芮，却是心中犹疑，也不敢就上前无礼。此时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把个小小院落围个水泄不通。只是众人不知实情，都不敢言，俱在一旁观望。
　　韩芮冷笑一声，见此情景，心知大部分人都是被戴庶之蒙在鼓里，暗自松了口气，朗声道：“既然今日诸位在此，当为我二人做个见证。我韩芮与古沂风的婚事，就此作罢，休也复提！”一番话说的果断决绝，登时众人哗然，面面相觑，全都呆在当场。
　　古沂风先前无论戴庶之怎样逼迫，总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浑似痴了一般。此时却浑身剧震，往韩芮望去，目光中深郁复杂，又似情深似海，又似自惭形秽，望着韩芮如女神般不可侵犯的玉容，张口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发出声音，眼中却流露出痛苦后悔自责百般神色，退了两步，依墙而立。
　　韩芮只是轻轻瞟了古沂风一眼，精神却是集中在一旁冷笑不语的戴庶之身上。待众人喧哗稍歇，才淡淡道：“如何，戴老，韩芮此时应该可以说句公道话了吧？”戴庶之却长长叹息一声，以手势示意众人安静，才定定盯住韩芮叹道：“老夫念在逝者已矣，本不愿将这段丑事揭破，你却不识好歹，自取其辱。”转身对众人道：“你们以为古沂风缘何对阁主下此毒手？”将手指一指韩芮，冷然道：“就是为了此姝！因为韩芮与老阁主另有私情，古沂风才犯下这弑杀亲叔的大罪来！”
　　这一番话无异于惊雷贯顶，轰得众人都傻了眼，不敢置信，纷纷将目光投向古沂风。古沂风却是脸上血色尽失，摇摇欲坠，更增添了戴庶之之言的可信性。登时周围乱成一片，如此□□丑闻，发生在众人素来尊敬的阁主身上，惊疑者有之，不信者有之，但更多的人，议论纷纷，都将目光转向韩芮。
　　韩芮仍是傲然立着，清冷的夜风中，她一袭黑衣单薄，长发被晚风轻轻拂在身后，更凸显出她秀美的面部轮廓，鼻梁高挺，双唇紧抿，流露出有别于一般女孩儿家的坚毅冷酷。
　　戴庶之冷笑着站在一旁，眼中有着难以抑制的喜悦激动，他筹谋数十载，精心策划下，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松波阁，乃至整个武林的权力中心，即将落入他的囊中，如何还能抑制得住这股兴奋？二十年前他已错失了一次机会，二十年后的这一次，他决不会再失败！
　　韩芮的容色依旧，并不因这场大乱而有分毫异常，只是没人注意到，她袖中握剑的手指已是血色褪尽，然而苍白却有力，紧握住剑，暗暗下定了决心，平静地开口道：“一派胡言！戴庶之你为掩饰自己谋刺阁主的恶行，竟捏造出如此卑劣肮脏的谎话来，不但污辱我的清白，更对阁主大大不敬！你才是杀害阁主的凶手，大逆不道的罪人！”
　　面对韩芮的指责，众人已是完全失去了方向，再次乱成一团。他们面前一位是德高望重的松波阁元老，一位是近年来为松波阁立下赫赫功劳的新贵，二人却相互指责，势同水火。
　　形势越来越紧张，戴庶之双目几乎喷出火来，怒道：“胡说！你个小丫头片子，乳臭未干，竟敢在此信口雌黄！”韩芮玉容惨淡，心知自己方才之语，无咎于宣告自己与古修隐之间决不可能再有任何牵涉，心如刀绞。然为了古修隐与松波阁的名声，此时此地，也惟有如此，念及自己二十年来痴梦成空，真愿立时死了的好。只是如今这个局面，却也不得不强撑起精神应付。
　　韩芮强压下心头悲痛，声音依旧清晰冷静，只听她缓缓道：“戴庶之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你我既要辨个明白，就拿出证据来说话。”众人一听此话有理，轰然响应。
　　戴庶之冷哼一声，转身向古沂风道：“阿风，这女子厚颜无耻，做出这等事来，还砌词狡辩。你就当着众人，说个明白吧！”
　　古沂风本是闷声不吭，退在一旁的，听得此言，忽地抬起头来，望了戴庶之一眼。只见戴庶之双目之中射出热切之情，急道：“她如此负你，你到如今还要为她掩饰么？”古沂风又转向韩芮，韩芮容色如水，只定定望着他，眉头轻蹙，却似轻责，又似薄怨。古沂风长笑一声，朗声道：“戴庶之你休得胡言辱我叔父！我叔叔与韩芮清清白白，是你看中松波阁大权，诱哄我对叔叔暗下杀手，你才是罪魁祸首！”
　　韩芮心中轻叹，微微点了点头，心道：“沂风虽然一时糊涂，却也还不算笨。”戴庶之却是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你们奸夫□□，自然相互包庇，一派胡言，完全是一派胡言！”
　　“风儿没有说错，的确是你包藏祸心，暗害修隐。”众人惊讶声中，施然款步绕过篱笆，走进院来。她云髻高梳，长裙曳地，如此步来，自有一股威仪。众人慌忙中纷纷退让出一条道来，施然的控诉，显然比韩芮与古沂风更是有力许多。
　　戴庶之心头一惊，暗叫不妙，没想到一向怯弱的施然会出面，更没想到她会站在韩芮这一方。但他毕竟老辣，此时反而不动声色，沉着道：“夫人此言，可有证据？要知阁主胸口所中之掌，只须一验，凶手是谁即知。”说罢瞟了一眼古沂风。
　　施然微微一笑，说不出的风姿绰约，道：“韩芮自会跟你分辨明白，要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说到这两句，她身躯微微颤抖，似有感而发，暗叹一声，退向韩芮身后。原来适才双方相互指责之时，她已搀扶古修隐到了院外，古修隐不动声色，在旁听着，只在刚才示意她出面为古沂风、韩芮说话。
　　韩芮踏步上前，眉尖一挑，冷笑道：“纵然阁主胸口有伤那又如何，致命的却是这三枚毒针！”右手一摊，雪白的绢帕上，三枚细细的银针并排躺着，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戴庶之见状，心头剧震，面色微变道：“这是什么，我不认得！”
　　韩芮微微冷笑，并不言语，却有几个老一辈的松波阁门人跳出来大叫：“我认得！确是戴庶之年轻时的成名暗器修罗针！”“是啊是啊，当年他就是用这个杀了‘冷阎罗’杜冷秋的啊！”“这暗器好生歹毒的，附入人的血脉，无声无息，见血封喉，死后还察不出异状，很难发觉！”“三十年前的老阁主就有过禁令，说是此针太过歹毒，非我辈中人所用，责令他全毁去，并立誓不再使用。没想到他竟然还偷偷炼制……”
　　戴庶之面色惨白，韩芮厉声叱道：“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戴庶之忽然仰头“哈哈哈哈”大笑数声，恨道：“成也此针，败也此针！我还有何话可说！三十年前，我以此针击杀杜冷秋，成名江湖，何等威风！本以为师父定会将阁主之位传我，他却借口什么此针太过歹毒，可见心术不正，立了他那什么都不如我的儿子为阁主。我隐忍三十年，就是为了今日，夺回本就是我的一切！”
　　登时群情激奋，矛头纷纷指向戴庶之。韩芮惋惜道：“你本是个聪明人，当年老阁主说的没错，可惜你心术不正，否则成就何限于此？今日你阴谋已败，束手就擒吧。”
　　戴庶之放声长笑，震慑全场，只听他傲然道：“古修隐既死，松波阁中再无人是老夫敌手。所谓成王败寇，你凭什么对老夫指手划脚。古修隐既去，自然应该选立新贤，大伙就凭着真刀实剑，定个输赢！哼哼，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又何必冥顽不灵！”说罢目光如炬，扫过院中诸人，果真就有几人被他盯得心头一跳，犹豫起来。
　　韩芮一言不发，“噌”地拔出长剑“忆尘”，剑指戴庶之，冷然道：“既然如此，不必多话，手底下见个真章！”众人都没想到韩芮居然酷烈至斯，戴庶之也流露出几许错愕，怔了一下，才大笑道：“好！好！果然有胆识！老夫现在倒有了几分怜才之意，你若肯俯首认输，老夫大可饶你不杀。”
　　韩芮冷哼一声，不作回应，长剑倏地划出半道弧形，剑势带起一阵气流，向戴庶之席卷而去。戴庶之双掌一搓，拍出两掌。韩芮的剑势登时一滞，戴庶之哈哈一笑，反手往剑背拍去。
　　韩芮凝神回气，右手抖处，“忆尘”剑突地一跳，就将戴庶之那一拍巧妙化解，不等他变招，剑锋倒转，往戴庶之手指削去。戴庶之见此剑锋利，也不敢用手硬接，缩手回防，另一只手长袖拂来，意欲将韩芮逼退。
　　韩芮此招却是虚招，一等戴庶之缩手，长剑又是翻转横抹，追着戴庶之回防之势向他腰腹疾刺，腰身随着剑势轻摆，轻描淡写将戴庶之一拂闪过。
　　戴庶之大赞一声：“好！”吸气后退，韩芮一剑落空，戴庶之一退即进，二人又激斗在一处。这几招剑来掌往，迅捷无伦，却是惊险至极。二人以快打快，转眼已换了数十招，表面上仍不分胜负。韩芮胜在剑招精妙，况且夺得先手，一阵抢攻，倒也不落下风。戴庶之却挟数十年功力，气力悠长，刚开始虽然略见吃亏，数十招后却也扳回平手，甚至隐隐迫住韩芮攻势。他敢夸口古修隐外，松波阁再无敌手，自然不是吹牛。
　　施然、古沂风等都是看得暗暗捏汗，心知韩芮比之戴庶之，尚差半筹，再过数招，恐怕就要落到下风。果然，数招之后，攻守之势已易，戴庶之掌风霍霍，韩芮已被迫得回剑身前一尺范围之内，剑势放缓，显然受到极大压力，每出一招，剑尖都是微微颤抖，发出“嗡嗡”闷响，听得人心中一阵滞闷。
　　施然不由往院外瞟了一眼，暗道古修隐怎还不出面，难道真的要让韩芮败在戴庶之手下么？就在此时，场中形势又变，韩芮一声长啸，剑芒暴涨，如蛟龙腾空，撑破戴庶之掌力范围，如一道白练激射而出，往戴庶之头顶疾劈而落！
　　戴庶之面色一沉，双掌撤回身前，布下密密气墙，身形疾退数尺，饶是如此，一缕白发，飘飘摇摇，随风落下。韩芮一剑之威，竟有此惊人之效，众人都发出一阵惊呼，更有老一辈的，脱口而出：“歧云九式！”
　　一旁的施然自然也认得这如假包换的“歧云九式”，面色苍白，紧抿了唇不语。古沂风却是疑惑地望了施然一眼。戴庶之纵声长笑道：“好！原来施然将‘歧云九式’也传了给你，难怪你对古家如此死心塌地！”
　　“啊……”抑制不住的轻呼从一直隐身在旁的古修隐口中发出。趁着全场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激斗的二人身上，古修隐缓步走进院中，他的身子依然有些虚弱，脊背却挺直，只是此刻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中更闪现着无法掩饰的复杂激动。
　　“歧云九式”——名不虚传，漫天都笼罩在一片光影之下，众人仰首却看不清人影，只有迫面而来凛冽的寒气。然而那眩目至极的光华却攫夺了所有人的意志，没有任何人的眼睛能从那片华丽的光影中移开。
　　直到——一蓬血雨裹着戴庶之有些笨拙的身躯从那道光幕中抛出，众人才惊呼地看到那袭黑衣，重新在漫天的光华中现出曼妙的姿容来。韩芮冷冷地立着，长剑斜倚在身后，剑尖映着并不明亮的月光，带着些微绯红的色泽。她的脸苍白似雪，长发却漆黑地飘在风中，明亮的眼睛没有望向被重创的对手，而是投向了那个默立在旁的男子——古修隐。
　　这一瞬间，古修隐也呆住了。他的出现，更是惊住了全场中人，谁也没有想到，已然“身故”的古修隐竟在这关键时刻突然现身了！
　　就在这全场的错愕惊讶之中，戴庶之抓住了这最后的机会，全身功力，聚于掌心，挟着自己一抛之势，飞速地朝古修隐胸口撞来！
　　古修隐全部精神都放在了韩芮身上，根本没注意这突然之袭，更何况本是重创未愈，应变哪里及得上平时。施然侧立在旁，娇呼之中就要扑上来，然她柔弱无力，又落后古修隐半步，赶之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影忽闪，骨骼碎裂之声震惊全场，接着是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过，两道人影跌落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