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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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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古沂风与戴庶之两个到了古修隐的书房中,双方礼见毕,坐下谈话。刚开始古沂风还耐着性子说些旁的杂务,后来就忍不住暗暗给戴庶之使眼色。戴庶之见状咳了一声,代古沂风向古修隐开口提起婚事,说是古沂风的伤眼看也好得差不多了,最好将亲事赶在年内完结,皆大欢喜云云。
古修隐先时被韩芮过来一闹,心中烦躁。虽心中早决定了要让他二人完婚的,可真到了此刻又不舍起来,况且韩芮这样的坚决态度,一时便有几分犹豫,于是试探道:“阿风的伤还未好全,婚事暂且不提。只是我另有个计议,这韩芮自然是个好姑娘,只是刀头舔血,毕竟是江湖上的女儿,一来不拘小节惯了;二来外间事务也忙;三来不是我说,咱们吃江湖饭的,谁能保准一辈子不出事。说来说去,虽是好女孩儿,做媳妇却始终差了一些。我听得城西张老员外有一个女儿,最是品貌双全,又知书答礼,不如我安排个时间你们见见。我也知道你和韩芮是有婚约的,但我问过她的意思,她一心念着江湖,也不大有成家的意愿。若是你们二人肯和和气气解除婚约,倒也两全。”
古沂风听他果然如戴庶之所料,帮着韩芮委婉悔婚,心内怒火更盛,强自克制,垂着头闷声不响。戴庶之又假意劝了劝古修隐,古修隐因见古沂风并无太大反应,只道他听进去了,反而说的更多,把个古沂风气得半死,只狠命忍着。
又坐了一会,古修隐道:“天也迟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这事先这么着,待我和你婶婶计议了再做处置,一切有我,你安心养伤去,戴老请多帮着照料照料。”
于是戴庶之去开门,古沂风拄着杖子起身,忽地身子一歪,摔了下来。古修隐离得最近,忙唤一声“小心”,上前扶住。谁知就这一瞬,巨变陡生!
古沂风倒向古修隐时,忽然双掌发力,击向古修隐胸口。古修隐胸口剧痛,没想到古沂风竟会向自己出手偷袭,还没转过一口气来,又感到背心一凉,原来戴庶之一扬手已趁乱将三枚毒针射入他背后。
这边古沂风已翻手亮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匕首,红了眼就向古修隐捅去,古修隐惊怒之下双指一弹,古沂风只觉大力涌来,心中惧怕,手指一酸,匕首已被弹落于地。那边戴庶之又是一拳袭来。
古修隐怒吼一声,反掌架开,正待还击,方才那一掌着实伤得不轻,背后又毒性发作,眼前一黑,只觉力道全失,晃晃悠悠,就要栽倒。戴庶之见状大喜,正要补上一掌,却听见外头一声娇斥:“什么人?”
听得是韩芮声音,戴庶之心中一惊,又瞥见古沂风恍恍惚惚站在那儿,还没转过神来,赶忙变掌为抓,一把拎起古沂风,从另一头穿窗去了。他料得古修隐挨了一掌,又中了自己秘制毒针,必死无疑,只是自己另有图谋,不能被韩芮等撞见,于是匆匆逃走。
戴庶之等刚刚穿窗而出,韩芮与施然已破门进来。她们方才一进花园就听得古修隐怒吼,不知发生何事,心中惊急,韩芮一声断喝,便冲进来,恰好看见古修隐站在房中,摇摇晃晃,就要坠倒,慌忙一左一右,上前扶住。
古修隐毒性已发,再支持不住,头一歪,便倒在施然怀里。施然急得淌下泪来,只是低唤:“修隐!修隐!”韩芮略略察看一下伤势,道:“先将他带回房中。”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瓶子,小心地打开,倒出来一粒莲子大小色呈殷红的丸药,掰开古修隐闭着的嘴,将药塞入,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淡绿色的纸鹤,燃着了。
施然在一旁瞧着她那些动作,只是哭泣,忽然见她拿出那只纸鹤烧了,脸色大变,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韩芮回头望了她一眼,淡淡道:“快走吧。”于是二人将古修隐搀回房去。
回至房中,施然赶紧遣退了旁人,只和韩芮关起门来照料古修隐。韩芮替古修隐把了脉,神色渐变,施然在旁蹙眉问道:“怎么样了?”
韩芮叹气道:“他命中当有此劫,我问过他的生死薄,却还命不该绝。你在这儿护住他的心脉,就算暂时没了气息,那也是无妨的。”
施然点头不语,过了一会才含泪道:“他若真的死了,或许倒好了。”韩芮冷笑:“你打的好主意,你要他死,我却还不愿呢!”说罢抬起古修隐的右手来,双手撩起他的袖子,在他粗壮黝黑的臂上轻轻揉搓。
片刻,只见古修隐食指一跳,晶光一闪,一道细线激射而出,插在不远的书案上。施然定睛看时,却是一枝比头发丝还细了一半的短短寸许银针,插在那儿兀自晃个不休。施然大吃一惊,正要发问,却见眼前又是一晃,又一枚细针插在案上,过得片刻,又是一枚。韩芮这才擦去额上细密汗珠,将古修隐的手放下,吐气道:“这就不妨事了,好歹毒的暗器。”
说着盈盈起身,拿手帕将案上那三枚毒针包了,放在掌心细细查看。施然在旁问道:“这是什么暗器?是什么人放的,太阴毒了。”
韩芮瞥了她一眼,道:“你自然不知这是什么,这东西我却在二十年前见过,施然也见过。”施然红了脸,低头不语。韩芮见她这样,又叹口气道:“我知道是谁下的手了,他果然就忍不住。”
施然忙问:“是谁?”
正在这当口,外头响起急急的脚步声,一个日常跟随古修隐的小厮在外唤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施然眉尖一挑,喝道:“什么事慌慌张张,慢慢说。”那小厮隔着房门急道:“夫人,您快去瞧瞧吧,戴老爷子领了一群人,正围在少爷门口,说是少爷起了不轨之心,下暗手害死了老爷,他们正闹得慌呢,您快去瞧瞧吧!”
施然大吃一惊,就听到韩芮冷笑道:“他下手倒是快得很啊,你在这照料他,我去看看。”说着便开门随那小厮去了。这边施然一时关心古修隐,见他身子渐渐冷去,不知韩芮的话是真是假,正自惴惴;一时又担心那边古沂风的情况;一时又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不知如何是好,昏昏沉沉,恍恍惚惚,坐立难安。
再说古修隐,浑浑噩噩,只觉得中了那一掌三针,眼前一黑,就翻将过去,迷迷糊糊之中,似见韩芮与施然来搀,忙朝她二个靠去,眼睛一闭,人事不省。
过了许久,古修隐才发觉自己悠悠转醒,却吃了一惊,不知身在何方,只觉四周都是黑洞洞的,伸手看不见五指。虽是艺高人胆大,古修隐此时也不禁有些心慌,恍惚中忆起先前中了暗算的事来,更觉心惊,低头看胸前竟是不觉疼痛,再用力一掐大腿,更是连感觉都没了,登时呆住,心中暗叫:“莫非我竟死了?难道人真有魂魄之说?”
正迷糊间,忽见前方亮起一盏淡青色的小灯,飘忽杳渺,照出眼前一条笔直的甬道,直通到前方去,心中寻思:“反正已是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惧,且上前一探。”
于是不急不忙,迈开大步,就向着那盏青色小灯的方向走去。谁知那灯却甚是悬乎,乍看之下觉得不过一二里开外,岂料走了两顿饭的工夫,古修隐抬头望去,还只一两里开外。一盏青灯,晃晃悠悠,更觉凄凉,忽地便想起一句古话来:“黄泉路上无客栈。”心道:“难道这还真是黄泉路,怎又不见索命的无常鬼?”
这么想着,便生出些好奇之心,于是提气往那青灯方向追去。不一会追的近了,才发现那盏灯是悬在半空的,只一盏普普通通的油灯,却不知灯芯是用什么做的,发出淡淡的青光。古修隐放慢了脚步,就那么轻轻地跟着,又走了大约五六顿饭的工夫,那灯忽地飞了起来,升高半尺,又落下来,恰巧挂在一面墙上。
古修隐凝神望去,那是面灰暗的墙壁,旁边开着一扇小小的木门,看上去已有好些年岁了,门扉上一片班驳脱落的痕迹,上头有黑黑的铁链子并一把青铜小锁,都已残旧了,却没有上锁。门只虚掩着,隔着门缝透出些光来,引得人有心进去一探。
古修隐略做沉吟,倒也不惧,便推开门往里走去。谁知那门一开,里面竟是别有洞天。只见一个古朴的院子,两株合抱大的樟树参天而起,罩得整个院子密不见光,幽幽的风穿过枝叶间的缝隙透进来,却比寻常的风阴冷许多,钻到脖子里,生生的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古修隐见这等古怪,也留了心,往周遭打量去,这应该是院落的后门,估量着前面还有建筑,便绕过树丛往前寻去。果然一转过来,便是一间宽宽长长的屋子,抬头望时,只见上书“司命署”三个大字,下头的门也是虚掩着。
古修隐索性推开那门,走到里头,却是一个大大的藏书库。一排排看不到顶的书架子一直延伸到后面去,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书册。每个书架子上皆有红色小签标着年月朝代,省份郡县。古修隐好奇之下伸手拿了一本翻看,只见上面写着“江苏扬州,乙酉年”字样,便打开了随手翻阅,只见其中一页上写有“缱云楼”三字,不禁掀开了细看。
这缱云楼也是江湖上的一个门派,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楼中多为女子,以刺探情报为生存之计。古修隐的松波阁与她们素有交往,因此一见,不禁着意留心。翻去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云潇潇,生于乙酉年七月初七,卒于庚戌年二月十八。转世往安徽芜城。”又一行写道:“容宛苑,生于乙酉年十月初二,卒于乙巳年六月初三。转世往四川成都。”
古修隐大惊,这云潇潇与容宛苑二人正是缱云楼的创立者,情同姊妹,古修隐与她二人素昔交好。数年前与她二人相逢路左,交谈中确有提到云潇潇的生辰恰逢七夕。容宛苑的生辰虽不得知,但她两年前死于莫安山剑下,古修隐曾遣人代祭,如今细思日期,确与六月初三相去不远。
一惊之下,古修隐已猜出几分,看来自己误打误撞之下,是到了什么天机保密之所,误察天机了。心思一动,便将卷册放回,信步去寻自己的生死薄。这书库却极大,寻了半日,方才找到河南洛阳,庚子年松波阁,打开看时,头一个就是自己名字,写道:“生于庚子年正月初一,卒于庚午年正月初一。转世不可考。”
古修隐惊诧之下掐指一算,乖乖不得了,自己竟有九十之寿,看来命不该绝,既如此又不知自己怎的到了这个所在。再看后面写着转世不可考,不禁哑然失笑,暗道:“我虚活了这些年岁,到死竟还不知下辈子在哪,可笑,可笑!”
翻得性起,又想到施然,心道:“我与施然结发一场,却不知她有多少阳寿?若她早早死了,我一人独活到九十岁,又有什么意思?”又想到韩芮,心中再耐不住,就去翻看。首先翻到了施然,只见上面写道:“施然,生于丁未年四月十四,卒于乙丑年四月初十。转世往河北石家庄。”
一见此句,古修隐呆在当场,脑中直如响了个炸雷一般,乙丑年,那不是二十年前了?这、这究竟怎么回事?恍惚中忆起那年四月初十,正有一件大事发生。
那年四月间,正是松波阁与青城派约下商议结盟之期。起先一切还都好好的,谁知那青城派却包藏了歹心,意欲借机对松波阁下手。幸而古修隐早有防备,两下里动起手来,青城派实力也颇不弱。到最后松波阁虽是胜了,却也伤亡惨重。古修隐更是籍着那一战之威在江湖上亮响了名号。
那时古修隐与施然也还都年少,尚未成亲,却已是情投意合。施然更是与古修隐并肩作战,她的“歧云九式”,便是在那段年少岁月里大露锋芒的。那一战中旁人还好,只施然却为救古修隐负了重伤,几乎不治,调养了将近一年,才慢慢复原过来。只是伤了气血,从此便不轻易动武。伤愈之后,古修隐遂娶了施然为妻,他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过着恩恩爱爱的日子,转眼已有二十年。
古修隐见了这生死薄上批的,不禁呆住,细思道:“四月初十,正是施然重伤那日。当时她伤得极重,曾有一时,已断了气息的,后来施了针,才慢慢回转过来。当时只道是我诚感苍天,如今看来,莫不是有什么玄虚在内?”又想:“要说施然伤愈之后,果然与先前便有些不同。我只道她是历经此劫,争胜好强之心淡了。成亲之后,更是温柔可人了许多,与少女时候大相径庭,小性儿也都收敛了,我还暗中欢喜。只是……只是……”
心中惊疑不定,忽然瞥见旁边那行小注:“转世往河北石家庄。”便将河北石家庄乙丑年四月初十的生死薄拿来乱翻,心中隐隐有些激动,也不知自己究竟想翻些什么。
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蝇头小字,古修隐随意翻去,那一日石家庄也不知生了多少男孩女孩,哪里一下子就翻的到了。更何况往世今生,姓氏名字一概无迹可寻,是以古修隐翻得虽急,心中实也不知自己在找寻些什么。
正觉灰心之际,一个熟悉已极的名字忽然跳了出来,只见那本册子最后一页最末一行端端正正地写着:“韩芮,生于乙丑年四月初十……”后面的字迹却被墨水污黑了,看不真切。可只这一句,已令古修隐如雷轰顶,心中狂震!
古修隐捧着这册子,痴痴傻傻,立了很久,将初见韩芮到如今的点点滴滴一一回想。那一颦一笑,一喜一怒,越想越似当年的施然。再细思她言语神情,实多暗示,心中只觉茫然一片,暗叫:“她是施然,她是施然!”忽然悚然一惊:“那、那施然又是谁?”
古修隐脑中两个影子晃来晃去,只觉得头痛欲裂,手足冰冷。耳旁突然传来柔和的声音,轻轻唤道:“出来,出来。”浑浑噩噩之中,古修隐便随那声音踏出房去。
推门出来,只见香樟树下立着一人,白衣似雪,面如满月,正微微望着自己发笑。古修隐恍恍惚惚,就听那人对他道:“你可知此乃何处?”古修隐听见问他,略略恢复了神智,仍是迷茫,答道:“不知。”
那人笑道:“此乃阴司。你方才所翻的就是世人所说的生死薄。”古修隐心中虽早已猜着几分,如今听那人道来,仍觉不可思议,道:“我一介俗人,如何得窥天机?不知公子是何人,还请赐告。”
那人笑道:“吾乃阴司明风使者,是我引你来此。你本命不该绝,只是受人所托,点化于你。”古修隐忙道:“在下愚蒙,心中无数疑团,还请使者不吝解释。”
明风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我便从头说起罢。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日是四月初十,青城山上忽添冤魂无数。那本是我的管辖,便去收化带回阴司,等待判官处置。谁知内中有一个女孩子,却特别的引人注目。倒不是因她生得好,只是倔强的很,偏不肯随我去,双眼定定地盯在一人身上,死也挪不开步子。我便看了看她瞧的那人,是个年青男子,正伏在那女孩子的肉身上哭,倒也颇是感人。我便对那女孩子道:‘你俩命中注定无缘,如今时辰已到,随我去罢。’那女孩子却是不肯,道:‘有他在,我是不会随你走的,我们生死在一处,你便放我回去吧。’我笑了,对她说:‘阴司没有这样的规矩,快随我去罢,若有缘分,将来转世轮回,自会再碰到一处。快走吧,再迟便赶不及投胎了。’”
古修隐听到此处,已然呆了,回忆起二十年前的旧事,果然一点不差,凝神再听那明风使细说道:“那女子听我这么说,总是不肯,眼见时辰要赶不及了,我只得强拉她去。她却忽然跪下求我,说是宁可做个孤魂野鬼,任她留在那男子身边,也是决计不肯一人投胎的。我被她求得无法,又见她可怜,感其情真,再则算来这女孩子也入我眼缘,便对她说:‘生生死死是命中早定的,如今我也无可挽回。带你回去是我的职司,我是决不能容你留于人间的。你且起来随我去吧,我或有一计,能让你回他身边,只是能否再续前缘,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古修隐听得出神,忙问道:“是何计策?”明风使摇头叹道:“我那日恰得了一件物事,叫作解醒石,原是仙家的醒酒石,含在口中,喝了再多也是无妨的。我让那女子将此石含在口中,喝下了孟婆汤,再赶她去投胎。自此她虽是转世为人,前世的记忆却丝毫不少,仍是记得清清楚楚。她也立意一待长成,便要回那男子身边,虽是隔了二十年,她也定要与那男子再续前缘。只是我命她立下重誓,决不能将这一番事情向任何一人提起,否则我与她二人罪责不轻,她更要应誓下到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古修隐听的又痴又傻,明风使又道:“那日因为耽搁了不少时间,差点赶不及投胎,最后一刻才投到河北石家庄一户姓韩的人家,那女孩儿便取了个名字叫作韩芮。”
古修隐早已知道他说的正是韩芮,只这一刻从他口中听到“韩芮”二字,仍是怔了一怔,半晌才问道:“那如今的施然,又是何人?”
明风使摇头道:“我也不知她是何来历,只是也不见她法力如何高强,恐怕是什么孤魂野鬼趁着施然刚死,悄悄进入了她的肉身。本来我打算收了她去的,韩芮却求我先放了她,道:‘留她在跟前,也可让古郎心中时时刻刻存着一个施然,不致忘了我。’我也就随了她的意思。”
言罢叹息道:“如今前因后果你都清楚了,也是时辰让你返回了,一段双魂孽债,你等自去理会吧,从此再与我无关了。走罢,走罢!”挥手间,古修隐仿佛被人牵引,仍从那小门出来,待他惊觉回头看时,门已上锁,人声已杳,要问什么,也再问不出了。
古修隐到底是老于江湖的人,虽一时听得呆了,过了这大半天光景,也渐回过神来,心道还是回去要紧,抬头望去,果有一盏青色小灯引路,急忙忙地便往回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