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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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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庶之背插长剑,口鼻溢血,气绝当场!韩芮轻叹一声,走上前来,拔下长剑,回剑入鞘,径直走到古修隐跟前,秀丽的眉头却蹙在一起。古修隐怀中,古沂风已吐出大口鲜血,将雪似的白衣染成怵目惊心的红。
“风儿、风儿!”施然惊惶而呼,悲痛欲绝,蹲下身来,将古沂风的头揽在怀中。古沂风躺在叔父与婶娘怀中,目光逐渐涣散,却固执地望着古修隐,微弱地低声道:“叔叔,对不起,我错了……”
古修隐见他胸骨凹陷,尽皆碎裂,再无生机。他一手抚养古沂风到这么大,真如亲生儿子一般,虽然先前古沂风受人挑唆,向他下毒手,但在他心目中,也只把古沂风当作一个偶尔犯错的孩子,并不深责,如今见他为救自己而牺牲性命,心中哀痛实不下于施然。
“阿风”古修隐轻轻呼唤着古沂风,手指抚过他渐渐露出死灰色的面颊,柔声道,“叔叔从来就没有怪过你,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地和你说。你在叔叔心中,永远是那个顽皮的孩子,我却忘了,孩子也会长大的。是叔叔没有好好与你沟通,才让人有可趁之机,是叔叔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
古沂风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那侄儿就可安心去了。”他渐渐失去神采的目光转向韩芮,韩芮与他忧伤的目光一触,被他的哀伤感染,情不自禁俯下身去,握住了那冰冷的手。
古沂风唇边泛起丝苦笑,喀出一口血来,才道:“芮儿,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因为我不敢。当日在高阳镇上,我、我受了他的诱惑,和他演戏骗你允婚。我、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我不怪你,我对不起你。”
韩芮想起他对自己深情一片,如今濒死,哪里还止得住泪珠滚落,哽咽道:“是我对不住你,辜负了你。你、你别再自责了,是我配不上你。”古沂风摇了摇头,艰难地吸了口气,目光忧伤地让人不忍触碰,痴痴地望着韩芮,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啊……是你们……”
施然搂着他的脑袋,这一句话只有她听得真切,闻言浑身一震,双目一闭,含泪将双唇贴近古沂风耳朵,以仅一人可闻的声音告诉他:“因为,韩芮才是真正的施然——你真正的婶娘。”古沂风一惊睁大双眼,转即又露出释然之色,低声说出一句:“谢谢你。”垂下头去,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就这样走完了短暂的一生,在场之人无不唏嘘。以古修隐之坚毅,也禁不住老泪纵横,施然更是抚尸痛哭,难以自己。
大变已过,松波阁又恢复了以往的肃穆宁静。然而在每一个人的心目中,都清晰地感觉到,一切都已与过去再不相同。似乎,一场更大的变故正在暗暗的酝酿之中。
这天是古沂风出殡后的第三天,刚刚为他过完了“头七”,古修隐、施然、韩芮聚集在古修隐的书房之中。他们三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经历了这几日的忙碌与思考后,也到了该理清的时候了。
古修隐坐在宽大的大理石书桌后,眉头紧锁。韩芮心事重重地坐在他的左下首。三人之中,倒以坐在右首的施然神情最为轻松。她穿着雪白的灵衣,松松地挽着个髻,此时就斜倚在红木的椅子上,风华绝代。可古修隐与韩芮却隐隐地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似乎是末世中绽放的最后一抹光辉,今日的施然美得如此诡异、如此凄绝。
等待三人的,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窗外透进夕阳橘红的余辉,古修隐才打破了这种凝滞的平衡,开口道:“我已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你们两个都不必再隐瞒。”
虽是早已知道,韩芮还是震了一下身躯。施然却轻轻抒了一口气,抬首望着古修隐,宁静地道:“我骗了你二十年。我不是你爱的那个施然,真正的施然,在二十年前就死在青城山上了。”
古修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你究竟是谁?”施然凄然一笑,低声重复道:“我究竟是谁?呵呵,我也不记得我究竟是谁了呢。我是一个游离在三界之外的魂魄,有多少年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似乎,我是一个宫廷中的宫女,或者还是个不被宠幸的妃嫔吧?我记得我投井死了,可是判官说我阳寿未尽,我回到阳世,肉身却意外地毁了。我无法还魂,也厌倦了当人的烦恼,就在这红尘中飘荡起来,这一荡,就是几百年。”
见韩芮与古修隐都露出倾听之色,那“施然”继续道:“有一次,我无意中碰到了那时候江湖中人人称羡的一对情侣。我看着他们在一起的幸福甜蜜,忽然觉得好羡慕。于是那段日子里,我一直尾随着他们,分享着他们点点滴滴的快乐。直到后来,在青城山,那个少女死了,那个男子是那么地哀痛,我看着他悲不自胜的面庞,忽然也觉得好难过。同时,我也很羡慕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孩子,我想,要是她泉下有知的话,也一定舍不得离开这个男子。想到这儿,不知怎的,我涌起了一种冲动,我要代替那个可怜的女子,好好地照顾这个深情的男子。于是,我侵入了那个女子还未冷透的身躯,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借尸还魂’吧。”
“施然”又苦笑了一声,道:“那时我心中还存着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是要将这个男子对那死去少女的爱偷偷地占据。我从来没有尝过被爱的滋味,既然我本身无法得到,那我就利用这个女孩子的身份来得到吧!我曾经偷偷地跟随过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对那少女的习性还有一定的了解,加上‘我’身负重伤,修养了那么久,一些变化旁人也就忽略了。于是,我扮演着这个并不属于我的女子,整整二十年。呵呵,天网恢恢,终于纸包不住火了呵。”扭头对古修隐微微笑道:“因为我不是真正的人,所以这二十年来都无法为你生儿育女。我一直劝你纳一门妾室,你却始终不肯,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真正的痴情人啊……只可惜,我窃取了这份痴情,现在,我该将它还给你了。”
说罢望着韩芮,摇头叹道:“我真的好羡慕你,也好钦佩你。为了他,你竟能熬过这样的二十年,这样拥有前世记忆的二十年。只要一想到一个应该什么都不懂事的小孩,却背负着这样深沉的感情,而且日复一日的等待,我就感到愧疚。韩芮啊,这一切都应该是属于你的,也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配得起他。”
古修隐与韩芮都陷入了这个奇异却真实的故事里,沉浸在以往的记忆中,没有注意到施然已款款走到窗前,推开梨木窗格,迎着金色的夕阳,眯起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忽然,她回过头来,对着发呆的二人微笑着,宁静而平和,端丽到不可迫视,温柔地道:“你们保重吧。我该走了,该回去了……”
古修隐蓦地察觉到不对,伸手去拉,却只拉住了“施然”软绵绵滑下的手。令人震骇的,方才还充满生机的美人儿,就在这一瞬间委顿于地,那朵美丽的微笑,还挂在她绝美的唇畔。
“你看……”身后传来韩芮的惊呼。古修隐闻声望去,窗外明净的天空中,一缕淡青的薄烟袅袅升起,迎着金色的夕阳,摇曳着,升腾着。见到二人的目光望来,那青烟似乎是在道别,略略摇摆了一阵,终于还是向着遥远的天际,渐渐消散无踪了……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夜幕将整个书房笼罩,古修隐还未从“施然”死去的悲哀中回过神来。静默的韩芮轻轻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一定是很爱很爱你。一个魂魄若是侵入凡人的躯体太久了,一旦离开,就要灰飞烟灭。即便是这样,她还执意地留在你身边二十年,直到这一刻,我才从心底钦佩她。她对你的爱,决不下于我。她……也完全配得起你的爱。”
“芮……”古修隐浑身一震,转头望向韩芮,却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她,呆呆地愣住。韩芮惨然一笑,带着些自嘲的口吻:“我终究是太天真了,二十年,这么漫长的日子,怎么可能一切都回到从前。”
古修隐此时才如梦初醒般放下“施然”的尸身,走到韩芮跟前,有些歉意的,想要说些什么。韩芮抬手阻止了他的说话,轻轻道:“不必感到内疚,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她。一直以来,我都很害怕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会被她占据。可是那一天,我在众人面前,发誓和你之间不可能有私情。那么,为了你,为了松波阁,我这二十年的图谋都破灭了。在这之后,我曾经绝望沮丧,但我也仔细地想过了。这二十年来,我默默地思念着你,爱着你。与此同时,你并没有忘了我,不是么?我们的爱,其实还是很公平的。只是,造化弄人呵,这二十年的情谊,与你对施然的感情早已深深纠结在一起,再也解不开了。”
古修隐默默垂下头,韩芮的话一针见血。这些天来,他思来想去,始终无法在这两个女子之间做出抉择。他虽然恨“施然”的欺骗,然而与她二十年的夫妻,幸福恩爱,如何割舍得下?而韩芮,这个让他一想起来就心生愧疚的女子,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
韩芮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道:“罢了,经过此事,我再也不做他想。明天,我就离开松波阁。”
一直没有说话的古修隐闻言一震,忽然抬头,目光凝重而复杂。“不!”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思考,古修隐用食指按着眉心,疲惫地道,“你留下,我离开。”
注视着韩芮充满迷惑的眼睛,古修隐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出尘的意味柔声道:“芮儿,我也只能以松波阁作为对你最后的补偿了。这个世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松波阁,也只有你才是我能托付的人。我知道你对松波阁的感情决不下于我,所以,请代我完成这最后的心愿吧。至于我,只有离开这个喧嚣的浮世,去寻觅一片安静之地了。”
第二日,古修隐宣布将松波阁传予韩芮,只身离开,再也没有在江湖中出现。而韩芮,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从此成为了松波阁的统领。在她的带领下,松波阁在整个江湖中,一直扮演着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繁荣昌盛了近半个世纪。这个冷锐的少女,也成为了江湖客们口口相传中的一个传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