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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一入书房的小花园,静幽幽的没半点人声,此时雪下得益发浓密了,树梢屋顶已薄薄的积了一层。满园子除了“嗦嗦”的落雪声,再没半点声音,幽僻得古怪。
      古沂风本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随着婶娘和戴庶之来的,忽地见了这般僻静的景象,心中突然说不出的滞闷起来,暗暗的就有些抱怨,心道:“纵然商谈些个机密,也犯不着把这地方弄得跟死人场似的,连个人声也没有,怪道人家多话呢。”
      三人不知怎的,就一齐屏气收声,往书房靠近。刚走到那窗沿子下,就听到里面传来古修隐的声音,带着些无奈说道:“芮儿,我仔细想过了,你我之事,断不可行。如此大违伦常,无论对你对我,对阿风对施然,乃至对整个松波阁,都是大大不利的。”
      韩芮道:“我明白你心里顾忌的这些,也未想过逼你什么。只是我不逼你,你又何必来迫我?”
      古修隐叹道:“我知道这违了你的本心。可你也知道,我们江湖儿女,一诺千金。寻常人家尚且不肯轻易悔婚,当日你既亲口允了风儿,如今哪里还有反悔的道理。”
      韩芮道:“这些我自然知道,否则今日也不会来求你。当日允婚,情非得以,倘若知道他死不了,我就是死也不会答应的。”
      古修隐呆了片刻,道:“话虽如此,可你我之事既不可行,我也自当为你安排一个好的归宿。阿风是我自小抚养大的,旁的我不敢说,品性为人,你也都看在眼里。何况他对你一往情深,实在难得。再说我是他的叔父,就算他将来有些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自然还有我给你做主。想来想去,天下还能有比阿风更适合与你婚配的人么?”
      韩芮却冷笑道:“你既说你我之事万万不可,又费什么神要将我留在身边,嫁你侄儿。这样日日看着你,又担着晚辈的身份煎熬,我倒宁可现在闹上一闹,也就罢了。死活我是不会嫁他的,随你怎么劝他,我也不为难你,只这一件,你须应允我。”
      古修隐只是不语,韩芮又道:“我还有一句话问你,你答了这话,我今后都不再烦你。”古修隐叹道:“何必呢,你问吧。”
      韩芮略顿了顿,才正色道:“在你心中,我与施然,究竟有何差别?你别道我是那小家子气的女子,和你玩闹,我这么问你,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也不必揣度我的心思,只要说你心中真正的想法就可。”
      古修隐想了一想,沉吟道:“若说你与施然,的确有些不同。我与她是二十年的夫妻,情深义重,这份夫妻情义自是不用说的。只是这么多年来,我总觉着,她身上似乎缺了些什么,始终说不明白。到后来见着了你,我才知我找着了,可我也说不上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最初的时候,觉得你与年轻时的施然有几分神似,到后来,却越发觉得你冷冰冰的外表下,藏着些可亲之处,偏生又叫人捉摸不透。有时候,还真的很难分辨你与施然的影子,虽然你们生得天差地别两个人。”说罢摇了摇头。
      韩芮听了,低头不语,半晌方才悠悠地道:“这么说来,你对施然,是念着这二十年的情谊。二十年,二十年,果然是很长啊。”
      古修隐还待再说些什么,韩芮却又叹了口气,声音回复到冷冷的,坚决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嫁古沂风,这桩婚事我是决不答允的,你助我也好,不助我也罢,都随你的意思。”
      说罢也不再管古修隐,径自推门出去。天色已经暗了,外头的雪花也飘舞地更急,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韩芮看了看地上的积雪,冷哼一声,快步离开了小花园。

      却说古沂风与施然等在外头窗子下听见他两个说话,听了一阵,心中已明白大半。古沂风气得浑身颤抖,就要冲进房去,却被戴庶之捂住了嘴巴,死命拉住。韩芮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他三人又藏在窗下树丛旁,加之风狂雪急,竟没被发现。过了一阵,戴庶之与施然才将古沂风拉回房来。
      戴庶之安慰了施然几句,施然仍自怅怅,交代戴庶之看着古沂风,便独自回房去了。
      古沂风怒气冲冲跑回房中,气得乱摔东西,指天骂地,闹了好一阵子。幸好戴庶之跟在后头,遣散了众人,由得他骂了一阵。待他发泄过后,才开口安慰道:“阿风,你忒也性急了,要是就在你叔叔跟前这样大闹一场,撕破了脸面,以后还怎么好相见?”
      古沂风恨声道:“戴老,刚才那情形你又不是不在,你教我怎么忍得下这口气!他们、他们一个是我亲叔叔,一个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啊!”说到“妻子”两字,已是忍不住流下泪来。戴庶之也陪着叹了口气,才说道:“你现如今想着怎么办,这门亲事,总是不能要的了吧?”说着便偷觑古沂风神情。
      古沂风本是满腔怒火的,听到这句,却又呆住。他对韩芮与古修隐本是咬牙切齿,愤恨难平的,可想起自己对韩芮这些年的一往情深,又实在狠不下心来,半日才涩声道:“戴老,我对韩芮怎样,没人比你再清楚了。我……我不怕你笑话,若是她肯回心转意,我、我还是要娶她,不,我是非娶她不可的!”
      戴庶之皱眉道:“观她的神情语气,怕是万万不肯的。何况……何况当日允婚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只怕她心里早就反悔了。可不管怎么说,你们已订了婚事,此时退婚让她另嫁,真真要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了。”
      古沂风大声叫道:“我决不允她退婚!更何况、更何况……”一甩头,气得直擂桌子,说不出话来。
      戴庶之叹了一声,道:“只怕也难,她咬定了主意不愿意,那就说什么也没法了。方才的情形你也都看到了,她的心里只有你叔叔一个,要她回心转意,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古沂风还在气中,没能领会出戴庶之话中之意,随口问道。戴庶之嘿嘿一笑,却故作不答,只引得古沂风向他发问:“戴老,究竟除非什么,您就直说了吧。我知道你是为我之故,必不怪你。”
      戴庶之这才走近前来,附在古沂风耳边道:“除非你叔叔不在了,她才死的了那颗心。”古沂风闻言大惊立起:“这话什么意思?”瞪大了眼睛看着戴庶之,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色。
      戴庶之冷笑一声:“怎么,不敢?”古沂风被这一吓人也清醒不少,忙摇头道:“这万万不可,叔叔一手将我养大,我怎可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戴庶之“哼”了一声,道:“大逆不道?他若念着你是他侄儿,又岂会做出这等事来!你倒还念着这叔侄之情,还不知你婶娘现在何等伤心呢!将来他要是和韩芮生下孩子来,你婶娘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你只念着他的养育之恩,难道就不念着你婶娘自小将你拉扯大的恩情了?”
      古沂风自小就极为孝顺,尤其是对施然。因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施然视他有如己出,他也将施然视作母亲一般。小时候古修隐事务繁忙,多是施然在照料他,这份亲情,比之古修隐,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以戴庶之这话,一下点到了他心上。只是关乎重大,仍自沉吟难决,心中却有了几分意动。
      戴庶之又在耳旁进言道:“眼看着过完年,阿风你也满二十四了。你叔叔在这年纪上,已经是整个松波阁的主人了。松波阁原是你古家的,只因你亲爹死的早,才由你叔叔暂时掌管。说句实在话到了你现在这个年纪,也该交还到你手上了。可瞧眼前这情景,你叔叔还要管上个十年八载的,也未可知。若只这样,也还罢了,像目前这下光景,迟早还是要交回到你手中。怕只怕将来你叔叔和……和旁人又有了子嗣,那亲疏有别,就难讲得很了。俗语说先下手为强,我也是为了你好,才如此劝你。阿风你毕竟年轻,不知世道险恶,我这老头子总是多吃了几年饭,冷眼瞧着,才忍不住提醒你一二,可别当作我藏着歹心,挑拨你叔侄关系才好。”
      古沂风性子淳朴,从来没想到过这些。今日先是气昏了头,又被戴庶之一番挑唆,心里竟也犯起了迷糊,恨声道:“他不当我是侄儿,我哪里还当他什么叔叔!戴老你为着我好,我哪里能不知道。就凭着他这样无情无义待我和婶娘,我就气不过!我……”待要说什么,可一想到古修隐平素慈爱威严,心中一紧,又说不下去了,半晌,才道:“他到底是我叔叔,这叫我如何下得了手?”
      戴庶之闻言,一声冷笑,甩袖道:“我平日里看你还是个人材,待人接物,武功谋略,那都是万中选一的。怎知到了大事临决断的时刻,倒犹豫起来,想是我平日里错看了。”
      这番话说的重了,把个古沂风臊得满面通红,他也是年轻人心性,禁不得激,当即直着脖子嚷道:“我如何就不敢了?我如何就不敢了?我……”正要拍胸脯放下大话,心中又总觉不妥,张了张口,还是没能接上话来。
      戴庶之眼见古沂风仍是懦弱难决,心知要成大事,须得逼他一逼,当下捋须道:“阿风,你若真还想娶韩姑娘,那可非要下了决心不可。今日瞧她的神色,断要悔婚的。真要到那时闹起来,教她知道了允婚时我们弄的玄虚,那可就真的万难挽回了。”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古沂风的心事,他不觉心口一跳,忙道:“戴老这话怎说,此事她如何能知道。还请您老担待,千万别露了风声。”
      原来那日古沂风伤的虽重,却是穿了古家家传的护身软甲在内,是以并不致命。戴庶之知他心事,故意趁韩芮出外煎药的空当,和他商议妥了,用了些秘制的药材,令他装出伤重不治的模样来求亲。韩芮哪里想到这些,果然依计允婚。古沂风大喜,事后再三谢戴庶之。却知韩芮性烈,倘被她得知真相,从此再不会理自己。因此一向缄口再三,不敢稍露马脚,生怕被韩芮看轻。更何况如此求亲行径,有如无赖,不甚光彩,因此人前人后,古沂风都不敢提,只是每每夜深人静之时,自惭自愧。
      没想到戴庶之此刻突然提来,不由又羞又愧,又急又怕,忙忙地叫戴庶之住口。戴庶之却自顾说道:“不是我老儿会多嘴,阿风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有如亲子侄一般,哪里会这样去害你,何况这事我也有份。只是你想,韩丫头若闹起退婚来,少不得要到你叔叔跟前一番解说。到时候她一提当日情景,你想想,你那软甲是你叔叔亲自传你的,他能不知效用?三两下的就露了破绽,哪里还遮掩的住?你仔细想想吧。”
      古沂风仔细一想,果然不错,不由变了脸色,心下不安,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只是还下不了决心。戴庶之见他已然意动,干脆再下一剂猛药,俯前一步低声道:“就算韩丫头不闹起来,以你叔叔和她的情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说到这件事上了,那时再扯出来,结果也是一样。韩丫头的性子,还不把你恨到骨头里去!更何况她既与你叔叔有情,这将来,可保不准会发生些什么,到了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古沂风少年人性子,哪里禁得一激再激,又是久病之中心下郁结,再加早些时候亲眼目睹了古修隐与韩芮在房中私会,当下发作起来,恨声道:“你说的不错,是他无义在先,莫怪我无情在后。您老且教教我,该当如何做?”
      戴庶之见鱼已上钩,心下窃喜,面上却不露声色,道:“若要行事,那需得一个快字。拖个一日半日,只怕就要生变。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见你叔叔,跟他和和气气地说话,趁其不备,自可下手。你是他嫡亲的侄儿,他必不会防你,就由你先出手,我再从旁相助。你叔叔武功再高,躲的过明枪,却也逃不了暗箭。”
      古沂风咬牙应下,又道:“若是他果然应了婚事,那又如何是好?”戴庶之冷笑道:“你也太年轻了,不懂男人心事。他心中既念着韩芮,必是万般不舍的,加上韩芮方才又再三求他,哪里有不心软的道理。你瞧着,他定会依了韩芮之言,只怕劝你退亲也未可知呢!”
      古沂风大怒道:“他若果真如此,我就是下手害他,也是心中无愧了!”于是又商议了一阵具体动手细节,二人便顶着风雪往古修隐的书房去了。

      再说施然辞了古沂风等,独自回房,心下凄然,一片懵懵,伏床哭泣不止。过了片刻,忽闻窗沿有叩板之声,一惊问道:“什么人?”
      “吱呀——”一声,那窗开了一道小缝,裹进一阵寒风,施然只觉眼前一晃,已有一个人影俏生生立在那里,正是韩芮。韩芮一身黑衣,腰上佩了那柄从不离身的“忆尘”剑,冷冷望着施然,眉头轻颦,唇角微撇,一双美目澄亮清明,如秋水般,却只望着施然出神,并不说话。
      施然先是一惊,只道韩芮恃剑行凶,方要叫喊,可见她这般宁静模样,心下倒疑惑了,淡淡问道:“你来做什么?”
      韩芮冷笑一声,走到床沿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罗帐,才道:“先前你就在书房窗外的树丛子后头站着,岂有不知我的来意?”
      施然眉头一皱,道:“原来你已是察觉了的,倒忍住不说,看来也还有羞愧之心。”她素日里何等和气的一个人,今日破例说了这样的话,显然是心中伤心生气已极。韩芮倒理会她这话,只是拿冷眼觑着她。
      好半晌不听韩芮说话,施然被她瞧得有几分不自在了,便道:“你有什么话便说,这样是什么意思?你若是果真知道错了,肯改过,那自然是好的。你若仍不知悔改,一意孤行,我们松波阁却是容不下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我劝你年轻女孩儿家,还是想想清楚的好,行事不要一时冲动,便没了方寸道理,将来吃亏,悔之还不及呢!”
      韩芮闻言轻笑了出声,斜着眼看施然,反口讥道:“我们松波阁?你说的倒顺口,我们?你倒是为松波阁出了什么力了?你又是松波阁的什么人了,也配称我们?”
      施然登时涨红了脸,怒道:“我怎么不是松波阁的人了?难道我与修隐这二十年的夫妻是做假的?虽然这些年来我不管松波阁外间的事,可当年我与修隐并剑江湖的时候,你这小丫头都还未出世。现如今跟着修隐做了几年事,便自以为了不得了,说出这样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话来!”说罢一手抚胸,立了起来,胸口兀自起伏,气得不轻。
      韩芮也倏地立了起来,定定地盯住施然,冷冷哼道:“这些话也亏你有脸说?你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你自己不知道,还定要我说出来么?你和修隐这二十年的夫妻不假,可你这个施然,却也未必就真了!”
      一番话说来,把个施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刷地变白,“噔噔噔”退了三步,惊疑的说不出话来。韩芮只是冷笑,又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休想瞒过了我去。”
      好半晌施然才回过神来,颤声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胡说些什么,我……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韩芮逼上一步,仍是盯住施然问:“胡说?却不知谁在胡说,你若真是二十年前的施然,就将‘歧云九式’使来看看,咱们自可到修隐跟前对质去,我看你还有什么花言巧语可迷惑他!”
      施然闻言颓然坐倒,垂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会知道这些事。”韩芮道:“我是什么人你不必管,我也不想就捅破了这事,对大家都不好。我跟修隐的事,你们今日也听了个大概,这样正好,我正不知如何跟你们说,你们自己听了去最好。我只是要你助我,退了和古沂风的亲事。”
      施然眼见把柄握在韩芮手中,心知若不依她,这件事情闹了出去,自己再无立足之地。无奈之下,只得应道:“好吧,我与你一同去见修隐,和他商量。”两人遂也往古修隐的书房复又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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