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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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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松波阁,戴庶之与韩芮先将古沂风安置了,正要去见古修隐,古修隐已携着施然来了。施然一见古沂风脸色蜡黄,双目凹陷,不由大是痛心,默默陪在一旁抹泪。戴庶之先将事实经过详细叙述,又将如何处置等细节一一禀明。
古修隐听的不住点头,叹道:“如此处置再为妥当不过了,顾孔武既是患上‘离魂’之症,须怨不得他,他走火入魔而亡,也属天谴。你们这么做,既顾全了他一世英名,也保全了我们松波阁的颜面。顾孔武终究是我们的人,宣扬出去,江湖上一些风言风语却不好听。”叹息着,又道:“这‘双魂’之孽,可悲,可悲啊!”
韩芮本在一旁立着想心事,忽听得这“双魂”之叹,一时竟触动了她的心事,鼻中一酸,垂下头来。古修隐见韩芮这般情形,遂道:“阿芮,你这一趟去,也辛苦了,还亏你救了阿风,待他醒了,我着他亲自向你道谢。”
戴庶之一听,先笑开了,道:“阁主,夫人,还没向二位道喜呢!”韩芮一听,眉头蹙得更紧。古修隐却奇道:“何喜之有?”于是戴庶之将先前古沂风伤重求婚,韩芮允婚一事说了,连声道贺,施然听了,心中欢喜,可一眼瞥见古沂风这伤重模样,又不知要养得几时方能好转,仍是哀哀啜泣。
古修隐一听,面色立时沉了下来,待要发作,瞧韩芮蹙眉不语,施然又是哭泣不止,再看古沂风的模样,心中长叹一声:“罢罢罢,这是小儿女你情我愿之事,我也无谓讨这无趣了。”心中究竟是烦闷,遂向施然喝道:“哭哭哭,哭什么!你当年也是刀枪上舔血的江湖儿女,怎的养了数十年反倒不如些小丫头子了!”
施然本就有着难言之隐,这一句恰恰点中了她的心事,顿时把泪止住了,低眉敛目,不再出声。古修隐站着,也觉无趣,径出门来,往书房去了。
到了晚间,古修隐也没怎么进食。施然知他原本就不喜欢这桩婚事,下午又给了脸色,也不敢去打扰他,只是拉着韩芮说长说短,道些家常。韩芮却总是冷冷的,不爱理人,施然心中也大没趣儿,暗道:“她本是这么个冷性子,不爱理人,可如今要做婆媳了,怎么还是这副模样。若说不爱理人也还罢了,我怎么瞧她看我的眼神,心中怪慌的。”这么想着,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随便聊了几句,便也散了,她自回去照顾古沂风。
却说韩芮从施然那儿出来,心中不觉一片茫然,只觉得自己二十年来匆匆碌碌,到如今却不知求的什么,忽然一鼓子气上来,便往古修隐书房去了。
古修隐正自沉思发呆,忽然有人敲门,这书房重地平素闲杂人等是不敢随便来的,想是施然派了人来,因心中烦躁,没好气地道:“告诉夫人,说我晚些时候就回去,叫她不必担忧,先歇息去。”
外间却没了声响,古修隐正奇怪,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淡淡地道:“是我。”心中如遭雷殛,不是韩芮还有谁人。怔得片刻,方道:“进来。”
韩芮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古修隐在月光下看她,玉容惨淡,虽称不上十分绝色,却别有般不一样的风致。韩芮进了门后悄悄掩上,走至古修隐身前停下,一双幽怨的眼睛只盯着他,却不说话。
古修隐心中一片乱麻,不觉连喘息也重了。韩芮离他又近,只感觉他成熟男子的气息拂在面上,一时更是痴了,望着他的眼睛也不由模糊起来。似有千言万语,咬了咬唇,终究忍住了没说,两行清泪却再忍耐不住,沿着雪白的腮帮子滚落下来,晶晶莹莹的,水晶珠子一般。
古修隐此刻脑中千百样念头都有。原来韩芮进入松波阁也有两年,当日初见她时,就觉得面熟,在哪见过一般,倍觉亲切,因此这些年来对她都是另眼相待的。韩芮也颇能干,只几年工夫,就成了古修隐的左膀右臂,时时离不了,都在身侧。
韩芮身上又有另一股气质,敏锐聪慧,古修隐心中很是赞赏,常觉着熟悉,后来细细回想,竟像当年的施然一样。只是施然自从退出江湖,这份原本的江湖女儿豪侠之气已渐渐磨平殆尽了,虽然温柔贤淑有之,然比之当年,终究是差了几分。是以这些年来,古修隐与她虽是恩爱,一些心里话却不常说了,反倒显得生分。施然每日里操持家务,兴许还不觉得,古修隐却渐渐觉得无趣,每在无人之时,长叹一回。
自从见了韩芮,古修隐仿佛依稀看到当年的施然,心中常觉宽慰。就因存了这个想头,每每见着韩芮之时,越发与当年和如今的施然暗暗比较起来,比了多了,心中竟渐渐不再将韩芮看作晚辈一般。再加上韩芮也是存了别种心思,有意无意的一些行径引人遐想,长久下来,两人虽未有什么越性的举止言谈,然平日里说话行事,神色交流,都有了些不可告人的默契暧昧在里面。
只是韩芮论年纪当属古修隐晚辈,论身份又是下属,加上与施然夫妻情深,古修隐碍着这些,人前人后也不敢露出半点心思,只是心中矛盾,常为此烦恼,更不能和任何人说起。就是对着韩芮,也没吐露过半句,只怕是自己会错了意思乱想,无端吓着了她。
先前施然提起古沂风与韩芮的婚事,先被他说了一通,压下了。没想到他二人去了一趟高阳镇回来,竟私订了终身,由不得他不恼。可想想自己又无理,一时又想到韩芮那副淡淡的模样,猜不透她心思,思来覆去,在书房中闷了大半日。
没想到此时韩芮竟来了,又是这副可怜模样,古修隐看的心生怜惜,激动之下一把握住韩芮双手,只感觉韩芮的手瘦弱得摸得出骨骼,冰冷冷的,就像她平日一般毫无半点温度。
韩芮忽地被古修隐握住了双手,却也不惊慌挣扎,只是心底翻腾,千百样感情涌了上来,心口一片火烫,低下头来静静垂泪,心中本有千百句话要说,此刻也不消说了,只是在心底呐喊:“天哪,天哪,苍天终是不负我么?”
窗外乌云沉沉,月色渐掩,淅淅沥沥下着今秋的第一阵细雨。秋风扫过芭蕉叶,洁白的素馨花瓣落了一地……
古修隐回到房内,已近三更,施然却还未睡,挑着一盏小灯,正专心织补。古修隐忽地涌上愧疚之情,然愧疚之中,竟又含着几许欣愉,暗道:“然儿虽好,可始终不解我心意,如今二美兼得,上天待我不薄矣!”这念头一出来,自己也吓住了,臊得满脸通红,再看施然时,心中歉疚更浓,轻轻咳了一声,走上前去,柔声道:“这么迟了,怎的还不去睡?我不是嘱咐你先歇息了么?”
施然抬头,嫣然一笑,明媚娇妍,比之韩芮,实有过之。只听她娇娇柔柔的声音轻轻道:“你回来了,这么迟,我去端参汤给你。”古修隐摆摆手,拉着施然坐下,道:“最近你辛苦了,现在风儿又受了伤,你多费心照料照料。至于……至于婚事,就等风儿痊愈了再准备吧。”
施然见古修隐这么说,只得应下,当下二人熄灯就寝,一宿无话。
第二日古沂风得知这消息,也是大喜,只望身上的伤立时就好了,施然笑着安慰他安心休养,他才将这急躁的心丢开了。只是他伤的不轻,戴庶之言须得养上半年方能大安,施然更是小心照顾。
韩芮却整日里忙着松波阁的事,也不得什么闲来看古沂风。古沂风与施然只道她姑娘家害臊,且知道缺了古沂风,松波阁大小事物更见繁忙,也并无疑心,只是满心期待古沂风身上的伤一好,就可热热闹闹办场喜事。
一晃过去三个月,一切也都相安无事。古沂风渐渐能起身了,只是还需拄着拐杖,行动不太方便。古修隐与韩芮自那次坦明心迹后,还像往常一样,在人前并未现出半分,只是避着众人,难免有些眉目传情,一些暧昧难明的情愫在内。
这一日午后,天空忽地飘起小雪沫子,阴沉沉的。施然在古沂风房中,升了火炭,娘儿俩正闲扯着,戴庶之进来了,见施然在,忙施礼道:“夫人好,气色不错呵,想是阿风的身子大好了,您也少操些心。”施然微微一笑道:“戴老好,您老也越见精神了。”说罢一边拢了拢衣服,一边搀了丫鬟就待出去,边走边笑道:“我也坐了很久了,就让你们两个大老爷们说笑吧,不在这儿拘束着你们。”
戴庶之一躬身,却微一犹疑,才道:“夫人且留步,老夫有些话,正想找夫人跟阿风商量。”施然诧异了一下,微愕道:“我从来不管外间的事的。”就见戴庶之摇头皱眉,似有隐情,心下大奇,于是遣退了丫鬟,又坐回来。这一下连古沂风也奇了,半撑起身子靠在床沿催问。
戴庶之只是不语,摇头叹息一阵,方才迟迟疑疑地开口:“论理,这些话原也不是我们这些外人当说的。只是长一辈的也就剩下了我这糟老头子,少不得又要多言多语的惹些闲气了。这些话,当不当说,我老头子活了数十年,却还掂量不准呢。”
他愈这么说,施然与古沂风反倒愈奇了。施然笑道:“戴老这是怎么话说,我跟风儿他叔叔是您老看着长大的,风儿他祖父父亲过世的早,就指望您老多提点我们了。有什么话,我们哪做得不妥了,您只管教训就是。”
戴庶之仍是紧皱了眉头,好半晌才道:“最近外间,有些风言风语的,传的很难听,也不知是否传到二位耳朵里了?”施然与古沂风对望一眼,都摇头道:“从未听见什么。”戴庶之点点头,又道:“夫人向来不理外间的事,阿风的伤也未大愈,是以这些话不曾听闻,可外头已传的实在不象话了,我这老儿也不得不来多嘴两句。”
古沂风急得坐起了身子,催道:“戴老,你就别绕圈子了,快告诉我们吧。”戴庶之这才咳了一声,道:“外头的人都在传,说咱们松波阁里好不要脸面,叔叔跟侄儿媳妇……勾搭上了。”
这一句话,可把听着的两人惊呆住了,只对瞅着,再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古沂风气得浑身颤抖,满面通红,怒道:“这些人也太可恶了!怎可、怎可编造这些谎言来抹黑我们松波阁!”施然一双美目噙了泪,也是气得发抖。
戴庶之偷眼觑了他两个,又摇头叹息一阵,才道:“我也说这些话传的太过了,怕大家伙听了生气,便悄悄地查访是什么人编造出这套谣言来。没想到,这一查下去,倒觉得有些不对头了。”施然忙道:“怎么个不对头?”
戴庶之犹豫了下,方道:“说实在的,最近阁主和芮姑娘走的也是有些近了,不是我在这饶舌,就算是为了公务上的事,可哪有尽瞒着我们的道理?我寻思着,倒不敢做主了。想来是阁主见芮姑娘没多久就要成一家人了,多倚重些也是有的,没的落了这些小人的口实。所以今天见阁主和芮姑娘去小书房里商量事情去了,我老儿就越性来跟你们说一声。你们是一家人,说一些话无妨,好歹侧着提点提点那二位,他们是大忙人,细节上疏忽的也有,可我们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这等谣言却是当不起的。不如这样,就趁着这会子大家都在,一齐过去,提个醒儿,也就无妨了。”
古沂风撇着嘴儿满不高兴:“就这些小人,闲言碎语,太可恶了,理他作甚。”施然却是心中隐隐泛起一阵寒意,强笑道:“戴老所言甚是,我这就和风儿一起过去,还请戴老相陪。说句实在话,这毕竟是件尴尬难开口的事,一不留神就得说错话儿。我也怕修隐生气,您老到底是长辈,到时候就算我跟风儿一句两句的失了言,有您在,修隐也不得不看着您的颜面,担待些个。”戴庶之忙应了,两人搀起古沂风,便往小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