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忘尘清

5、第5章

　　天，竟又是一具干尸！韩芮退了半步，虽早料到顾孔武定有帮手在这左近，却也没想到竟是如此鬼魅般的人物，下手这般狠毒。目睹此景，韩芮不由暗暗心惊，护剑身前，定睛望去。那是一个黑色的人影，宽大的黑袍松垮垮地裹住清瘦的身躯，黑色的长发没有半点装束，凌乱地散在半空，被风拂起。这样一个人，却奇怪地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感觉。
　　这或许是因为那张脸吧，那张掩藏在黑发黑袍中，苍白清癯的脸。那一张脸，没有半丝血色，半丝表情，只有黯淡的眼透出几许许落寞的神情。忽然，那人就咧嘴朝韩芮笑了笑，森森的牙上全是鲜红的血，沿着嘴角一滴一滴地落下，奇怪的是地上并没有血的痕迹。
　　韩芮一省，双目一闭一睁，驱除了心中的惧意，眼前那副血淋淋的凄厉景象立即消失了。面前仍旧是那个黑衣长发，苍白微笑的男子，正定神地望着她。韩芮此时已回过神来，沉声喝问：“你是什么鬼魅，为祸人间，残害无辜，自以为没有天理了么！”
　　那“人”有些诧异于韩芮的大胆，呵呵笑了起来：“小姑娘，你倒是不怕鬼啊。”韩芮见他自承为鬼，也不惊异，只是冷冷道：“果然是你与顾孔武暗中合作，他杀人，你吸血，两个月间害了高阳镇上百条人命，究竟为了什么？”
　　那“鬼”挥了挥袖，虽带着森森的鬼气，却也有几分温文儒雅，慢条斯理地道：“没错，这些人是顾孔武杀的，血也是我吸的，吸他们的血，只为修炼，你知道么，我们做鬼的，都怕冷，这人血，尤其是成年男子的血，对我可是大有助益。顾孔武练的摧阳掌，也是我给他的秘籍，只为这掌力杀人之时，可以激发人体内血脉扩张，乃是吸食鲜血最好的时机。这些，你可还满意？”
　　韩芮皱了皱眉，继续问道：“你这样肆意地害人，虽是孤魂野鬼，就不怕阎王老爷擒你下十八层地狱，受那拔舌吞炭之苦？”那“鬼”轻蔑地撇了撇嘴，不屑道：“阎王老爷？哼哼，阎王老爷要忙的事可太多了，哪理会得天下这许多冤魂怨鬼？我在这阴风坡上等了一百多年，却连半个鬼司也没撞见，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哪来的天理！”
　　韩芮闻言怔了一怔，忽地垂头道：“你这话也不差，只是，你不该害这许多人，就算你有什么冤屈，这百多个乡民却是无辜的，他们也有亲人孩子，你便这样下的了手？我知道你是鬼魂，可鬼魂便没有良知了么？我却不信。”
　　那“鬼”没想到韩芮竟会如此对他说话，不由愣住，眉目间现出些迷茫来，但旋即又恢复原先的冰冷轻蔑，恨恨地道：“良知？若不是这些高阳镇的人良心被狗吃了，我又如何会落得这般下场！当年我为官三载，两袖清风，为高阳镇的百姓做下多少善事？可结果呢，结果我为他们得罪权势，罢官而归，我也没半点后悔。可就在这阴风坡上，在我返乡的途中，被我得罪的乡绅容不得我活命，请了人来杀我全家。那日下着大雨，冒家祠堂中多少避雨的人，可畏着那乡绅的权势，竟没一个人敢上前，我全家老少，七条性命啊，就惨死于此！哼哼，你倒跟我说良知，难道这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死了一百多年，阴司里哪里又有人来管过我们，给我们伸冤！一百年，家人的魂魄都消散了，只有我，只有我心中恨意不休，才熬到了今日复仇之时！我便是要杀光这镇上的人，谁敢阻我我便要谁性命！嘿、嘿嘿！”
　　韩芮眉头紧蹙，悄悄将右手掩入袖中，问道：“原来你就是那传言中阴魂不散的县令，在下韩芮，却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那“鬼”不愧是个斯文鬼，闻言也微微一笑，居然施了一礼：“在下宋丹坡，向韩小姐问好。”言罢又摇头叹息不止：“可惜，可惜！这样一个蕙质兰心的小姑娘，今日却要惨死在我手下了，你若死后有灵，尽可以去阎王老爷那儿伸冤，哈、哈哈！”
　　长袍一拂，阴风顿起，惨白的十指泛起碧莹的光，原本温文尔雅的笑容登时扭曲成一团令人惊怖的面孔，咧开的嘴带着一抹诡异的笑。韩芮感觉到身上压迫而来的阴气，右手蓦地从袖中翻出，盈盈素手上托着一只雪白的纸鹤，双翅微微颤动，神态甚是逼真。
　　宋丹坡见这情形，愣了一愣，韩芮右手轻轻一震，那纸鹤口中蓦地吐出一抹轻烟，那烟竟是凝而不散，愈吐愈浓，瞬间就将韩芮裹住，韩芮只觉周身一暖，方才那股迫人的阴寒之气，已消失无踪。
　　宋丹坡见状不禁微微冷笑：“原来是有宝物护身，难怪有恃无恐，哼哼，只怕那区区一只白羽鹤，却未必保得了你吧！”说罢双手连挥，黑色长袍如狂风乱舞，十指在空中划出各种形状的符号，整座山坡上都伴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呜呜”的凄厉之声，揪人魂魄。
　　韩芮登时觉得压力一紧，那抹环绕身周的白烟也被黑气包围，被迫得越缩越紧，韩芮被挤迫地几难呼吸，只得闭上眼睛，屏住气，只是托着白鹤的手依然安稳。渐渐白烟现出遮拦不住之势，韩芮感觉到凛冽的带着阴气的风刮在脸上，丝丝寒意从骨缝中直透进来，浑身都似被撕裂，一种难以言状的痛苦包围了她！
　　这种痛苦再难忍耐，就在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前的一瞬，韩芮倏地睁开双眼，右手将白羽鹤往袖中一收，已拔剑在手！“忆尘剑”带着凌厉之势，闪开一束极亮的光芒，竟将那一团黑气斩开一道裂缝，露出宋丹坡已经扭曲变形的脸，正自桀笑不止。
　　宋丹坡没料韩芮还有还手之力，不由一怔，韩芮已缓过气来，横削斜刺，剑法精妙，饶是宋丹坡并不畏惧凡人之剑，却也觉她舞得好看，忘了还手。韩芮趁势一剑，直穿过宋丹坡的肩胛去。那本是琵琶骨的所在，寻常练武之人，琵琶骨若有损毁，一身功夫自当废去。韩芮不知此招对鬼有用无用，此时也别无他法，只得一试。
　　一剑刺入，倒是一人一鬼都愣得一愣，只见那明晃晃的剑尖从前肩胛进来，后肩胛出去，发出“咝咝”之声，刺的竟是一团空气，于那鬼并无半分损害。只是那刺入之处冒出丝丝白烟来，宋丹坡的面上也现出痛苦之色，却不流血。
　　韩芮一怔之下，已回步抽剑，凝神观宋丹坡神色，只见他面上虽有痛苦之色，然一闪而过，已如无事人一般，拂拂袖子，复又冷笑：“微末小技，便想伤我？”
　　韩芮心中叫苦不迭，只恨那人还不出现。正惊惶间，宋丹坡已将袖一挥，复又催动黑气逼上来，裹住韩芮。韩芮无奈，只得挺剑勉力支撑，行将不继之时，忽闻得半空中一声清斥，身周压力登时一轻，忙脱身出来，娇喘不止。抬眼看去，一道白光已与那黑气斗在一处，只片刻工夫，一声惨呼中，宋丹坡跌出阵来，匍匐于地，吐出一口黑血，双目恨恨，幽森森道：“你是何人？为何来管这闲事，想必是给那丫头白羽鹤之人吧。哼哼，仙人殊途，便不怕天规仙律么？”
　　白光散去，现出一道俊拔的身形来，俊面朗目，神采飘逸，更兼气度不凡，真如天神一般。那男子见了韩芮，微一颔首，转向宋丹坡道：“我乃阴司四明使之明风使，你危害人间，如今便随我去罢，阎王判官面前，自有分辩。”
　　宋丹坡一呆，呐呐：“阴司的使者？终于来了么……”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胡作非为，又想起百年前的冤屈，惨死的家人。自己等待这许久，无非是为了寻鬼司判官一诉冤屈，求告冤仇。自己残害这许多人，只怕心底也存了几分自暴自弃的念头，想惹鬼司注意。如今真的将鬼司引来了，可眼见这百年前的仇人，尸骨都腐烂了，这仇还找谁去报？又想到自己苦练邪术，却连鬼司的三招两式都抵挡不住，又还有什么意趣。不绝悲从中来，掩面而泣，再不复言。
　　白衣羽带的明风使长长一叹，从袖中甩出一条金索来，略一伸手，将那鬼缚了，便转过头来与韩芮说话。韩芮此时喘息方定，也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来：“亏你来的及时，再晚一步，却又该去阎王殿里相见了。”那些微笑颜绽放在冰霜般的面颊上，自有一番妩媚。
　　明风使只是温和一笑：“这里不是我的辖区，你通知又迟，我好赶歹赶，幸亏赶及了，不然，岂不又要等上二十年？”
　　他这话本是打趣，没想韩芮一听，却被勾起了心事，垂下头去不语，半晌，才轻轻一叹：“明风大哥，感谢你这般助我，只是，我这么任性胡为，却不知是对是错了，还怕将来累及了你。”明风使望着她，也不说话，过了一会，才道：“将来之事，也看你们的造化了，我既助了你，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只是你别忘了当日之誓也就是了。” 强笑着，道了珍重，便自领着那冤鬼去了。这一笔旧帐，却不知阎王老爷又要怎生算法。
　　韩芮发了一阵呆，想起古沂风还躺在地下，生死未卜，慌忙上前解开他的穴道，伸手一把脉搏，立时面色都变了。只觉得他脉息紊乱，忽断忽续，体内真气乱蹿，隔着皮肤瞧时，隐隐经脉凸出，透出青紫之色。韩芮心中又惊又急，想起戴庶之精通医术，赶紧将古沂风带回威腾镖局。

　　戴庶之一见古沂风这副模样，也是大吃一惊，赶忙施救。二人忙碌一阵，古沂风果然悠悠转醒，只是神志仍不清醒，只懵懵地望着韩芮发呆。韩芮忙问道：“戴老，阿风这伤究竟如何了？可有性命之危？”
　　戴庶之皱起眉头，想了一想，捋须道：“这是摧阳掌，好生厉害，怕有八九分火候了，幸亏不是正面被掌击中，又及时封了穴道，不致血脉乱蹿，还或可保得性命，只是……此事终也人力难为，且看他自个儿撑不撑得过这两个时辰了。若撑得，便无大碍，将养个半年一年的，也就大安了，若撑不过，就难说得很了。”
　　韩芮听了，心中大感难过，想他终究是因为关心自己才受的伤，少不得送水换帕子，殷勤侍奉在床前。又过了一柱香时间，戴庶之的药发了效，古沂风渐渐回转过来，有了些许神智，满口里喊着韩芮名字，忽然睁开双眼，攥住韩芮小手，直勾勾地盯着她痴瞧。
　　韩芮不由大羞，扯回手来，嗔道：“你伤未好，别乱动，让戴老再为你瞧瞧。”古沂风却不肯依，拉着韩芮的衣角，竟似痴了一般，半晌才呓语似的道：“芮儿，我……我心里好喜欢你，你、你嫁与我为妻，好不好？我一定待你很好、很好！”
　　韩芮闻言立时直起身子，面上罩了一层寒霜，冷冷道：“我念你是在病中，不计较你这些胡言胡语，要再这般胡说，我可不轻饶你了！”
　　古沂风又惊又惧，“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道：“我就快死了，芮儿，你便连安慰安慰我也不愿意么？”言毕只是倒在床上，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眼见活不成了，只是双眼仍大大睁着，直盯着韩芮。
　　韩芮见是自己将他气成这样，不由又羞又愧，立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戴庶之赶忙上来，一搭古沂风脉搏，摇头叹息：“芮姑娘，阿风看是不成了，只是不肯闭眼，你好言宽慰他几句，让他好好上路吧。”
　　韩芮虽是铁石心肠，但古沂风这些年来对她的情意，心中又何尝不知，再加上二人素来同进同出，并肩抗敌，这份默契友谊与旁人自然不同。如今见他快死了，又是为了自己的缘故，不由神酸，心中先软了，又坐下身来，拉起古沂风的一只手，轻轻道：“阿风，你有什么心愿，便和我说吧。”
　　古沂风原本僵硬的眼珠闻言动了一动，嘴唇微微翳动：“芮儿，你、你真的愿意，嫁我为妻了？那我便是立时死了，也是开心的。”
　　韩芮见他如此情痴，又见他现如今的模样，也不由眼圈一红，强忍了泪，宽慰道：“别说这话，你身子向来好的，哪有这一掌便禁受不住的道理。别多说了，你不是要娶我么，不养好了身子如何娶我？”
　　古沂风只是望着她傻傻地笑着，戴庶之又煎了两剂药喂他服下了，过了一会，古沂风便沉沉睡去。好容易待到天明鸡叫，韩芮想起戴庶之所言古沂风命不久矣，正自忧心，戴庶之一探古沂风出了一头大汗，再摸他脉搏，啧啧称奇：“这倒怪了，阿风的伤竟好去了，我只道他熬不到天亮了，怎么此刻脉象倒平稳了许多，真是奇事，奇事啊！看来这小子命大，死不了了！”抚着胡须，呵呵而笑，一时又说：“咱们赶快赶回松波阁去，别再耽误了。”
　　韩芮听了，又喜又忧，喜的是古沂风竟活转回来，忧的却是方才不意许了婚，将来可如何收场。原来韩芮本是存了一番心思的，想到此处，不由大感焦虑。

　　此处暂且按下不表，却说韩芮与戴庶之一早便一起来见顾明峰。先前韩芮告诉戴庶之时，除了鬼魅一事，都详详细细说了，只推说顾孔武伤了古沂风后突然走火入魔，自己才侥幸逃得性命。
　　于是二人商议了，决定隐去顾孔武患上“离魂”的事实，又讨论了另一套说辞，说是有邪道高手作祟，打斗中顾孔武不敌被害，那恶人负伤溜了。
　　戴庶之道：“顾总镖头也是为了高阳镇的百姓才遭此不测，公子放心，待我等回去禀明阁主，必定召集武林同道，一为将令尊高义宣扬，二来也请武林同道共同出面探查，终要将那恶人找出，到时自然押到公子跟前，还请公子亲自发落，以报这杀父之仇。”
　　顾明峰只是抹着泪，哭道：“我一介书生，不通武艺，这大仇还要仰仗三位和古阁主，只求阁主看在与先父的情分上，代为缉凶，一切尽凭阁主做主，也不必交我发落，徒添我孤儿寡母伤心。请代明峰叩谢阁主深恩。”一面吩咐家人去阴风坡上将顾孔武的遗体收殓了。戴庶之等安慰了几句，也就辞了出来，一行人赶回松波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