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玉烟姑娘

17、第十六章 前尘（一）

　　墨玉一身白衣，身躯单薄，带着满腔决意站在魔宫面前，望着阴森森的魔宫，墨玉只觉得呼吸一口魔气都要侵入肺腑，难受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捏紧了腰间的荷包。墨玉深深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对着站在魔宫前的两个魔修守卫道：“可以告诉一下我的徒儿，他师父墨玉求见吗？”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这不是天下第一修士墨玉仙尊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过仙尊这一身灵力怎么……”“想见魔帝大人？仙尊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天下第一修士？没了灵力连个凡人都不如！”
　　赤裸裸的嘲笑声在耳边回荡，墨玉的神情却没有半分波澜：“二位若是不通传，也不要如此中伤墨玉。”
　　“不过仔细看看，仙尊这身段真是不错，这次来莫不是自荐枕席让大人饶仙尊一命？可魔帝大人不是仙尊能够肖想的，不如跟了我……”话还没说完，身边人变了脸色，赶紧提醒那个人不要说了。可惜，那人满眼贪婪和欲色，下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墨玉便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寒气，果不其然同时那人就在原地“嘭”的一声炸开，血肉雨淅淅沥沥淋了两人一身，仅剩的那个魔修脸色霎时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魔帝大人饶命！魔帝大人饶命！小人不是成心要羞辱仙尊的……”
　　话还没说完，那人突然瞪大眼睛，眼珠子似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胡乱地在空气中抓着什么。可双手不受控制地掐上自己的脖子，鲜血不断从那人嘴角溢出，“噗通”一声倒在墨玉的脚边，没了声息。
　　墨玉也不惊慌，慢条斯理拿出帕子，擦了擦头发和脸上沾上的血肉，至于其他地方的也擦不到，黏黏嗒嗒的，不是很舒服。墨玉叹了口气：“不过是几句话，你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话音刚落，一道玄色的身影自大门口缓缓出现，楼越着一身玄色长跑，暗红色和金色巨龙交缠匍匐在他的衣角，衣袖上的白骨刺绣若隐若现，赤色玉带上挂着一个青色香囊，长发未束，赤色双眼里满是冷意，额间魔帝印记鲜红。衣袂翻飞间，楼越踏着满台阶的血肉，一步步走到墨玉的面前，忽然扬唇一笑：“师父？仙尊倒是好记性，半年前才把本尊逐出师门就忘了？”
　　墨玉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小徒弟，试图解释：“不是，为师没有想要把你逐出师门，只是……”只是什么呢？墨玉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不管怎么样，自己的确是这样做了。“仙尊不必解释，仙尊心怀天下，自是高洁之士，自然不会让本尊一个堕魔的徒弟污了名声。”楼越笑意讥诮，衣袖一挥，神情冰冷无比，“不管仙尊是何意，这魔宫可不适合仙尊这样的高洁之士进入，仙尊还是请回吧。”
　　“阿越……”墨玉抓住楼越的衣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为师……对不起你，自封了修为，任你处置。”
　　“哦？任本尊处置？”楼越挑了挑眉，拂开墨玉的手，掐住墨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仙尊没有什么对不起本尊的，何来处置一说？”
　　墨玉才发现，没有了灵气，肉身是可以承受如此疼痛的，痛得他脸色发白：“阿越……”楼越的神色越发冰冷和讥诮：“仙尊这是想感动谁？感动自己的话，仙尊做到了，请回吧。”
　　“还是说，仙尊不愿回去是带了什么任务……”
　　“没有的事！”墨玉忙不迭打断了楼越，抓着楼越的手，想要掰开楼越的手，可是他现在自封修为，力气不过和凡人一样大，更别提半年前的伤还没好全，说不定力气比一般人还小些。此时动了些力气，扯动了内伤，脸色更白，嘴角都渗出一点血沫子。
　　楼越瞳孔一缩，猛地收回手，冷哼一声：“既然仙尊无论如何都想进我这魔宫，那么想必仙尊应该想好了进去会面对什么吧？”墨玉揉了揉被楼越捏疼的地方，苦笑一声：“你只管做就是了，本就是为师应该受着的。”
　　墨玉想好了，就算是十大酷刑他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仙尊真是有决心。”楼越平日里不爱笑，成了魔帝后脸上的笑倒是越发多了起来，不过看得墨玉心里发怵又发酸，都是他没有及时觉察到小徒弟的精神不对，才导致心魔入侵，好好的一个修士就这么堕了魔。
　　楼越指尖一弹：“仙尊这封印能唬谁呢？不若本尊给仙尊下一个禁制如何？”墨玉只感觉到丹田内自己设下的封印逐渐瓦解，玄霜按捺不住想要对抗外来的属于楼越的魔气，被墨玉强压了下来，眼睁睁瞧着那缕魔气盘踞在丹田上，化作九道阵法，将自己的一身修为和玄霜剑尽数锁在丹田内。
　　稍微运功，便有一种锥心似的疼痛从丹田处传来。
　　墨玉苦笑，连九曲灭仙阵都用上了，看来自己这一趟还真的够呛。
　　这九曲灭仙阵可为阵法也可为封印，做阵法的时候，九座大阵齐开足以灭掉仙人，哪怕没有九座大阵，仅凭六座大阵，没有合体期的修为绝对逃不出去；而这九曲灭仙阵作为封印时，不仅能像刚才一样封印修为和法宝，还能封印寿数和气运，再夸张一点便是“万物皆可被封印”。不仅如此，被封印之物还会在阵内慢慢消亡，看似只是封印之术实则是杀阵。不过结阵之法极为严苛，不仅要对阵法本身有极高的造诣，布阵之人的修为也不能低于合体期，最重要的就是布阵之人的心性绝对坚韧。
　　因为九曲灭仙阵不仅灭困阵之人，还灭布阵之人，心性稍不坚定就容易被反噬。
　　当世合体期修士何等稀少？一般宗门镇宗的也不过是半步合体，真正的合体期不过两手之数，都猫着想冲击大乘期，谁还有心情研究阵法？再说这阵法复杂无比，弯弯绕绕让人头晕，就算是合体期也没有多少人能够使出来。
　　看刚才楼越下封印的轻松样子，这一身的修为怕是早就超脱了合体期，说不定比之前的自己还强。
　　半年时间，看来楼越的际遇不少。
　　不过能进魔宫，这点代价不算什么，反正他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跟在楼越的身后，墨玉缓缓踏进了魔宫，一进去比外面还要浓郁的魔气竟是让墨玉也忍不住红了眼，只不过一瞬后赶紧守住灵台，识海固若金汤，万魔不侵。
　　楼越嘴角含笑，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墨玉腰间的荷包上：“仙尊以凡人之躯抵挡魔气，这等定力实在是让人敬佩。”
　　墨玉下意识看了一眼荷包，那里面放着他重金淘来的避魔丹，不能内服，但带在身上可以避免方圆三尺内的魔气入侵。这种好东西可不常见，要知道魔气就像灵气一样，说不得修炼的时候就能吸进去一点，那后果可是致命的，轻则心魔入侵堕为魔修，重则被魔气侵蚀心智变成行尸走肉或者直接爆体而亡。可偏偏修士修炼的时候要是支了结界屏蔽魔气，连灵气都吸收不了。可如果有个避魔丹在身边，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不过就是避魔丹炼制的材料太难得，百年难出一颗。也就是这次墨玉身负重任，才淘来这么一颗。
　　不过他是不会把这个交出去的，被发现就发现了。
　　楼越似乎不想收了他的避魔丹，但是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走了小半晌路，领着墨玉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面前。这座宫殿和整体都是阴森森的魔宫格格不入，红墙琉璃瓦，颇有一种凡间皇帝的宫殿的感觉。
　　墨玉心里也奇怪，这一路走来，别说宫人，就是人都没见到几个。偌大的魔宫看起来空空荡荡，怪冷清的。就连他在游山门的墨玉峰还有几个扫洒弟子呢，这魔宫也太冷清了。
　　再一看面前的宫殿，墨玉皱起眉头：“阿越，这是何意？”
　　楼越满脸无所谓：“仙尊见谅，魔宫初立，能住人的地方除了本尊的寝殿外便只剩下了这处，还是说……”说到这里，楼越唇角上扬，露出一点不怀好意：“仙尊想和本尊一起睡？”墨玉一愣，下意识退了一步，脸上浮起一点薄红：“楼越！休得胡言！”
　　不能再说了，再说师父真的生气了。楼越收了笑，十分遗憾地想。
　　望着这满眼金翠，楼越垂着眼眉：“仙尊放心在这里住下吧，不会有今日那两个杂碎之人打扰仙尊的。”说着，楼越就要离去。墨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楼越要走，下意识跟了过去。不过刚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迎着楼越戏谑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收回脚：“阿越，师父想和你好好谈谈。”
　　“谈谈？仙尊不会还想着拿那一套天下苍生的大义来搪塞本尊吧？”楼越一拂袖，似乎是觉得很好笑，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那目光看得墨玉脸上臊得慌，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不，阿越，其实师父想说……”“仙尊不必多言，你我现在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仙尊请便吧。”
　　楼越嗤笑一声，转身消失不见。
　　墨玉叹了口气，刚才心神一直紧绷，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伤口处痛得慌。可是楼越给他安排的这座宫殿实在是太大了，也没个伺候的人，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寝殿在哪，一进去又红了脸，连伤口都忘了。
　　只见寝殿里都是红纱，连床帐子都是轻薄的红纱，各种布置和那秦楼楚馆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就十分的不正经。
　　墨玉咬了咬牙，认命地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药，把沾了一身粘腻的外袍脱下，脱了上半身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解开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一边“咝咝”地抽着气，一边换药。换完药也不拘着是红纱，反正按楼越的性子肯定不会给他准备换药的纱布，干脆扯了床帐子先包扎着应应急，等安顿下来再想怎么解决纱布这个事情。
　　换好药，那外袍也不能穿了，上面全是粘腻的血肉，之前是没空关心衣裳，现在一松下来就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墨玉也没翻到衣裳，只好穿着中衣在这个偌大的宫殿内到处看看，熟悉环境。
　　当墨玉看见一处药田时又惊又喜，喜的是能用这些药材做一些简单的伤药，免得到时候身上的伤还没好药就不够了，惊的是在魔宫这种魔气冲天的地方还有药田，不过不会都是一些被魔气污染的灵药吧？
　　墨玉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虽然有些药材品相不行，但确实没有被魔气污染过的迹象，而且他还找到了几种很罕有的灵药。碍于自身修为被锁，他没办法摘下来炼丹，可把墨玉心疼坏了，暗骂着楼越暴殄天物。
　　找到了药田，墨玉还发现了一口温泉，就在寝殿的后方。
　　墨玉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发现还是一口灵泉，只不过这灵泉水不能直接喝，经常泡一泡倒是能改善体质，促进伤势的恢复。再看看这口灵泉旁的雕栏玉栋，墨玉暗自咋舌，明明在墨玉峰的时候什么条件都能住，和自己一起出门的时候露宿都行，一朝改头换面就开始铺张浪费了。
　　这温泉不急着泡，这么大个宫殿还有很多地方等着自己去解锁。
　　魔宫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似乎没有日夜交替，墨玉也只能根据自己来的时候来估算时间，自己约莫走了大半个下午，才走完了这座宫殿的一半。他现在没有灵力傍身，各种法阵和机关都不敢轻易去触碰，偏偏他又喜欢凑上去，一个人自己研究。
　　估摸着是傍晚，墨玉回了寝殿，惊讶地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叠衣服，也不知道是何人送来的。而衣服下面，是一卷卷干净的纱布，衣服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瓷瓶。
　　墨玉心里明明白白，可就是明白才忍不住叹气。
　　他的小徒弟何苦把自己弄成这不近人情的样子？
　　不得不说，楼越的药的确好用，墨玉头一天晚上用了，第二天就觉得内伤恢复了不少，虽然也可能是灵泉的作用。
　　墨玉在这座无名宫殿里转了三天才算是转明白，各处的阵法但凡是不那么要修为的都被他研究个透彻。这三天里，宫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什么虫子的声音，宫殿里静得可怕。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外界的信息也传不进来，墨玉也发现，自己出去不得，宫殿的四个出口都设下了禁制。
　　这个宫殿，似乎被时间给遗忘了。而他墨玉，好似也被世人遗忘。
　　若不是小厨房里每天都会出现新鲜的食材，墨玉还真以为楼越对他有多狠。
　　这偌大的宫殿没个人说话，连书也不多，能够摆弄的东西也不多，还不能修炼，恐怕在这待不了多久就会被逼疯吧？
　　墨玉倒是不在意这些，每天养养药材，搞搞阵法，看看书，做做饭，打打拳什么的，倒也能活下去，实在没有事做就把自己看过的那些功法默记下来，写完了就毁掉重写。
　　一来二去十年时间，楼越都没踏足这座宫殿，墨玉也出不去，可他虽然有打发时间的法子，也是心急。
　　他可不能把时间全部耗在这座宫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