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玫瑰禁区》祥和的蛋

4、chapter.4 相遇即是重

　　P城曾以“世界第一港”的盛名享誉全球。便利的交通、宜人的气候、优美的自然风光，共同铸就了它昔日的繁荣昌盛。然而近年来，这座开放的海滨都市也悄然成为了外来异种渗透最活跃、关系最复杂的灰色地带。
　　不计其数的异种借助港口物流与庞杂人口作为掩护，潜入城市，伪装隐匿。尽管人类社会结构仍占据主导，但这些拥有特殊能力、行事规则迥异的“非人”存在，其潜在力量与不确定性，无人敢于轻视。
　　正因如此，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此地形成。人类与异种社群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保持距离，互不侵扰，在各自的轨道上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这是混乱中的秩序，也是对峙下的喘息。
　　程宴站在P城略显陈旧的火车站出口，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她眯眼望了望空荡荡的接站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好歹顶着个上校衔，连个接站的人影都没有。”她低声嘟囔，将随身的背包甩上肩头，“工具人实锤了。”
　　夏日的街道热浪蒸腾，行人形色匆匆。程宴的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扫过，那些没有佩戴仿真人装置的“黑户”异种，在训练有素的眼中几乎无处遁形——过于厚重的衣物，不自然的肢体协调度，或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小举止。
　　不过，无人戳破。她也一样。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之一，便是选择性失明。
　　沿着记忆中的街道漫步，熟悉感与陌生感交织。不知何时起，行道树上挂满了装饰性的小彩灯串；曾经被抱怨脏污的公共垃圾桶早已换成智能分类款式；路边叫卖的小摊贩换了一批又一批陌生面孔。童年无数次穿梭巡游的街景，与眼前现实重叠，竟让她一时恍惚，分不清是该感叹世事变迁，还是光阴易逝。
　　唯有转过街角，那家招牌褪色、门面朴素的面馆，仿佛被时光遗忘般，固执地停留在原地，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程宴推开发出“叮铃”轻响的玻璃门。店内冷气开得足，驱散了外界的燥热。最里侧的餐桌旁，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正横举着手机，全神贯注于游戏，听到门响，头也不抬地大喊：“妈！来客啦！”
　　程宴的目光掠过男孩，落在墙上那张手写菜单板上。字迹和排列，十年未变。
　　“一碗馄饨。”她对着从后厨楼梯下来的妇人说道。
　　“好嘞！打包还是现吃？”人还没有出现，爽朗的应答先传了过来。
　　“现吃。”
　　不久，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妇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边，仔细打量着正低头吹凉勺中馄饨的程宴，犹豫着开口：“姑娘，你……是不是小宴啊？”
　　程宴抬头，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婶，您可算认出我来了。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
　　妇人顿时激动起来，直接在程宴对面坐下：“哎呀！真是小宴！长成大姑娘了，模样更俊了，婶一下子没敢认！”
　　“我也好久没吃您包的馄饨了，想这口可想了好几年。”程宴笑着应道，目光瞥向还在打游戏的小男孩，“没想到当初那个爱哭鼻子的小跟屁虫，都长这么大了。”
　　听到议论自己，小男孩偷偷抬起眼皮，朝这边投来好奇的一瞥。
　　妇人顺着程宴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怀念：“你小时候，天天早上跑来我这儿吃早餐，风雨无阻。后来……我去你奶奶家找过你，老太太说你被爸爸接去首都了。”
　　程宴轻轻“嗯”了一声，舀起一只馄饨：“现在在首都工作，这次来P城出差。看城里变化这么大，还担心你们搬走了。”
　　“搬啥呀，”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咱这可是几十年的老字号，根在这儿呢。”
　　正说着，门口的铃铛再次轻响。
　　三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口。
　　一位年轻女子推门而入。她身形纤瘦，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棉麻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逆着门口的光，轮廓仿佛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连那专注打游戏的小男孩都下意识地抬头多看了一眼。
　　程宴心中亦掠过一丝赞叹。果然好的人就适合欣赏。她一边想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享用馄饨。
　　“两碗拌粉，打包，谢谢。”女子的声音响起，清冽如山涧溪流，又带着某种奇特的、让人心神微凛的穿透力。
　　程宴饶有兴致地听着，吃完最后一口馄饨，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注视着对方不太礼貌，便顺势换了姿势，摸出手机假装浏览。
　　她的手机界面干净得近乎单调，除了必要的工作通讯和工具软件，没有任何娱乐应用。无数未读消息的红点堆积在各个图标上，她却没有点开的欲望，只是漫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
　　等到女子拎着打包盒离开，程宴也起身结账：“婶，我先走了，下回再来看您。”
　　“哎，好，工作别太累啊小宴！”
　　走出面馆，程宴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前往老师许承泽的住所。巧合的是，前方那个拎着打包袋的纤白身影，似乎与她同路。
　　程宴保持着自然的步速，既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远离。若不是她神情坦然，真的很像跟踪狂。
　　前方的女子似乎并未察觉，步履轻盈而稳定。直到程宴因为鞋带松了，弯腰系了一次，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消失在街角。
　　程宴耸耸肩，继续前行。依靠导航和记忆，她终于找到了那片掩映在梧桐树后的老旧教职工小区。
　　然而在门口，她被保安拦了下来。任凭她出示证件、说明来意，那位尽职尽责的大爷只是摇头，坚持需要住户亲自确认。
　　无奈之下，程宴只得拨通了许承泽的电话。
　　不过片刻，一个身影从小区深处快步走来。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与西装裤，面容俊雅，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温和中透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感，周身萦绕着学者特有的沉静。
　　“老师！”程宴笑着挥手。
　　许承泽朝她微微颔首，转向保安，声音平和：“李师傅，这是我学生，麻烦您了。”
　　保安显然对他颇为敬重，连声应着“许老师客气了”，便痛快放行。
　　程宴跟在许承泽身边往里走，忍不住小声抱怨：“我小时候进出这儿可从来没这么严过。”
　　“异种问题显性化之后，很多老小区都加强了管理。”许承泽语气平淡地解释。
　　“可就这几个保安大叔，真出了事也拦不住啊。”程宴实话实说。
　　许承泽推了推眼镜，目光望向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木：“他们也只是想为这个社区做点什么。也是好心。”
　　程宴不再多说。两人很快来到一栋爬满常春藤的旧式楼房前，上了三楼。
　　许承泽的住所内部，与程宴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简洁到近乎寡淡的装修，满墙的书柜，木质家具泛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程宴毫不客气，进门就踢掉鞋子，扑向客厅里那张看起来最柔软的布艺沙发，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了进去。
　　许承泽看着她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无奈地轻轻摇头，嘴角却有一丝纵容的弧度：“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程宴在沙发上蹭了蹭，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旁边小茶几上两个未打开的打包盒上。透明的塑料袋里，隐约可见拌粉的轮廓。
　　“您也吃拌粉？”她随口问道。
　　“也？”许承泽走到茶几边，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解开袋子，“你早上吃了？我记得你一向不爱吃拌的。”
　　“早上在张婶面馆碰见个挺特别的小姑娘，也在买拌粉。”程宴换了个姿势，抱着靠垫，“看着挺养眼，感觉今天的工作都能顺心点。”
　　提到工作，许承泽了然，抬眸看她：“任务有把握？”
　　程宴扬起下巴，眼里闪着自信的光：“您教的——自信即巅峰。”
　　闲聊间，程宴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清甜的香气。不同于任何人工香氛，那是鲜活植物特有的、带着露水感的气味。
　　她循着香气转头，望向客厅朝阳的窗台。
　　那里，一盆玫瑰静静绽放。
　　与寻常观赏玫瑰的艳丽夺目不同，这盆玫瑰的花瓣是柔和的奶油白，边缘透着极淡的粉，层层叠叠，优雅地微卷着。晨光透过玻璃落在花瓣上，晕开一层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程宴惊讶地坐直身体：“您居然会养花了？还是玫瑰？”
　　许承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那盆盛放的玫瑰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微微一笑，语气如常：“说来也巧。这花进花期很久了，一直只是打着花苞，偏偏今天早上你来了，它就开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花，是暂住在这里的那个孩子养的。”
　　程宴这才猛地想起此行的正题——那个被老师硬塞过来的“麻烦”。
　　训练营的新生一届比一届难带，她可不想额外揽个需要精心照看的“关系户”。万一磕了碰了，或者被严苛的训练吓哭了，她既不好向老师交代，也平白增加工作量。
　　“别在心里打小算盘。”许承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将吃完的打包盒收好扔进垃圾桶，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那孩子心性沉稳，能吃苦，不会给你添乱。”
　　程宴敷衍地“哦”了一声，表面妥协，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震撼教育让这位娇花知难而退。
　　见她又开始神游，许承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着里侧一间紧闭的房门提高了些声音，那音量恰到好处，清晰却不刺耳：“芙洛拉，出来见见程上校。”
　　芙洛拉……
　　程宴还在心里吐槽这个过于浪漫甚至有点戏剧化的名字，对面的房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抹熟悉的纤白身影出现在门口。
　　程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早上那个在面馆遇见的、买拌粉的女孩。
　　四目相对。
　　然而，仅仅一瞬之后，程宴心中升起的并非“二次偶遇”的巧合感，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血脉深处被轻轻叩响。
　　那不是对陌生人的熟悉，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感。如同倦鸟归林，游鱼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