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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扬帆起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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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感,仿佛连窗台上那盆玫瑰都放缓了呼吸。
程宴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坐吧,别站着。”
芙洛拉依言在床沿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规矩得近乎刻板,像个等待指令的精致人偶。程宴的目光掠过她柔软的发顶,又迅速移开,落在墙角那盆白玫瑰上。
许承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镜片后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天阿宴刚好要出任务,芙洛拉就跟着一起吧,提前熟悉一下IHO的外勤流程。”
程宴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没经过任何基础训练就参与外勤?老师,这不合规矩,也不安全。”
“只是接应一个转移的异种,护送回保护中心,不是前线作战。”许承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长辈式的权威,“况且,顾明那边也同意了。”他转向芙洛拉,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缓了些,“芙洛拉,你觉得呢?”
一直安静垂眸的芙洛拉似乎才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抽离。她闻声抬起头,长睫轻颤——这是程宴第一次听她完整说出一句话:“我可以。”
声音清冽干净,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
程宴扯了扯嘴角,把未尽的反驳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许承泽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任何争论都是徒劳。她只丢下两个字,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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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程宴站在芙洛拉的房间里,看着对方衣冠整齐、端坐在床边的模样,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盒颜料——什么颜色都有,混在一起却成了混沌的灰。
就在半小时前,许承泽一脸理所当然地对她说:“反正明天也要一起行动,今晚你就留下来,和芙洛拉凑合一下。”那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她当时就气笑了。奈何自己在P城确实没有固定落脚处,原本订的酒店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搭档任务”而取消了。更绝的是,那个所谓的“客房”因为长期闲置,门一推开就是扑面的灰尘味,墙角蔓延着潮湿的霉斑,墙皮剥落得像抽象画。
“和芙洛拉住一间”成了唯一的选择——许承泽说得轻巧,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单人床,一张光洁的书桌,一个老式衣柜。唯一鲜活的,是窗台上那盆盛放的白玫瑰,在夜色里仿佛自身散发着极淡的微光。
程宴走到芙洛拉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的疑惑:“你……成年了吧?”
芙洛拉茫然地抬起头。暖黄的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下的眼眸清澈见底,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二十一岁。”她回答,然后顿了顿,像是真的在思考,“不像吗?”
“嗯,”程宴点点头,实话实说,“看起来太小了。”
这话其实有些冒昧,但她向来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社交辞令。况且,芙洛拉确实给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纯净感?或者说,一种脱离尘世的疏离感。
芙洛拉沉默了几秒。就在程宴以为对话会像之前那样突兀结束时,她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得让人意外:“你不喜欢这样吗?”
这问题有点超出程宴的预期。长相是父母给的,谁也无法决定。她斟酌了一下,给了个尽可能中肯的回答:“没有喜不喜欢,只是客观陈述。在IHO,外表看起来太年轻有时不是优势——容易被轻视。”
她说完,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像是在说教。可芙洛拉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情绪,反倒像是……在认真消化她的话。
浓稠的夜色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万籁渐寂。时间已晚,但程宴和芙洛拉谁都没有提睡觉的事。尴尬像一层透明的膜,横亘在两人之间。或许不只是尴尬——程宴能感觉到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难以言明的牵引感,让她既想靠近,又想逃离。
最终,还是程宴主动开口,打破了越来越重的沉默:“我去客厅睡沙发。”
芙洛拉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安静地注视着她。
程宴笑了笑,不再多言。她从柜子里抱出一条素色的薄毯,转身走出房间时,她顿了顿,还是回头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关上门的瞬间,她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口气。
疲倦像潮水般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她也想睡在柔软舒适的床上,而不是客厅那张硬邦邦的老式沙发。但和一个刚认识、还是老师托付的“孩子”抢床铺?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太掉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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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P城港口。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薄纱般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慵懒地缠绕在江面与天际之间,将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水天交接处模糊了边界,远方的货轮像悬浮在空中的幻影。
程宴站在三号码头的边缘,迎着微凉的海风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未褪尽的倦意——昨晚在沙发上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总有一株发光的植物在黑暗深处摇曳。
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约定的接应时刻还有二十分钟。
芙洛拉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望着雾气弥漫的海面。她换上了一套IHO标准制式的深色便装,衬得身形更加单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海风拂动。她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仿佛随时会融进晨雾里。
临近八点,晨雾终于彻底消散。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细碎跳跃的金鳞,晃得人眼花。港口开始苏醒了,机器的轰鸣、汽笛的长鸣、人声的嘈杂。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逼近预定的接应时刻,程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沉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里。
太安静了。
约定的接应船只没有出现,海平面上空荡荡的,连经常在此盘旋的江鸥都少了许多。
当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港口的喧嚣时,这份不安瞬间被钉死——不是普通的来电提示音,是IHO内部紧急联络的专属铃声。
程宴迅速接起,是顾明。
“程宴,情况有变。”顾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嘈杂,带着压抑的凝重和一丝罕见的急促,“护送小队返航途中遭遇突发极端天气,被迫暂避到一座无名小岛。坐标刚发到你终端。今早准备重新启程时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清晰可闻。
“船的发动机和部分关键装置被人为破坏了,无法启动。他们现在需要紧急救援。”
极端天气?人为破坏?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刻意得像舞台剧拙劣的布景。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从顾明那里获取更多信息:护送小队共四人——两名全副武装的IHO一级护航员(一男一女,经验丰富),一名持有特殊海域航行执照的老船长,一名随船厨师。此外,便是此次需要转移的异种,资料上只标注了编码“5401”,危险等级“待评估”,种类“水生系,能力与潮汐有关”。
而他们被困的那座小岛,距离P城不算太远,却恰好处于管辖范围的模糊地带。它太小,太荒芜,未经开发,在官方海图上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编号,保持着近乎原始的生态。
“岛上情况?”程宴问,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敲击。
“最后一次通讯是一小时前,信号很差。只说暂时安全,但……感觉不太对劲。”顾明的声音压得更低,“程宴,小心点。这次转移的异种,背景不简单。醉鱼那边似乎对它‘兴趣’很大。”
“知道了。”
挂断电话,程宴用力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然后,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因紧绷而僵硬的肩颈。
“走吧,”她转身,对身后始终沉默的芙洛拉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计划变更,接应变成救援。我们得自己找船过去了。”
芙洛拉轻轻点头,依旧没有多问一个字,却如影子般紧跟在她身后。程宴走一步,她便跟一步,动作轻悄得几乎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消失在港口的嘈杂里。
程宴忽然停下脚步,芙洛拉也随之停下。
程宴转过身,借着身高优势微微垂眸看着她。晨光勾勒出芙洛拉清晰的脸部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里面没有任何恐惧或犹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你还要跟?”程宴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这不是训练场演习,是实战,可能有危险。”
芙洛拉抬起眼,目光坦然,声音清晰:“我和你一起去。”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应该坚持,应该让芙洛拉留在安全的岸上,应该联系许承泽把人接走。但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突然哽住了。
她又想起许承泽那些絮絮叨叨的嘱咐:“带她见见世面。”“她很聪明,学得快。”“相信我的眼光。”
还有昨晚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责任心”。
程宴最终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目光复杂,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扔下一句:“跟紧。一切听我指挥。”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刹那,芙洛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绿色微光,又迅速隐没。
四十分钟后,一艘纯白色的中型快艇划开蔚蓝的海面,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朝着导航终端上那个孤零零的坐标点驶去。船只破开海浪,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逐渐消散的白痕。
程宴靠在船舷边,任由湿润的海风吹拂面颊,发丝凌乱地飞扬。她望着那无限延伸的蓝色,眼神有些放空。这种状态于她而言是一种特殊的放松,类似于浅眠,能让高速运转的神经得到片刻宁静。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着船板的节奏稳定而均匀。
那脚步声停在她身侧,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海风送来的不只是咸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像是某种花瓣碾碎后渗出的冷香,若有若无,却奇异地驱散了海风的黏腻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浪声、引擎声与鸥鸣。
“你很特别。”程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这不是客套,是陈述。从见到芙洛拉的第一眼,到昨晚的共处,再到今晨她毫不犹豫地跟上船,这个女孩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纯净与疏离,顺从与固执,脆弱与……某种深藏的韧性。
身旁的人没有回应,只有衣角被海风拂动的细微声响。
“其实,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就有种感觉。”程宴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芙洛拉的视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映着海天的光,程宴在那片琥珀色的澄澈里,看到了一丝探究的锐利,“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芙洛拉迎上她的目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眸中那点微光似乎黯淡了些许,下意识地偏开头,避开了程宴过于直接的凝视,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上校,”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您知道……这样的搭讪方式,已经过时很久了吗?”
程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她重新将视线投向海天交界处,仿佛刚才的问题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她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确切的答案。那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牵引感。或许只是错觉,或许……是疲惫大脑的恶作剧。
“你是怎么认识许老师的?”程宴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芙洛拉沉默了更久。久到程宴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声开口:“很久以前,”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大概十四年前。我的……哥哥和姐姐,曾经是他的上司。”
十四年前。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轻轻刺了程宴一下。即使过去了这么久,某些被尘封的记忆边缘,依旧会因为这个年份而产生细微的刺痛和心悸。十四前,她十四岁。
至于许承泽的过去,她自认还算了解。他早年是知名大学的生物工程学教授,后来因在异种基因学领域的突破性研究被特聘进入IHO合作项目。芙洛拉的说法倒也合理——大概是故交的妹妹,因家庭变故或其他原因,托他照看一二。
“为什么想进IHO?”程宴又问,目光依旧看着海面,余光却留意着芙洛拉的每一丝反应。
芙洛拉再次沉默了片刻。海鸥的鸣叫显得格外刺耳。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最终轻声回答,声音里有一种空旷的回响,“只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IHO。想离她近一些,多看看她。”
这答案太过私人,甚至有些……单纯得不合时宜。程宴原本还以为会听到什么“维护和平”、“促进共存”之类的宏大理想,或者至少是“寻求庇护”、“学习技能”这类现实目标。结果竟是这样一个带着稚气、甚至有些宿命感的理由。
“为什么?”芙洛拉忽然反问。
程宴睁开半阖的眼,略带疑惑地转头:“什么为什么?”
“这些问题,”芙洛拉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能穿过风声,清晰地抵达耳膜,“明明昨晚就可以问。为什么等到现在,在船上,才问?”
程宴微微一怔。
她没料到芙洛拉会问这样一个……古怪甚至有点“无用”的问题。
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那种紧绷感稍稍松动。她放松身体,随口答道:“因为昨晚太困了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子里一团浆糊,哪还想得起问问题。”
这是实话。昨晚的疲倦来得汹涌而怪异,几乎是压倒性的。
“为什么困?”芙洛拉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有种异样的执着。她转回了头,重新看向程宴,目光专注而直接。
程宴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所有人都知道她嗜睡。顾明总调侃她是“睡神”,同事笑说她“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是反着来的。他们习惯了她随时可能补觉的状态,却从未有人真正问过一句“为什么”。
她习惯性地用玩笑掩盖,耸耸肩:“工作太忙,累的呗。”
芙洛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程宴,目光专注而直接,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试图理解的凝视。
程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干净,太穿透,仿佛能照见她极力隐藏的疲惫深处。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估计还要一阵子才能到岛上,”她转身朝船舱走去,背对着芙洛拉,声音混在风里,“我进去睡会儿。到了叫我,别自己乱跑。”
她的手搭上舱门的把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引擎的嗡鸣,海风的呼啸,海鸥的啼叫,以及身后那道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就在她即将推门而入的刹那,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海风,清晰地飘向身后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那声音沉稳,坚定,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关切:“记住,芙洛拉。”
“上了岛,跟紧我。”
“躲在我身后就好。”
舱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芙洛拉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程宴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心口位置,那里,隔着衣料,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微弱却真实的、与舱内那人同步的悸动。
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翻涌的海浪,也对着自己无处安放的灵魂,轻轻呢喃:
“这一次……”
“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