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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涸辙之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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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涸辙之鲋
“我与你母亲由纪子,本是双生姐弟。”幸村初闻黑部袒露身份不禁心旌摇动,此刻早已恢复镇定,难得有此机会,当下便向黑部请教他长年所惑。“而我们所出身的家族——黑部家族,是一个极其古老的家族。族中历届子孙都背负着自先祖传承而下的使命。”说到此处,见幸村听得入神,故意拖延片刻,待得幸村思忖过后,见他似要将答案呼之欲出,方眼露赞许颔首道:“正是归一天下!”
幸村正欲再问,黑部却不与他机会“但此使命无关权利。先祖乃一方之霸,早年英勇骁战,征战四方,晚年国力耗尽,兵士冗余,无力支持,国势衰微百姓苦不堪言,最终江山倾覆,先祖被迫退位,携家人四地逃亡。待得族人安居后,便留下要子孙世代寻得良主,助其兼并天下,一统春秋,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和睦无隙的祖训,自刎谢罪。”幸村面上无异,然心中已翻卷过裂岸惊涛。先祖之训,竟与真田之志如此契合!
“自然,倘若世无贤君,亦可自立为王。为此,先祖早年已将大笔财富藏起,藏宝图则在族内世代相传,供族中子弟兴兵起家之用。”
“那么这些宝藏至今可曾动用?”幸村从不知自己先祖竟是如此人物,母妃当时为何未曾告之?
一眼看透了他的困惑,黑部速速接道:“只是这宝藏一事,素来传男不传女,先祖异常反对让女眷参与战事,因此此事你母亲并不知晓。而那宝藏,至今未有人启用,也正是如此,族中亦无人知其真假。”
“那您如今隐居于此,又是为何?”
“我族长年隐居,与旧臣逐渐失却怜惜,家族渐近式微。且并非每一代均有出众后辈可堪负重任,到了我这一代,嫡系血脉只余我与由纪子二人。我初时年少轻狂,目空一切,自以为可翻手云雨,纵横天下。也曾出将入相,辅佐当世贤君,却反使国中遭受大劫,我亦心死如灰,从此隐居山野,再不问世事。”
“由纪子虽是女子,却与那些闺中女子不同,心怀大志,心向天下,又是与我一般的性子,天生傲骨,目空一切,虽是个奇女子,却对一统天下已近偏执,痴狂成魔。她素来心气高傲,只觉此等大事非由她做成不可,于是她先入冰国,凭她绝世容颜、倾城之姿,吸引任何一个男人自然都不在话下。与冰国之王诞下迹部景吾后,又修炼族中秘术,因急功近利而受反噬,惹得一身寒毒附体。在冰国数载,见冰国之王胸无大志,便洒然离去,又接近当时强国海国的君王,顺利入得宫中,后又诞下你……往后之事,你都是知晓的。”幸村抿唇沉默良久,不经意地用有些许痉挛的手指摩挲着衣袂。
想不到,他的身上竟背负这般远古而深沉的使命,想不到,母妃幼年对她的种种苛求,只是为了完成她自身的执念,想不到,他自出生起,就已经成为了一统千秋的重要棋子,原来,即便是被欺瞒了三十载,仍然无法逃避他的命运!
黑部见他先是满眼愕然,随即静默不语,知晓他心绪烦乱,幽幽太息“我虽隐居谷中,族人的消息我仍有关注,你母亲死后,我便想不再打扰,既然我已不孝,擅自放下重任自在逍遥,也不怕将此使命终止,再去得罪先祖一回。”幸村抬起眼帘,素来平静的眼眸中隐然有清波荡漾,散碎的月华投注其中,柔柔幽幽地发着细碎的光。他已明白,在对方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在过去素未相认的悠悠岁月中,这个从不被他知晓存在的舅父,这个与他意外相见的亲人,以为他付出了常人不堪忍受的太多太多。
三十载梦华稍纵即逝,原还有遗落的良辰美景,未及欣赏。
“如今正当乱世,一国雄起,它国必然要施展合纵连横之术以御之,只是如今迹部身在冰国,你身陷报仇复国之局,天下棋盘将如何演绎,要下定论仍为时过早。往后我也不想多管,只望你兄弟二人,莫要手足相残,断我黑部一族的血脉。至于我今日与你所说,是否告之,全权由你定夺。”说话间,递上一物交与幸村。“我在谷中发现此物,才知竟有族人入谷,匆忙赶回。”幸村接过一看,原是自己遗落在崖壁上的绯姬,突觉肩上一沉,仿佛担负上千斤重担,不禁将那流光妖娆的短匕紧紧握住。
黑部轻轻将手搭上他的双肩,柔声道:“不用太有负担,我知你心中本有计划,我将族中秘密告知你,一来是想你有力自保,二来是望你能对迹部手下留情。你本是心无俗尘的孩子,若天下交于你手,我也安心。我便将那宝藏所藏之处告知于你,动或不动,我想你自有主张。”于是便将这秘密之处细细说与他,幸村微显惊异,复陷入沉思,只觉先祖先辈果真见识卓绝,料事如神。
黑部见他已开始谋划,便笑着起身“我此次回来本也只是为取些药品,今后我会带小金云游四海,你体内寒毒我无法医治,云游之时或有所获,届时再来寻你。至于……”
幸村茫然看向黑部,在长辈面前他不觉放下掩饰,却见黑部眼光轻轻扫过小屋,闭目摇首叹道:“罢,天机不可泄露。我便是知晓是非,也说不清这其中缘起缘灭。你且珍重。”说罢唤过小金,略一颔首,提气携人乘风离去。掠起的前一瞬,幸村清楚地看到,那一直不曾开口的孩子回过头来,向着他露出了极为灿烂的笑容。看着他天真明净的笑颜,幸村只觉心头怅惘登时烟消云散。
从极致的黑暗中睁开双眼,一向如刀锋般凌厉的双目有些不适应光线而微微合上。极度的渊默令真田体验了一次前所未有深度睡眠,安然、毫无防备,仿佛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疲乏之感一扫而空,环顾四周,自己正躺在小屋中,未见他人,右右手臂膀已被重新固定,虽有些动作不便,却已无太大的疼痛。眼望四周,蓦地放松了身体靠上墙壁,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自他掉落山崖,到救出同样落崖的玥,二人精疲力竭休息一夜,便片刻不停地赶路,直到寻至此处,御剑了黑部……之后呢?之后便是一睡不醒,此刻只留他一人,他本该担心玥的情况,但如今却隐隐认为没有必要。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然他已朦胧的感知,玥的能力,必然超出他所估计。
照莲二分析,从一开始,他的身上便笼罩着层层迷雾。
其一,狩猎那日是他带回了身受重伤的切原,当时自己因被树林深处的虎啸吸引,领百官前去一探究竟,玥没有同去,而是径自改道。这本也和他的性子,只是那时立海人员早已隐匿林中意欲伏击刺杀,他当时也是险象环生,赤也身受重伤,玥亲自将赤也救回,自己却毫发无伤,有失常理。立海之人既心存刺杀之念,绝不可能只将赤也打伤就停手。因而玥赶到之时,立海的刺客理应在场,既然双方曾有照面对峙,为何他能平安无事地救下赤也?
其二,冰国第二次偷袭大营时,莲二赶到了玥的帐中,分明从蓝烟面上看到询问的神情,说明蓝烟听命于玥,当时正等待玥下达指令。若说光凭神色变化揣测仍不能算得证据,那么据莲二所言,玥的确极有可能与侵入者打过照面。蓝烟是他的贴身侍女,又是立海细作,以玥的缜密心思,如何未能发现任何破绽?
还有……自己被仁王逼落悬崖,但当时玥已经在早些时刻到达城中,为何又会回到崖上,并与自己一样落崖?难道是仁王等人袭击过后又进城胁迫玥将其推下?依玥的个性,自然绝不可能自己纵身跃下为他殉情。而且此事十分诡异,玥身无内力,却能在身体急速下坠时抛出某种利刃,并系上极为坚韧而又柔细的丝线绕于手掌,借此阻拦下坠之势。而这两样工具,如果不是他在落崖之前尚有充分时间准备,便是他一直随身携带,而自己对此,竟从不知情。
他本是在他面前卸下了全身的武装,在他面前他才能享有真正的宁静,然而在他全然不做防备之时,他却在自己怀中枕边,时时备了一把尖锐的利刃……尽管他从未对他动手,但这种隐瞒,已经让真田感觉毛骨悚然!
只是玥既是有备而来,于万丈高崖跳下而得以生还的几率仍是小如毫末。他却并不是为了殉葬,而是坚信他二人都能够存活。他愿意抛弃所有赌上性命,来堵他二人的生还……玥,你此举,究竟是何意?倘若是一出苦肉计,断无必要做到如此地步!三年前我带回的,究竟是什么人?我是否还能够信你?
真田默默握紧了双手,指甲嵌入掌心,全身大汗淋漓,犹不自知。他想起了那人空茫高缈的双瞳,想起那人淡远疏阔的眉宇,想起他缱绻兜缠的发,想起月华轻抚他脖颈流泻的冷霜,想起他不经意回眸见脱尘而魅惑的风华,想起他碧水涟漪般随风飘摇的青衫,想起他如烟如雾般的背影……这一刻,苍溟帝王微微张开那双可掌控天下的双手,望着逐渐渲染而开的血迹陷入了困顿迷茫。爱与恨,相依与猜忌,身上的伤痛与内心的碾磨,我,到底应该如何抉择?
木板移动的“吱呀”声将他惊醒,慌乱中猛地抬头,只看到融融日光下一席青衫如轻雾般缭绕开,晕出清冷幽谧的香气。四目对上的一霎,沉静的眸中绽放出的欣喜是那般令人心惊,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娇柔的造作之物。
那一霎,仍旧情不自禁的心绪激荡,那一刹那,重重疑虑登时散去,即便相隔着欺瞒与背叛,即便被阴谋与算计纠缠笼罩,然而崖底同生共死的患难一夜,如今如九天之凤般的浴火重生,生死与共,相濡以沫,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足以令人放下曾经的一切仇恨。他们已经历经了最深重的苦难,如果注定要分道扬镳,那也是天定的劫数。但至少在这谷中,他愿意舍弃种种前尘往事、种种新仇旧恨。只共他,相濡以沫,相呴以湿,共忘江湖。
幸村见真田倚在墙边望向自己出神,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见其神色当时刚醒不久,心道或是仍未清醒,便端起杯盏向他走去。
真田见了,挺起身体预备伸手接过,骤听一声闷响,眼见木质杯盏跌落地上,幸村莹白的肌肤上迅速蔓延上一层青灰,脸上带着微微的疑惑,无神地望向自己,蓦地由嘴角迤逦下一道血红。真田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唬住,怔忪半晌才暗呼不妙,顾不得穿鞋闪身护到幸村身边一把揽过。幸村一口鲜血吐出,立时浸湿了真田的亵衣,寒冷似冰的血迹触及身体,绕是真田也不由全身打颤。感到怀中人全身僵直,失了重心倒在自己怀中,半蹲下身子拖住,却见幸村人还清醒,喉间仍不断冒血。一向处世不惊的幽瞳用力睁开,茫然与不可置信化成血丝爬满眼周。
真田本猜度是寒疾又犯,今见又有吐血之症,登时也似丢了魂魄,将人抱到床上,搭脉一探。真田虽不习医道,但好歹是练武之人,气脉错乱血气逆行还是一探便知,紧握住幸村的玉手疾呼:“玥!玥,你怎么了?感觉如何?”
只见幸村费力地将目光逐渐凝聚在他深切呼唤不断开阖的双唇,额角青筋突起,眼布惊恐懭悢之色,竟仿佛要撑破血管,足见内心翻腾。蓦地使尽全力狠狠推开真田,因着反力翻倒于榻,胸口剧烈起伏,全身不受控制颤抖着,凄厉地望向真田,嘴角挂起一抹冷冽的笑,又突出一大口血,力竭地闭上了双眼。
真田跌坐于地不断喘息,方才那半柱香不到的时间里,他好似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而现下剩下的残骸,面对爱人苍白冰冷的身体又无计可施。明明一切已趋于安定,为什么玥的身体会出现新的病症,并急速恶化?
更令他心惊的,是玥挣扎间投向自己的眼神,在他看来,分明是满带憎恨嘲讽,寒冷入骨的血紧紧贴上他的身体,钻心的疼痛使他微微战栗。他直觉已被某个无法反抗的阴谋所笼罩,有人设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供他二人前来送命。望着被苦痛折磨虚脱的爱人,真田平生第一次在痛恨自己无力的同时想到了放弃,也许他再强势,也终敌不过天命。而现下,自己除了恐惧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丧气地宛若发泄一般锤击着地面,知道双手鲜血淋漓也不自知。心中隐隐在想,玥在流血,自己也要陪着流一些血,方才觉些许好受。
那是多少年前了?也曾是这般憎恨自己的苏醒,只想一睡不起,比之日日受尽折磨要好过千倍万倍。先前毒发吐血,他只当是伤重诱发所致,然,当他看着真田拖住自己僵冷的身体唇口开合,自己却无法听到仍和声音后,方才醒悟。原先莲二所说毒药一事他并未在意,只当他是穷弩之末离间之语,可如今所言病症均在自己身上一一应证——寒毒屡发,五感渐丧,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原来,真田早就对他有所怀疑,早已决心铲除自己,早已发觉了他的背叛,也早已备下了最为残酷的惩罚。
是,他本就图谋不轨包藏祸心,本就是冷血无情无所不用其极的秘密杀手,过去如此,如今依旧如此。现在身中奇毒不过就是自食恶果。脑中凌乱的思绪如狂风中的花瓣飘摇,他想起莲二怀中的那封密报,想起那个新出生的苍溟小皇子,想起自己赌上性命的纵身一跳……幸村精市,你所为究竟为何?罢了,既然事已至此,又何必让他日日面对受尽侮辱难堪,干脆利落地一了百了,也省得还要想尽办法渡这空虚倦寂的一世。只不知,自己睁开双目,还可否视物?
真田眼睁睁看着幸村陷入昏睡,只觉天旋地覆,头晕目眩,尽管玥的身子一向虚弱,却从未遭遇生死大劫。昨夜将人从潭中救出时的绝望在此袭来,四下张望想要寻得一块救命浮木,却又全无头绪无从下手,导入对方体内的内力被寒气所阻,亦无助益。我二人数历大劫,方以为能得片刻安宁,又遇坎壈,当真天要亡我?真田心中大恸,怆怳至极,恍惚中念起黑部精通医术,跌跌撞撞起身去寻。
然方圆十里走遍仍未找到人影,只在屋后找到一片小园,满满种了各类药草,然看上出只是浓绿一片,真田又哪里能一一辨识。正焦急之际,目光扫到一株嫣红的植物骤然停住。
只见那株植物虽无花果,然尖端六片嫩叶却色泽红艳,乃是不可多得的治伤良药。只需摘下红叶与清水一同煮沸,便成了最是补血养气的良品。海国名酒红颜便是因添入了以这份原料,才是酿制所成的酒水呈出诱人的脂红色,一如倾国红颜的蔻丹。真田素来对美酒钟爱有加,常常伴着玥的琴声举杯赏月,如今见了这株叫不出名字的药草,心觉是上天庇佑,取下叶片制成汤药,小心喂幸村喝下。
一番动作下来一时劳累不堪,歪在床沿小憩片刻,见幸村脸色已不见灰败,虽仍是惨白,双唇泛灰,因知晓他身体一向不得大好,也就不再紧张。悄悄将手覆上他冰凉的指上,一根一根来回摩挲,看着他如何也看不厌倦的绝世容颜,真田心叹,哪怕他来到自己身边是别有目的,自己恐怕也无法对其下手。
一念及此,真田愣愣看向幸村的前襟,心中如着魔般想着不知此刻如此孱弱的他,身上是否仍带有那把利器?这一想便如何也听不下去,鬼使神差地想着他胸前的衣带伸出,又蓦地手上心上同时一紧,凌空顿住。
目光急转,他隐见慌乱的目光对上了一双冷漠孤寒的眼睛。
章二•涸辙之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