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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死契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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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枉归
章一•生死契阔
“精市,你要牢记母妃教你的一切,母妃自知时无多日,唯有靠你完成祖辈遗愿,一统天下!”
“皇兄,我将皇位还给你,我立刻下诏退位。”
“傻孩子,你是父王钦定的继承者,是我海国万千子民所敬仰的王者,怎么还想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任性……”
“精市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如果累了,就先好好睡一觉吧。”
真的,好累,好累。既然有皇兄在,那就让我,稍稍,休息一下,就睡一会儿……
四肢好似灌了铅般沉重无力,身体仿佛浸在泥泞中一般渐渐下沉,在毫不知觉的舒缓节奏中逐渐窒息……
“玥!玥!快醒醒!”是谁在说话?好吵,别来烦我。
“玥!玥!”好吵,真的好吵!
“主上放任仇敌不杀,莫非当真是日久生情,于心不忍?”
“点兵沙场麾纛翻,决胜千方意绝犹。扶摇万里齐云飞,帷幄妙笔写春秋。——海王墨漓”
“玥!玥!”
身体被凌空撕扯着,放弃挣扎抵抗任由它跌宕,对那冰火两重天的煎熬混不在意。只是,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丝丝暖意,耳边急切的呼唤逐渐清晰。玥?玥是何人?听这人声音,如此焦急,如此伤悲,定时在唤极为重要的人吧。自己怎可能有幸得到旁人如此在意……
父皇不会,母妃不会,皇兄素来关心他不假,然逆伦之爱又要他怎堪承受。只有,只有那人,或是真心相待。是了,世间唯有那人……只是他所珍爱的,不过是当初那个空如白纸的玥,倘若他得知,他的玥已被幸村精市的灵魂占据了身体,不知会如何作想?现下,姑且,先睁开眼睛吧……
真田看着身旁骤然熄灭的火堆,脱力地跌坐于地。自将玥救回后,因身无药物,只得先抱住伤口为他止血,又捡了些枯枝燃起火堆,除下二人外衣支在一旁,强渡内力供他烘干里衣驱寒取暖。这一番动作下来自己亦是精疲力竭。可玥却迟迟不见苏醒,抱着他不觉昏然入睡,梦中又惊觉怀中人全身肌肉在微微禁脔抽搐,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整个人又如同方自水中捞出一般,显是陷入梦魇,只得大声呼唤,盼望能将人唤醒。
如今火光一灭,只觉全身凝聚的气力一泻千里,无助绝望之情绝提涌上心头。
正黯然之际,忽觉怀中人微微挣动,似乎拉扯了他的衣袂,忙惊喜道:“玥?你醒了吗?”
怀中人抬头推开他急急贴上的胸膛,轻轻咳喘几声。真田大喜,知是人终于醒了,然此时已经入夜,这股中深幽,月光晕浅,故而一没了火把,洞中黑漆一片,即便二人相近如斯,仍看不清对方。
幸村拉过真田一手,展开手掌,正欲抬起右手比划,才觉那手已被里外包了数道,大了近十倍,哪里还分得开手指,根本是动弹不得。只得直接在真田掌中描画“无事,多谢”四字。
因有力的手一直揽在幸村身后,故而幸村拉过的正是真田骨折的右臂,一时疼出一身冷汗。却又怕惊扰了对方而不敢伸张,只得强笑道:“你身上有伤,须多多休息,方才只是见你噩梦缠身才叫你醒来,如今醒来便无事了,不妨继续休息,莫要多虑,待天亮再想对策。”
幸村听他吐气虚浮,声色沙哑,还有隐忍的颤抖,想必也是十分疲乏,甚至有伤在身,因此不敢再说,自己摸索到一旁蜷起身睡下。
真田小心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吐纳,幸村那七窍玲珑心他自然清楚,因而直等他谁去,才敢移动过自己的手臂嘶声粗喘,不及多想,少顷也混混沌沌睡去。
切丸二人一路沿途寻找,到傍晚时仍未见半点踪迹,反倒是自己饥肠辘辘。想二人均是一早驾马而出,随后下至谷中寻人,一整日均为进食。本来心中焦急还不觉得,此刻日头偏西天色暗沉,正是对二人的最佳提醒。当下扫出一块空地,准备露营。切原本是鼎铛玉石的王爷,生活上能够自我打点已是万幸,要让他野外求生可就有些强人所难。幸而身畔相陪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小随师父在山中长大的丸井,辨认草木野地生火自是难他不倒。
“说来着谷中环境清幽,却少见鸟兽虫鱼,只有些瓜果可以充饥。”丸井松开手将包在大叶子里的果实递给切原。
切原本是被勒令看着篝火盼着丸井能带些野味回来,如今一看不免大失所望,却也是无可奈何“有吃的也不错了,我方才看过,这里似乎也无毒蛇虫蚁之类,倒是可以安心休……”
切原话未说完,便接到丸井隔空飞来的一记眼刀,瞬间住了口僵了脸色,疑惑地看向丸井。
丸井竖起一根食指贴上双唇示意噤声,眼光投向一棵树——有情况!口中道“那你快吃吧。”
“恩。”切原点点头,那里一个果子安然自得地咬下一口,大声咀嚼。他轻功远不如丸井,只需发出些许声音为他掩护,由丸井前去一探究竟。
丸井应着切原咀嚼啃咬之声小心靠近,果见树后有白衣一角,立时拔剑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对方。对方显然不曾料到二人突然袭击,好在反应敏捷,一个侧身避开了要害,脖颈上仍被架上了丸井的宝剑,被锁入死角困住。
丸井本无心取人性命,现下他与切原在一道,苍溟立海双方的人都有可能遇上,他还不想一时冲动误杀战友。因而此人之所以能被丸井制住,要么是其功力实在不济,要么便是有心示弱。
此刻切原亦追了上来一瞧,只见此人有一头银发,面容却相当年轻,不过弱冠,此刻受制于人也不惊慌,反而笑得一脸和气,却实是陌生。二人互望一眼,似是互相探问,又互相否认。那人似看出了二人的疑惑,小心翼翼握拳道:“在下冰国凤长太郎。”二人同时挑眉,怎的冰国也插手此事了?见此人没有敌意,丸井便收剑回礼:“在下丸井文太,这位是切原赤也,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阁下包涵。”
凤先是略略点头,复又摆摆手,有些魂不守舍地道:“包涵包涵。久仰久仰。”
丸井见此人这般迷糊模样,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一直随师父隐居山中习艺,又是海国遗民,知其姓名者少之又少,哪里来的久仰?切原虽贵为王爷,但也因此更少有人得知本名。何况此人容貌虽然年轻,毕竟彼二人年长一些,听他这般口中知道久仰事实有些诡异。
“啊!”正这般想着,却听凤突然惊诧地叫了一声,瞪大眼看向二人“你们在一起?”
“啊!”丸井正满脑困惑凤所说的“在一起”指什么,又听切原突然冒出一声,惊道:“凤长太郎!你是冰国鬼骑兵的军师凤长太郎!”
凤闻言撅起嘴,似有不满的嘀咕“是穴户的鬼骑兵,不是冰国的。”话到末尾又有些酸涩,见二人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凤微咳两声正声道“你们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二人同时摇头,丸井省起冰国与立海结盟之事,担心他会说出幸村身份,忙接口道“你也是来找他们的?”
凤向丸井眨眨眼,意为自有分寸,“是啊,殿下说若我找到,便可让我归隐。”
切原本还为凤方才的那个动作而吃醋,听到此不禁好奇问道“你要归隐?”
一说起归隐,凤的兴致似乎很高,心情也很好“恩,归隐,然后连同他的那一分一起好好生活。”
“你和……那个人,你们是恋人?”切原见他不愿提及姓名,怕他伤心,也跟着有意避开。
“恩,就和你们一样。”凤大方承认,反倒让两个小的羞红了脸。
“那,若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那就住在这里好了,这里环境清雅,鲜有人迹,正是隐居的好地方!”
二人不禁相视而笑,这位凤长太郎还真不是一般的想得开,心下对这说话有些奇特的冰国军师都有了好感,便邀她一同落座,预备三人结伴而行。
晨曦初露,洞内早已醒来的两人便携手上路。幸村身无内力,真田体力大量流失,二人又均是有伤在身,只得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厚厚的树叶向前,沿途摘些不知名的野果勉强对付。二人曾服用过百毒丹,能解百毒,何况就算不幸中毒,也好过饿死途中。
因谷中并无飞禽猛兽,亦无毒虫迷障,一路还算太平,唯有几次遇上潭水断了去路,则由真田运力带幸村掠过,个中艰辛不再细说。
只说二人这般不知走了多久,忽见潭后不远处竟有座小屋,心中惊喜万分,想不到这谷中竟有人居住,定是世外高人隐居于此,于心中升起腾腾希望,叹慰天无绝人之路。二人默契相视,在对方眼中看到的均是重获新生的激动与欣喜。昨日晨起一场惊心动魄,下完又是一阵胆战心惊,然而此时此刻,二人的心潮却比之昨日更为澎湃数千倍!生死与共的二人不禁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热切地感受着生命的温度。
真田提气揽住对方轻轻一提,将人带过水面,正巧落于屋前。松开手上前敲门“主人在家吗?可有人没有?”半晌见无人回应,复敲了数次,均不见人应答,又贴上门细听,果无吐息之声,口中道“得罪了”便径直拉开木门。
幸村跟着真田进了屋,之间屋子尚算宽敞,装饰简洁自然,想来主人定是超然之人。幸村见屋内用具摆放整齐,上前一探,只见桌上已蒙上薄薄白灰,示意真田前来一览。真田沉吟道“既然主人不在,我们便先借宿于此,此间主人应是不凡之辈,断不会因此恼怒,我们且安心住下养伤,或能待得主人归来。”
正说话间,却闻一陌生声音道:“不知有客来访,在下失礼了。”真幸二人同时向门外看去,却未见人影,追出屋外四下寻找,仍无所获。但觉微风拂过,树叶哗然作响,落英缤纷炫目,一男子踏叶而来,翩然落下。
只见这男子身形纤长,竟比之真田还要高出一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一头黑发如瀑如丝直垂脚踝,举手投足间风雅万千,声音温婉低磁,面貌极为清俊,一双丹凤眉目兼有岁月沉淀之韵,实在看不出年龄。
二人不由心惊,方才来人尚不见踪影便可传音入耳,顷刻又乘风而来,此等修为,世间不过五人,且无一甲子功力,绝不得施展,可观此人面貌至多不过三十,实是惊人。
真田眼见这名男子,莫名地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这淡然无波的心境,萦绕眉宇的孤倦,不经意间流露而出浑然天成的魅惑,这种极富吸引力的矛盾气质,竟与玥有些相像。
幸村见真田久久没有回礼,抬起手肘撞向真田,这才将人换回。真田亦觉失态,忙抱拳道“原始主人归来,我二人私闯贵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无妨。”男子微微一笑轻轻托过真田双手,回首道“小金,快出来见客人。”二人正惊疑之际,忽见一个孩子从屋后窜了出来,直接扑向男子,他年龄尚小,只有男子一半高,抬手勉强能保住男子腰际,警惕地看向二人,口中嗫喏“先生。”男子轻轻拍抚他后,抬首对二人笑道“在下黑部由起夫,这是小金。”二人点点头,也无心多问,由真田报了假名,便被黑部引进屋中。真田双眉微蹙,只觉不看眉眼,这男子连轮廓都与玥有几分相似。
小金那孩子虽然怕生却也懂事,取了三支木杯注上清水交与黑部,黑部双指轻提,杯中清水便迅速沸腾,如是这三,小金又向杯中各拨入几颗茶球,分别递与三人。
黑部观二人面色苍白,额见冷汗,衣衫破损,手上襟带相缠,已知二人境况。当下主动为二人搭脉,末了吩咐小金前去准备药材,自己则与二人说些闲言,不就二人便觉昏昏欲睡,不及客套便伏案不起。
黑部看着无知无觉沉睡的二人,嘴边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再次睁开双眼时,对上的是一双充满天真好奇的晶亮眸子,幸村微微一怔,那双眼的主人仿佛受惊一半立时退了开去,却是那个名叫小金的孩子。见他醒来,立马回头跑了出去。
幸村诧异不已,支起身子,发觉手上重伤已被重新包扎,埋在四肢百骸的疲累已被拔除,看来黑部果真艺术卓绝。
侧身见真田依然沉睡,轻轻轻拉过被衾正要起身下床,黑部已先走了进来,见幸村苏醒,颔首笑问:“感觉如何?”幸村略一点头以示谢意,黑部却又摇首道:“不必介意,他还得再睡上两个时辰方可醒来,有话直说无碍。”说罢转身离去,邀幸村在外一谈。
幸村犹豫片刻抬脚跟出,反手将门关上,抬首见那男子临潭而立,双手负于背后,怡然惬意,悠然望天,水中倒影随风细荡,欲散不散间更显其身形纤长。
“幸村精市。”男子嘴角擒笑,转身看向蓦然定住步伐的幸村“是也不是?”
幸村静静看着黑部,不动声色,此人隐居谷中却能识破他真身,颜容俊秀得有些诡异,正邪难分,眼下报出他姓名,也不知是何意。此刻真田尚未醒来,自己功力全失,若此时被人落井下石,决难脱逃。
“不必紧张,你我二人之间,不该如此生分。”黑部笑意轻柔,缓缓靠近,幸村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黑部一把拉住“因为我与你,本是亲人。”
“亲……”幸村脑中登时轰然作响,一片空白,疑惑地对上黑部充满疼惜的目光,黑部小心揽过全身僵硬的幸村,慰然叹道“孩子,我是你的舅父啊。”
“亲人”带着些许茫然地念出这个词语,仍觉身处梦幻,这是从小便缠绕着他,让他不得解脱的噩梦。自至亲之人出所受的伤害早已令他忘却了这个词语真正含义。
素来漠视自己的父王,督促逼迫自己的母妃,使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境的皇兄,还有同母异父的兄弟迹部,他们各自为政,各有所求,相互合作却又相互提防,终有一天,仍是逃不过相互倾轧,仍是要的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这都是他的亲人,可这些人给予他的,却与他应得之物南辕北辙。在感慨叹息之余,蓦地想起在过往的岁月中,竟唯有真田,能给予他真正的温暖。但此人此情,又注定要由他亲手斩断了结!
这是否,就是他的命运,是否他注定命中带煞,只得孑然一身,混沌而又孤寂地被钉死在强加于身的冰冷王座之上?
章一•生死契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