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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得安 ...

  •   章七•不得安

      切原一路打马紧追丸井,一面心焦真田等人情况,一面心急丸井突然离去,只顾扬鞭策马,也未曾考虑丸井为何焦急离开。

      只说二人驾马赶到崖边,仁王柳生方离去,四人堪堪错过,丸井听闻身后勒马声回过头去,只见切原满目悚然僵立,由又不得不庆幸这一场错过。只是方才立海弟子所报内容,竟是主上一同落崖遇难,此刻不能向二位师兄询问证实,心内惴惴,亦没了主意。

      切原虽是一脸惊愕,到底也是名门之后,沉着脸巡视一番,右手早已不自觉地握紧剑柄。黄沙在骄阳下粼粼闪耀,无论是身披铠甲的兵士还是一身短打劲装的立海弟子均是一身墨色,此时那纵横遍地的尸体似是斑驳树影,融在了一幅自然残酷的图画中失却了生命的活热色彩,不息的狂风吹折了苍溟的大纛,卷隆起四处弥散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微一张口那沉重的酸锈味便直直灌入口中,浓腻得令人作呕。四肢也好似要被这腥臭腐蚀。

      切原此次出征已随真田历经多次历练,第一次目睹满城的血红时,双眼几被那那铺天盖地的妖艳之色刺瞎。那不仅仅是死亡的象征,那是人类最为原始的野□□望,是心头无法克制的冲动与饥渴。从那一刻起,出鞘的剑,必得见血方可解脱。

      他不再是那个死死紧闭双眼呕吐不止的少年,他已学会面对一场战争的真实面目,他不是没有见过破敌一千伤己八百的战场,可从没有那一次的结局是如此战栗,如此凄怆。因为从前,无论多少的流血牺牲,都比不上真田弦一郎的殒灭。这个千百年间最为伟大的帝王,这个他一直崇敬追随的男人,在他心中早已是不可战胜不可超越,哪怕苍溟大军全军覆没,只要他仍矗立于天地间屹立不倒,苍溟的万千子民就会满怀热忱重新站起,跟随他去开创去见证更为辽阔的天地。龙啸九天,翱翔万里,只一摆尾便足以撼动八荒,威振四海,足以让普天之下所有世人顶领膜拜。

      切原的手无力地松开,他忽然觉得失去了握剑的理由,那个教导他要寻得真正拔剑理由的男子已经离去,他的剑也随之抛弃了他。这就好似一个人失却了信仰,心中荒芜葳蕤,也寻不得自身生命的意义。真田无疑已是很多人的信仰。

      此时此刻脑中突地映出一个从未细想的人——海王墨漓——陛下此生唯一认定的对手,却终究错过,让陛下抱憾一生。那已是七年前的旧事了,那时的自己仍是个父疼母爱无忧无虑的孩童,陛下亦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太子,而在远方的海国,另一则惊艳世人的神话却已疏忽消逝。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墨漓暴毙后海国子民的心情,想到此,切原猛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将眼光定在不远处的一抹火红上,心中一阵悲恸一阵柔软,心头漾过一层无以言喻的涟漪。

      丸井正蹲在一具尸首旁,从背后看并无动作,切原放轻脚步小心挨到他身边,却见那尸首正是柳,不由一声惊呼“丞相!”眼中是镇不住的吃惊,随即黯然。陛下落崖,丞相身死,难道苍溟将亡?他不敢相信,分明前日他还带着几车的美酒去往大营与众将领一番豪饮,怎的不过两天,已是天翻地覆?

      丸井本正一心一意看着从柳身上翻出的密报,不料切原一声呼喝,一惊之下手上一送,密报被狂风撕扯着立时脱手,幸而切原护在他身旁风口处,余光中一纸飞过,条件反射地伸手一夹,展开一看,双眉一跃一蹙,心中百味杂陈。原来那密信上所报正是龙子诞生一事,切原先是始料未及,后又念及这麟儿甫一出生,竟尚不为父皇知晓就成了孤儿实是可怜。转念又想苍溟此番几受灭顶之灾,这小皇子便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一时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丸井自然又是另外一番作想,他不曾与幸村幼时相识亲近,但短短两次照面亦觉出幸村虽然平日清绝孤远,交锋的刹那不见神色变动,却自有一股凌人之气,他见过他眼中幽邃的孤寂,辽远高缈,通透疏阔,他知道幸村并非是甘心委身真田,也莫名的相信这他在真田身边的出现,并非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他与他并不熟识,他更不敢对于这个先辈口中的传奇妄加猜测。可当他看到那薄薄一桢密信时,却忽地为他感到不值,直难过得想要落泪,却又道不清原委。一甩头瞥见切原蹲在身边,当下也不顾有理无理,一拳打在切原身上。

      切原被打的莫名奇妙,刚要开口,只见丸井扁着嘴红着眼眶,莹莹似有泪水,连一头跃动飞扬的秀发都败落下来,模样楚楚可怜。此刻只抿着唇胡乱向他身上打来,力道不大却也不是能白挨的,心疼地将人拉过揽入怀中,丸井顺势将脑袋挤入切原肩窝,放声大哭起来。切原死死扣住怀中的人,努力睁大了眼看向前方,无奈风沙虽大,眼眶仍不由潮湿起来……

      这两个黄沙血场中相拥而泣的少年,无论是为了他们自己,抑或是为了别人,此刻放声大哭一场,是如何也不为过的。

      狂风狠狠撕扯着身体,宛受车裂酷刑般的疼痛加之瞬时坠落高崖的冲击,让幸村顿时眼前一黑,耳边风声呼啸直窜脑髓,强迫自己睁开双眼,于空中吃力地调整身形,
      掏出绯姬向崖壁甩去。这崖边多是坚硬磐石,然绯姬乃切金断玉之利器,一掷之下竟也没入壁中。绯姬末端连有雪蚕丝,本是环于幸村所带玉戒之上,着高崖坠落之力怎可
      小觑,幸村虽投出绯姬保住下落之势,然一根指骨哪堪全身急坠之势,登时只听“嗑啦”一声已是指骨脱节。十指连心剧痛难忍,幸村一时惨白了脸,冷汗涔涔而落,整个
      如同浸在水中一般虚脱。然此时还顾不及这些疼痛,反手将蚕丝绕于手掌,身体急速向崖壁撞去。万分险恶时刻强提一口真气尽力向崖壁击打而去,无奈内力废去多时,勉
      力借助从仁王处得来应对不时之需的回天丹仍是收效甚微,半边身体直直撞上崖壁,好在此处山崖虽是高耸陡峭,崖壁却相对平滑,即使如此一撞之下也是半身身骨碎裂,
      雪蚕丝虽刚韧此刻割入手掌也是毫不犹豫,撞上崖壁的那一刻幸村本已是痛的眼前发黑,勉强拉住手上血蚕丝歇了半晌,这才有力气向下看去。

      脚下已见得谷中层层树林,心念一松,身子立时沉了半分,知是绯姬难以坚持,只是那雪蚕丝早已割开血肉紧紧锁在白骨上,幸村尽力喘息积聚气力,认同双脚猛蹬崖
      壁,借势将绯姬拔出,早已精血耗尽的身体不堪重负,在下坠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什么?真田和幸村坠落悬崖?”迹部闻得忍足禀报一时惊鄂不已,竟将手中折扇扇骨生生折断,心中顿时一凛。

      “回殿下,臣多方打探,消息千真万确。”忍足不敢确定迹部此刻心情,只低眉回答。

      迹部一手抛开折扇,提摆起身大步向问外走去,方及门槛又转身踱步回房,如此反复数次,最终低叹一声坐回位上。真田落崖自是上天相助,如今苍溟对冰国中央势力
      已成威胁,众人目标一致对向来犯大敌,此刻由他一举推翻在位者自然轻而易举,如今又逢苍溟大劫,真田落崖,柳也死于立海之手,此时登位,更可一举反攻,直捣苍溟
      京畿之地!若能拿下苍溟,他迹部景吾必将独霸天下!便是有再多宵小阻扰,他已是无人可敌,又有何惧?

      只是幸村……虽说自己与幸村乃是同母所出,但毕竟二人立场迥然,这一时联手对付苍溟不假,待攻下苍溟,下一刻天下如何割分却是不得而知。对于将来必然的争斗,
      二人也是心知肚明。迹部因年幼丧母,又无同母兄弟,自小在宫中不得疼爱,与兄弟关系生疏,少有亲情滋养,好不容易寻得兄弟,对这份手足之情也是万分珍重,此时得
      知幸村落崖,自然不可坐视不理。况且那二人均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要迹部接受这二人就此殒命,迹部心有不甘。

      “叫凤去崖下寻人,就说这是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无论生死,必须把人找到!找到人后,是去是留,不得干涉。”

      “是。”

      “忍足,你随我即刻回京,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忍足哂然,拱手道“是,陛下。”抬起头看向迹部,脉脉情意已是难掩。

      迹部却不曾看见,只看着面前铺开的万里江山图画泠然一笑,仿佛浩大天地,已尽在他手。

      这厢忍足迹部二人正准备会冰国搅他个天翻地覆,另一厢切原丸井哭了一阵也是疲惫,各自起身打算下崖寻人。到底是默契非常,也不见对话便一同往崖下去了,此刻二人
      心中急于找人,身边又有对方陪伴亦不觉孤单,竟双双忘记留下讯息,可是让立海众与苍溟将士一番好找,这已是后话,暂按不表。

      且说二人下了崖来才发觉谷中与崖上景貌迥异,崖上是黄沙滚滚狂风呼啸凌然肃杀,谷中是翠叶葱葱潭水幽幽,倒真好似两个世界。谷中少有人迹,落叶已堆得有一尺来厚,
      若不使用轻功,一脚下去落叶竟要没至膝盖。见了此景二人心中均生出一丝希望,指望这厚厚的落叶能将落势缓得一缓。二人毕竟年轻,心思单纯,却也容易自我信服,互相安慰
      地看过对方一眼,一时间动力大增。

      丸井正要向前,冷不防被切原一把死死拉住,握在丸井手腕的手握得极紧,丸井倒不在意,之拉拉他问“怎么了?”

      切原只顾盯着他俊俏容颜看得发怔,丸井被他看得面色一红,心想真是个呆子,此时不要又是哪里不对了,因为佯怒道“快点跟上,否则我便不管你了!”

      切原好似没有听到,只顾将丸井手腕握得更紧,目光灼人,定定看向丸井“文太,我心忧陛下安危,故而前来寻人。你又是为何如此焦急?”

      切原方才在崖上经受连连噩耗一时心绪混杂难宁,来不及细想,此刻压力经过一翻缓释,这才觉丸井的冲动令人困惑。

      丸井忧虑之心丝毫不亚于切原,自然急着寻人,况且切原身份他始终明晓,拉他下崖只觉是各取所需,再自然不过,此刻切原发觉异样,方省起幸村身份万万不得暴露,知道是自己方寸大乱之下鲁莽行事,险些犯错。小心观察切原神色,见他满目疑虑不假,倒不见怒意,想来并没有怀疑幸村身份,当下左顾右盼道“此时此刻我瞒你也是无益,其实崖上争斗,不仅真田被逼落崖,我立海首领也一同坠落。”

      切原将他那一脸踟蹰全全理解为透露机密的慌张不安,也不疑有他,只惊声高呼:“立海首领?”虽然自他二人初遇他就清楚的知道他们彼此的立场,但每每相见均是倾心相交,未曾考虑其他,即便公子曾给予警示力图劝阻,他仍是义无反顾。如今他二人双双下山,寻的却是势不两立之人,二人第一次如此直面地面对横隔于他们之间的矛盾,第一次需要考虑他们的将来……

      切原睁着一双大眼似乎已看见了未来那沙场上的一抹鲜红,渐渐淹入了血色的残阳,化入了黄沙上蔓延的血河中……死死扣紧丸井双肩,面上神色惊恐至极,全身战栗着说不出话来。

      丸井虽然年纪不大入世未深,毕竟也是立海的领袖之一,对于二人敌我立场早已心知肚明,见切原惊恐万分的眸中同时流露出的哀戚,也是恻然不已,咬牙狠心推开他,勉强正色道“快走吧。寻人要紧。”说罢也不顾被推倒在地的切原,径自反身向前探路。

      切原自然明晓轻重缓急,即使落崖之人侥幸未死,这谷中环境也难以让重伤之人存活。他们早找到一时,便是多了一份存活的可能。当下撑起身进步跟上丸井,脑中茫然想着“不知自己遇难落崖,文太可愿为我舍身一跳?”

      谷中环境清幽,流水淙淙,本是别有洞天绝色之处,可那谷中深潭寒冷如冰,深不见底,一入水中,只觉如坠冰窟,冰寒刺骨。真田坠崖之时腹上带有一道剑伤,创口血肉模糊,鲜血汩汩,幸而下坠之时凝聚真气护体,又经崖底树冠撑持一番缓冲最终落入深潭。方一入水不及反应,咽下一大口冰水,只觉五脏六腑瞬时冻结,四肢百骸均无知觉,费力游到岸边,躺在落叶中全身已如同散架般脱力,腹上伤口却因那寒潭之水得以凝结,也算是因祸得福。落水之处旁有一处小洞,及肩高度,深约八尺,勉强可以安身。

      真田欲撑起身体走进洞中,一用力方觉右臂疼痛异常,必是骨折,咬牙进入洞中沿着石壁瘫下身体,将方才用左手持剑削下的一片木板抵在石壁,抬起右臂贴上,又将另一片固定上,将衣襟撕咬成条,用以固定,做完这些已是大汗淋漓,深潭之水与汗水一同浸透身体,冷热交替下只得靠在石壁粗声喘息。

      休息片刻只觉体力流失过快,眼前景色逐渐朦胧,心中一惊,强迫自己睁大双眼,盘腿运功。幸而腹上一剑伤口虽身却未及要害,体内真气流转亦无阻塞,只是此刻气血两亏,身体极度疲乏,寒潭附近寒气笼罩,不可久居,正拄剑躬身出洞想要寻觅食物补充体力,却听得洞外“扑通”一声,显然是另有他人坠崖。

      真田踉跄而出,只见潭中心原本泛蓝的潭水渐渐显红,泛出血色琉璃般的流光,景色曼妙奇异。真田却无心欣赏这奇景,一颗心都悬在那浮上水面的一角青衫残料上,窒息般的惊恐登时撑爆心房,来不及多想便猛地扎入水中。

      水中冰寒仍激得真田一阵战栗,全身肌肉紧绷,难以动弹。然眼见潭中心水中不断加深晕化的红色,水中飘来的血腥味不断加重,那一袭青衫竟是再熟悉不过!屏息忍着伤痛向中央游去,揽住那人腰身的一瞬间,见他绝世容颜苍白僵漠如千年寒玉,摄魂之眸了无生气地紧闭,如墨长发如海藻般随着水波漂浮,偶然擦过他的手臂却又立刻逃开……只觉心被这冰冷之水冻裂成末,又经地域幽火焚烧成灰,一冰一火两厢折磨,实在不堪忍受。左手揽过幸村,右手无力使力,一时经随着他一同往潭底沉去……

      然想他真田弦一郎是何许人也,怎会如此轻易放弃?较劲牙关只凭腿力,硬是逼迫自己向岸上游去。离开水面的一霎他只想将自己仍在这岸边生死由天,眼睑半开半合见看见他人清丽面容,蹙眉拉过那人伤可见骨的手,搭上手腕,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脉搏宛如跳入了自己的胸膛,将二人的生命连在了一起。真田面上浮起浅浅的微笑,侧过头看向线装的天空,不顾沾了满脸的落叶,紧紧握住幸村的手,十指交握。

      原来,无论是万里江山,高大天地,还是万人之上,与天比高,都不及这一人在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章七•不得安完
      卷二•望归完

      敬请期待,最终卷《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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