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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荀燕如力压晏岁寒 孟小檀结怨李避蝉 ...

  •   荀燕如的神色淡然,袖口随动作上移,露出一条青筋暴起的手臂,肌肉贲张,似乎已经忍耐到极点。
      东流水剑锋森然,光华流转如流水波动,不愧流水之名。荀燕如已然隐怒,似乎顷刻就要挺剑出手。
      晏岁寒出身优越,吹捧不绝于耳,习武时其他人忌惮他家的权势,也不敢真的动手,只装模作样输给他,他便以为自己武功盖世,谁都不放在眼里。此时被荀燕如这无名小卒指着鼻子,登时勃然大怒,刀锋一闪,上前几步,冲着荀燕如持剑的左手砍去。
      荀燕如变换方向,横持东流水,接了他这一刀。荀燕如内力深厚,差点把晏岁寒的刀弹离他手。晏岁寒吓了一跳,赶紧握住长刀,不敢再轻敌。他把刀一竖,飞身而起,直奔荀燕如面门,是个杀招。
      荀燕如把长剑斜持在手,护住命门,将右手放在东流水的剑柄上,只一下便将那雌锋一抽而出,身姿轻盈,只两步便到了晏岁寒跟前。
      这雌锋比起雄锋毫不逊色,更添雪亮,如月华流转,此时直直停在晏岁寒脸前不过两三寸远,似乎他一动就会被扎穿整张脸。
      晏岁寒被这剑指着鼻子,也有些不敢乱动,但他毕竟是世家子弟,若就这么被荀燕如吓住,未免有负世家之名,传出去恐为人耻笑。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把刀也对着荀燕如,冲谈青萍冷笑道:“难道你们谈氏要取我的性命吗?”
      谈青萍暗骂自己一句,她早该料到晏岁寒不是真的要荀李二人的命。不过是在孟小檀面前装出个英雄救美的样子罢了。若是这样,其实不用刀剑相向,这局棋还有另一种解法。
      她把长剑一收,朗声道:“裴大哥且慢!”

      荀燕如咬紧的牙松了松,扭头去看谈青萍。客店大门大敞着,门外夜风呼啸,把她脸上的乱发都吹向脑后,露出秀美的脸颊。谈青萍身上颇有些贵气,再加之她的身份,此时她跃然而出,周围的人都渐渐冷静下来,不再剑拔弩张。
      “晏公子,诸位师兄,请听青萍一言。”谈青萍深施一礼,轻声道:“我谈氏踞青州已有三十年,这三十年间我父维护弟子,善待同门,也算是修得善缘,承蒙江湖上的朋友们抬举,有了些名声。”
      她声音淡淡,却很有份量:“这二位不远千里投奔谈氏,我承父命护送,不想竟与孟师妹和晏公子起了冲突。圣人言,教不严师之惰,他们是我父的徒弟,青萍代表我父,替他们向孟师妹和晏公子赔罪。”她又冲晏岁寒一施礼。
      在场的人都明白了谈青萍的意思。那句“教不严师之惰”是一种提醒,他们都曾是在谈家学武的世家子弟,谈施与是他们所有人的师父。听懂的人都纷纷面红耳赤,不再多言。
      谈青萍见状,趁热打铁,又道:“一匹马罢了,算不得什么名贵的东西。既然惹得孟师妹和二位客人不喜,杀了即可。”
      她叫来近侍,低声吩咐道:“把那马杀了,取些血来。”不消片刻,那近侍衣襟沾血,淋淋漓漓地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碗刚取的鲜血,奉与谈青萍。
      谈青萍将血兑入两坛好酒,倒了三碗,诚挚道:“如今马已杀,青萍今日托大,请几位满饮此酒,咱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她手掌上都沾着鲜血,捧着那碗酒直递到眼前来,孟小檀嫌恶地退后两步,晏岁寒也觉得有些肮脏,却不能驳她的面子,只好双手接下。
      她此种做派,疏朗轻狂,颇有乃父之风。在场的人虽不言语,但都纷纷敬佩。再加之见晏岁寒已接了血酒,也都各自收了刀剑,退到门外去了。
      真打起来谁都捞不到好处,谈青萍此举力保荀李二人,平息了这场纷争,三家得利。荀燕如敬佩这女子的见地和机敏,就坡下驴,收剑入鞘,接过血酒一饮而尽。谈青萍见他喝了酒,总算把心放回腔子里,也跟着饮尽了。
      晏岁寒食不厌精,本不欲喝,但见谈青萍都饮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啜了一口,便收刀回鞘,转身带着人出去了。
      孟小檀见晏岁寒讪讪而去,却并不跟随,带着几个亲侍,站在原地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师姐好厉害呀。”
      谈青萍见她冷笑,却也并不恼怒,只是把酒倒满,递到她跟前:“不过是师兄弟们给我几分薄面,师妹没生气吧。”
      孟小檀并不接她递来的碗,往后退了两步。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发,在脸上留下了几道阴影。她有一双形状很美的眼睛,可惜是三白眼,看人时总时不时流露出一股阴毒。
      “师姐替令尊延揽门客,手段高明,小妹很佩服。”孟小檀挑挑眉毛:“新柳镇马场初见,我便知他们不是凡物。本欲抓他们去面见家姐,不料却被师姐你斜刺里横插一脚。”
      谈青萍面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回答道:“师妹谬赞。江湖上能人辈出,我不过效仿前人,礼贤下士。”
      她的声音清脆如玉,尾音如玉落尘土,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鼻音。孟小檀眼里流露出一丝嫌恶,低下头不再看谈青萍,用手指拂过刀柄。她的双刀是名家铸就,镶嵌宝石,这样阴暗的烛光下,仍然散发着刺目的光彩。
      她顿一顿,低声又笑道:“家姐不日便要到青州,她很想和师姐见一面,互诉衷肠。”孟小檀的手已经紧握在刀柄上,她的眼神也变得深沉,似乎在等待出鞘机会。
      谈青萍秀眉一皱,隔了一会,却轻笑出声:“是吗?孟黯名振河阴,我有所耳闻,也十分敬佩。”她把酒一饮而尽,掺了马血的酒液从嘴角一线而落,滴在她玄青色的外裳上:“早就想和孟大小姐一较高下,她来,我就在大池淖等她,哪也不去。”
      孟小檀当然对她的反应不满意。谈青萍坏了她的事,竟然还这么理直气壮,当真狂妄。她脸色阴沉,刷得把双刀拔出,刀锋一横就要去割谈青萍的脖颈。
      她突然发难,谈青萍也没想到,往后一仰才勉强躲开了这一刀。
      孟小檀紧追不舍,双手持刀,直奔谈青萍的命门而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客店内的人此时才纷纷拔刀出手,一涌而上。孟氏以双刀著称,刀法凌厉,出手奇快,很难有人能扛过孟小檀的前三刀。谈青萍往后退两步,飞身上了八仙桌,孟小檀则也紧随其后,砍翻相护的几人,冲谈青萍的面门就是一刀。
      情急之下,谈青萍来不及拔剑,只能生受这一刀。今日只恐丧命在此,她在心里长叹,浑身冷汗淋漓,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外,孟小檀的刀没有割破谈青萍的脸。一把刀斜刺里闯了出来,她的双刀直接被劫停在了谈青萍的面前。短兵相接,发出了如金石般的清越之声,震得谈青萍耳膜欲裂。
      孟小檀直接被震翻,双刀脱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如注般流下。她的亲侍赶紧把她扶起来,几乎是架着臂膀才能勉强站立。
      谈青萍猛一睁眼,才发现是李避蝉站在自己身前,他拔出了背后的那把刀。
      长刀雪亮如银,映照着李避蝉的脸孔,他长眉舒展,鬓发被夜风微微吹起,连汗都没有一丝,根本不像刚一刀震翻了孟小檀的样子。
      孟小檀父亲是河阴王孟金阙,姐姐是名动河阴的“见手青”孟黯,双刀是她的家传,如果不是高手,绝接不住她的这一刀。
      她忽然想起荀燕如那一剑,如果对方不是晏岁寒,见血封喉是必然的。谈青萍头上的冷汗已被风吹散,她转头看了一眼荀燕如,他脸色如常,也看着谈青萍,似乎已经明白了谈青萍的猜测。
      李避蝉拎着刀跳下八仙桌,从地上捡起孟小檀的刀,拿手掂了掂,撇嘴道:“这么轻。”说完单手拎起刀,直冲已经倒地的孟小檀而去。
      “别伤她!”谈青萍如梦初醒,赶紧冲上前制止道:“不能杀她!”
      “李避蝉!”荀燕如拦在李避蝉面前,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
      孟小檀虽然轻狂,但到底出身名门,孟金阙只有这两个女儿,视若珍宝,李避蝉若真一剑杀了她,明天早上之前,他们所有人都会葬身折枝岭。
      “李师兄,”谈青萍上前深施一礼,也有些战战,不太敢多说什么,怕李避蝉又起杀心,只能低声劝道:“请师兄听我一言,休说我们和孟氏师出同门,就算是萍水相逢,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取了她的命。江湖上恩怨频生,师兄你和裴大哥一路行至青州投奔我谈氏,着实不易,师兄一怒之下杀了她,她身死神灭,对师兄你又有何益?”
      荀燕如此时按住了李避蝉的肩膊,隐秘地冲他摇了摇头。李避蝉见状,敛了怒目,笑道:“师妹以为,我当如何?”
      谈青萍赶紧打蛇随棍上,道:“不如大事化小,孟小檀轻狂,师兄也已伤了她的手,这事怎么看,师兄都不吃亏。”
      李避蝉神色平平,并不见松动,谈青萍心里也直打鼓,她摸不准李避蝉的脾气,只能一试。良久,李避蝉才拿眼皮子夹了谈青萍一眼,把刀递过去道:“听你的吧。”
      谈青萍心中这才长出一口气,赶紧从李避蝉手里接过刀,送到孟小檀面前。
      孟小檀双手剧痛,鲜血淋漓,咬牙忍着剧痛接过双刀,冷笑道:“谈师姐真是巧舌如簧。”
      谈青萍笑了笑,道:“巧舌如簧也好,笨嘴拙舌也罢,今日我也算保住了你的性命。我并不指望师妹谢我,却只有一句话想劝师妹,”谈青萍的神色肃然,冷冷道:“出门在外,不要仗势欺人,以为全天下都合该做你的垫脚石。布衣之怒,也是血溅三尺的。”
      孟小檀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侍从们拉住了。她恨恨地剜了谈青萍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露出一个怨毒的笑容,冲着李避蝉道:“李少侠,我记得你了。他日江湖再见,我必讨之。”
      李避蝉没说话,只把长刀收入鞘中,抬起头盯着她。半晌,他才淡淡开口,脸上带着些笑容,并不是害怕的样子:“我的命太金贵了,天底下想要的人有很多,孟姑娘还真不一定排得上号。”说罢他朗声一笑:“姑娘快走吧,好好养伤,来日再战。”
      孟小檀鼻子险些气歪,孟氏的亲侍见状,赶紧把人架着出了客店,扶上马,一路往西南去了。

      李避蝉目送她们仓皇而去,不由笑了起来。荀燕如侧过脸看着李避蝉的眼睛,他的瞳孔是是黑灰色的,像被水晕开的墨色,在灯火下却意外的有些悲凉,使人不忍再读。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李避蝉虽然信马由缰,但疑心重,一路而来都是极其小心谨慎的,为什么会出手伤人?
      荀燕如知道他绝不是吓唬孟小檀,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要了她的命。他越来越看不懂李避蝉,按理说李避蝉应该全然忘记,一直以来,他也是这么表现的,他们二人也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平衡。
      谈青萍见他们二人怔怔,深知今夜之事混乱,于是劝道:“李师兄,裴大哥,今夜你们也劳累了,我已叫店家收拾出了几间客房,还请二位早些休息吧。”
      李避蝉不吭声,只抱着手,荀燕如于是道:“多谢。”
      直到进入客房,李避蝉都没有再说话。荀燕如跟在他身后,先是着意观察了周围房间的布局,进房之后又推开窗,看了看楼下的马厩和厨房,这才放心。
      荀燕如转回身,合拢门窗,才轻声问道:“方才在楼下,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李避蝉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笑意并不及眼底,答非所问道:“燕郎怕是被我吓到了吧。”
      “你杀人我也见过的。”荀燕如移开目光,双眼微合,沉吟片刻,像鼓起了什么勇气似的,忽然问道:“你…是因为见过孟小檀吗?”
      李避蝉顿了顿,笑道:“怎么这么问?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双毓宫,哪都没去过。”
      荀燕如顿了顿,没接着问。虽然他并不满意李避蝉的回答,但好在孟小檀已经败退,危机解除,那么不问也罢。
      但李避蝉明显不想就这么算了。荀燕如既已张了口,就已是疑他了。
      荀燕如转过身,还未走出去,只听李避蝉笑道:“双毓宫主张楚秀贪财好色,时常出游各地,所携随从不下数十人。”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荀燕如却已经听懂了。李避蝉是张楚秀宠爱的炉鼎,逃出宫来,甚至得首座林天枢亲自追杀。这样的人,张楚秀出游怎会不携?
      他就是要告诉荀燕如,自己已经知道荀燕如的怀疑,也知道荀燕如一直认为自己想杀孟小檀是前度宿怨而非一时意气。
      他真的很聪明。一直以来都这么聪明。荀燕如心想。
      “我当燕郎怎么忽然这么问,原来是对我起了疑心。”李避蝉连连冷笑,把不鸣春扔在八仙桌上,道:“方才我的确很想杀她,但无关其他,只是见她跋扈,恐更多人为其所伤,不如教我除去,大家干净。”
      这话说得很老实。在解决矛盾上他一向是斩草除根的,这确实像李避蝉的作为。荀燕如刚想再问,却见李避蝉从袖口里褪出一把短刀,举至二人面前。那刀只有二寸长,锋利无边,雪亮生寒:“江湖行迹,某惟愿得一知心人,两不相疑,荀兄既已不信,那便就此作罢。蒙荀兄一路护送,多次救我,某深恩难报,今日愿割二指,以谢兄长!”
      说罢李避蝉把右手往桌上一放,眼睛眨都不眨,直接往下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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