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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剖心语暂解疑心病 忆从头新成座上宾 ...

  •   短刀锋利,刀锋如流水般从荀燕如眼前闪过,顷刻就要砍断李避蝉的手指。间不容瞬,荀燕如不敢细想,来不及阻拦,只能伸手去接李避蝉的刀锋。
      李避蝉见之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荀燕如竟用手指去迎这把刀。这刀是他贴身的最后一件兵器,是为无路可逃时预备的东西,自然打磨得吹毛断刃。此时想要收回已来不及,只能生生顿住,但刀锋凌厉,还是割破了荀燕如的手指,皮开肉绽。血顺着荀燕如的手指缓缓地流了下来,滴在桌上,积累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刀从李避蝉的手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乎像瓷器的崩裂,也有金戈之声。他从那个小小的血色湖泊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里面装满了不可置信。李避蝉猛然抬起头:“为什么?你疯了吗?”
      荀燕如疯了吗?李避蝉想起荀燕如的那手功夫,如果这把刀快一点,再快那么一点,荀燕如的手指断了,这一生,他就再也不能使出那手功夫。
      “我没疯。”荀燕如依然保持着手掌向上的姿态,手上的血顺着他的小臂流下来,沾湿了他的玄色的袖口:“李避蝉,我没有想过伤害你。”
      他的回答只有这一句话,李避蝉听懂了,但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只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李避蝉感觉自己像一条毒蛇,面对荀燕如无处遁形,只能逃进墙壁的夹缝里苟活。如果这里的墙壁也有一条缝隙,他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但这里没有,这里的墙壁坚固平整,像荀燕如一样坦然,李避蝉只能睁开眼睛面对他。他从身上撕下衣带,伸手托住荀燕如的手,想帮他处理伤口,荀燕如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
      荀燕如的手指上有温热的血,此刻也沾在他的手上。“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荀燕如又问了一遍。
      “你得处理伤口。”李避蝉用左手把布条缠在荀燕如手指,荀燕如很快又闪开了。这次他没有抓李避蝉的手,而是垂在身体一侧,任由血迹沾湿他的衣袍。
      “你明白吗?”荀燕如没有任何的愤怒,只是平静地询问他。
      李避蝉这下不能说不明白了。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困顿和不解,诚心诚意地问道:“燕郎,你在威胁我吗?”
      他不明白荀燕如。李避蝉承认他用了苦肉计,为了让荀燕如从此再不怀疑,他不得不牺牲些什么以证真心。两根手指,这是他安排好的祭品,从没想过让荀燕如替自己受过。他的疑心病太重了,几乎不能相信任何人,不得不用一点疼痛来刺激藏在内心深处的道义。手指只是一个器官的末梢,失去又何妨?
      荀燕如的脸色依然很沉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我不会威胁你。若你与孟小檀有旧仇,对待她,我会换一种方式。我只想问你这件事,仅此而已。但李避蝉,我不懂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不成割掉两根手指就是你的忠心?”荀燕如看着他,继续说道:“我无需这种忠心。若你想让人信你,你也要信人才是,你不懂这些吗?”
      李避蝉顿了顿,半天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这几乎已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也许只有这种极端的方式,才可能让别人相信自己虚伪的一颗心。
      “我也不是在威胁你,”荀燕如放轻声音:“我永远不会威胁你,说到做到。”
      李避蝉抬起头,定定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又低下头去。
      荀燕如用自己的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没有试图再问任何问题,脱掉外裳,翻身上床,窝在靠近墙壁的一侧,很快就发出了轻轻的鼾声,像是睡熟了。
      荀燕如对自己的好是无欲无求的,这样翻山越岭地护送,若说仅仅为了相救的缘分,未免太说不通了。从西华山相逢开始,他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但却并不索求什么。李避蝉想不通这些,他也没有时间细想,追兵在后,如今更添新仇,为了活下去,至少先活到大池淖,他只能装作无知无觉。
      但今夜他实在是太累了,孟小檀咄咄逼人,晏岁寒傲慢侮人,他的确杀心顿起,但也很快就消退了。他有更重要的事,孟小檀和晏岁寒还不配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不过荀燕如说的不错,自己并不信他,处处防备,甚至说,他不信任何人。活着就是要防备的,只有死人才无所顾忌地相信别人。在这种事上,他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李避蝉在原地站了一会,想了想,翻身上了茶榻。晚来风急,窗扇被风吹得哔剥作响,他侧躺着,静静地睁开眼睛,看着荀燕如的背影,什么都没有说。

      李避蝉醒来时,已天光大亮。他艰难地睁开困涩的双眼,扭头去看,发现荀燕如已不在床榻。李避蝉吓了一跳,一骨碌坐起来,草草穿上鞋就往外冲。
      他匆匆下楼,迎头正碰上谈家的小徒弟,见了李避蝉立即行礼:“李师兄。”
      “你见过裴燕没有?”李避蝉抓住他的袖子,犹如抓住一棵救命稻草,急急问道。
      小徒弟微微一怔,有些害怕。他昨夜可是亲眼看见这个相貌英俊的李师兄一刀砍翻孟小檀,还差点要了她的命。于是赶紧诺诺道:“早起在马棚见过裴大哥,此刻应该还在那里。”
      李避蝉终于放下心来,露出一个微笑:“多谢。”说罢头也不回,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马厩去了。
      马厩在后院的西南角,打扫得还算干净,最左边系着李避蝉和荀燕如的两匹马。荀燕如就站在自己的马前,手里拿着一只苹果,一分为二,自己吃一半,剩下一半喂给马儿。
      喂完马,荀燕如也不吭声,像他的马一样聚精会神地吃苹果。他不说话,李避蝉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隔了好一会儿,荀燕如头也不抬,才道:“找我有事?”
      李避蝉慢慢从门洞外走进来,一张白白的脸上满是笑意,好像昨夜并没发生什么龃龉。他若无其事地道:“他们都吃早饭,燕郎,你怎么没去?”
      荀燕如把苹果核都吞到肚子里,这才抬起头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吃过了。”说罢他又不吭声了,只闷头坐着,连眼神也不分给李避蝉一个。
      他回应冷淡,反倒叫李避蝉无所适从。他笑意渐渐淡了,流露出惘然的神情:“燕郎,你不肯再送我了吗?”
      说句实在话,此言一出,荀燕如会怎么回答,李避蝉心里也没底。若荀燕如真的一气之下打定主意跟他分道扬镳,他绝不可能全须全尾到大池淖。他身上有旧伤,谈青萍也只能和孟小檀打个平手,剩下的都是些孩子,碰上世家还好,若被双毓宫的人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果荀燕如真的被他伤着了,心灰意冷打算回并州,他也就只能说这一句,不会再挽留。荀燕如送他到青州已是仁至义尽,又三番两次救他的命,他无颜再苛求。
      他是狠心人,但绝不是无心人。
      “我既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荀燕如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道:“昨夜我们都累了,有些失口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李避蝉。荀燕如的眼睛像两湾清溪,清澈得好像随时会落下泪来。李避蝉愣了片刻,这才露出一个微笑:“说什么呢燕郎,我怎么会放在心上。”
      “那就好。”荀燕如点点头,站起身来,把东流水的剑柄握在手里:“走吧。”

      一行人又行了两天的路,才到达大池淖。好在一路顺利,李避蝉的一颗心也渐渐安定下来。大池淖是一座古城,城内有很多池沼湖泊,大大小小,散落各处,故而得名。
      谈家是大池淖的主人。在这座城里,即便是皇帝驾临,也不如谈施与的一句话。到此之前,李避蝉一直低估了地头蛇在大池淖的力量,直到他和荀燕如跟在谈青萍身后策马入城,从城里奔赴出一群黑压压的甲兵,约莫有百十人,直奔他们一队人马而来。
      李避蝉吓了一跳,扭头去看荀燕如,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被荀燕如横了一眼。
      私兵是不合规矩的存在,朝廷对此早有规定,不许武林世家蓄养私兵,违者按律当斩。而谈施与贤名在外,忠君爱国,怎么会私自蓄兵呢?
      为首的是个有着一双大眼睛的青年,见了谈青萍便立即翻身下马,行礼道:“师姐。”
      谈青萍似乎已司空见惯的样子,一挑眉毛道:“谈守?怎么是你来了?”
      明唤谈守的青年微微一笑,露出嘴边小小酒窝:“师哥们都在备战,只能我来接师姐了。”说罢他探头往谈青萍身后看了看,眼睛落在李避蝉和荀燕如身上,有些好奇。
      “这二位是李师兄,”谈青萍一指李避蝉,再一指荀燕如:“裴大哥,你来见过。”
      谈守依言行礼道:“二位师兄好。”李避蝉露出玩味的笑容,翘起一边嘴角,只略一点头。荀燕如倒很客气,神色也平和,在马上朝他一拱手。
      谈守一挥手,翻身上马,带着那些甲兵在前开道,拱卫谈青萍一队人浩浩荡荡往谈家去。谈青萍和谈守在前,荀燕如便和李避蝉并肩跟在后面。
      李避蝉拿眼睛四处扫了扫,低声和荀燕如说话:“谈施与果然拿她当眼珠子,就这么几步路也要派人来接。”说罢自己顿了顿,忽然抬头去看荀燕如的脸,皱眉道:“该不会是来押送我们的吧?”
      荀燕如眼神平淡,扭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扭回去,端坐在马背上目视前方,道:“你想多了。”荀燕如用下巴尖示意李避蝉去看那些甲兵:“都是些孩子,你让半只手他们都未必赢得了你。”
      李避蝉舒展眉头,露出笑容,似乎很得意:“这倒是。”说完又问道:“方才那个小孩说备战,备什么战?难不成青州要打仗了?”
      “年轻人脸上藏不住事,看他喜笑颜开的样子,应该不是。”荀燕如回想了一下谈守说话时的表情:“想来大约是什么比试吧。”
      “还是燕郎聪敏,凡事一看便知,”李避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道:“李某自愧不如。”
      荀燕如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并不理他,只自顾自的驱马前行。李避蝉没得到他的回答,自讨没趣,只好转过头欣赏周边街景。

      谈氏府邸在城中最大的湖泊定心湖旁,院落宽敞,楼舍雅致,看得出主人家的用心。他们到谈家门外,刚刚下马,几个仆人就已迎了出来,朝谈青萍行礼,连面生的李荀二人也不例外,口称少侠,极尽恭敬。
      李避蝉把手里的缰绳递给谈氏家仆,抬头望了望谈家的亭台楼阁,不禁笑道:“谈家果然阔气,怪不得敢收那样多的徒弟。便是再多几个孟小檀又有何妨?”
      谈青萍的脸色僵了僵,似乎没想到李避蝉这样信口开河,刚欲开口,荀燕如立即打了个岔:“想来谈老先生一定是极宽厚的,”他笑了笑:“只恨没有生在世家里,不得投在门下。”
      他的笑容坦诚,谈青萍心中的火气略退了退,也笑道:“裴大哥说哪里话,你的武艺比起世家子弟也是不遑多让,何必妄自菲薄?”
      荀燕如报之一笑,没有说话。他扭过头看了李避蝉一眼,皱起眉头。李避蝉毫无失言的自觉,仍旧在笑,见他投来目光,只无辜地撇一撇嘴。
      三人一行进了府邸,谈青萍在前,他们二人并肩在后。荀燕如拿手捏了一捏李避蝉的小臂,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暗示,早在神迎客栈他就懂了。李避蝉斜着看他一眼,顿了顿,反手也握住荀燕如的手臂。
      他虽然走投无路,无可奈何才投入谈家,可却并不想曲意逢迎。而人与人之间的规矩,他知道的不多,双毓宫只教适者生存,并不包管人情世故,说出些挤兑人的话也半是故意半是无心。
      在他人看来他是心狠手辣,可那些都是不懂他的人。江湖上,武林里,只有一个荀燕如还算懂他。如此他也乐意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听荀燕如的话,目前来看,荀燕如不会害他。
      谈施与住的发明堂在谈家正东,谈青萍带着他们一路穿花度柳,总算到了堂外。外头也守着甲兵,身上佩剑,看年纪都比李荀二人略大些。谈青萍着人通禀,不消片刻,从堂中走出一个近卫,传他们三人进去。
      三人走至堂上,只见一个玄衣老者坐在正中,手持拐杖,不苟言笑。谈青萍见了他,立即拜道:“给父亲请安。”
      李荀二人也从善如流,拱手行礼。那老者叫人看座,却并不看他们二人,只露出一丝浅笑看着谈青萍道:“我儿,此去如何?那郑老儿可否推诿,不肯前来?”
      谈青萍笑了笑,道:“一路顺遂,郑伯伯已收下请帖,不日便将携雪箭山庄的师兄弟前来。”
      在他们父女二人寒暄的间隙里,李避蝉与荀燕如对视一眼,颇有不解。荀燕如知道他不识得这些人,便用眼神安抚,示意他不要动作,自己心里却有了些计较。雪箭山庄的庄主郑雨师不日便将亲至,想必谈家恐有要事,但究竟是何等要事?荀燕如斜看一眼上座的谈施与,他的神色方才还如同坚冰,此刻却融化了些。
      应该并非什么大事,荀燕如想,那些穿铠甲的谈氏门徒可能也和此事有关。想到这里,他的心略定了定,刚想扭过头看一眼李避蝉的脸色,便听谈青萍道:“这二位师兄是我回青州时在新柳镇遇上的,他们说也曾受过谈氏照拂,特地从并州到此,投奔谈氏,我便将他们一路带了回来。”
      谈青萍略过了与孟小檀的一段故事,只简要介绍了他们二人。谈施与微微蹙起眉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李避蝉和荀燕如,终于饱含歉意地开口道:“二位少侠,老夫在江湖上行迹多年,徒弟众多,我又老眼昏花,实在不记得二位姓名,还望少侠不要怪罪。”
      在堂外那一眼着实有用,此话一出,李避蝉只拿眼睛看了看荀燕如,并不说话。荀燕如笑了笑,起身拱手道:“老家主桃李满园,爱徒皆声名鹊起,我等不过是草木而已。某姓裴名燕,”他一指李避蝉:“这位是我的把兄弟李避蝉,他曾受教老家主,我也是跟随他而来的。”
      李避蝉应声而起,笑道:“师父万安。我在少年时曾受教于谈氏,不知师父可记得我否?”
      谈施与没说话,只用眼睛看着他,从上到下,似乎要数清每一根头发。李避蝉并不喜欢被人这样审视,他感到十分难耐,皱起眉头刚要发作,却听他如梦初醒般笑了笑,闭着眼睛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我记不住了。”
      “不过你既说是我的徒弟,就留下吧。”谈施与转过头不再看李避蝉,转而打量荀燕如:“你说,你姓什么?”
      “某姓裴。”
      谈施与长叹一口气,恍然道:“那你一定是津南来的吧。”
      荀燕如没说话。李避蝉觉得荀燕如的脸色似乎有些僵硬,但只有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荀燕如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道:“我是从并州来的。”
      谈施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闭了闭眼睛,似乎很疲惫。片刻之后,他才睁开眼睛道:“青萍,这二位少侠的饮食住行就交给你了。他们远道而来,你要小心照顾才是。”谈施与拄着拐杖站起身:“我累了,不能再陪客,你们跟青萍一块出去吧。”
      不知为何,李避蝉总觉得谈施与的话中大有深意,可究竟有什么深意,他又无法参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又如露如电,抓它不住。
      那种东西叫回忆,他只能回想,却怎么也忆不起来。

      见三人退出堂外,谈施与才拄着拐杖回到内室。一个青衣老妇坐在茶榻上,见他进门,放下手里的茶盏,低声道:“你要留下他们吗?”
      谈施与闭上眼点点头,那妇人颓然坐在榻上,道:“可他们的姓氏……”
      “天底下也不止我们一家姓谈。”谈施与放下拐杖,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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