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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离野桥避蝉巧倚病 入新柳燕如探虚实 ...

  •   荀燕如收剑进舱,见李避蝉正倚在床边吃干粮,一边吃一边出神。他面前摆着个压手杯,看着做工并不好。荀燕如望了一眼,里面飘着些茶叶,并不很浓。
      见他上来,李避蝉才回过神来,把那只杯子在桌子上推过去:“喝吗?”荀燕如摆摆手,这才放下剑坐在他对面,拿起茶壶倒了一碗白水。
      “身上有伤,少喝。”荀燕如解释道,他又把那只压手杯扫了两眼,才道:“哪来的?”
      “双毓宫偷的,以为能卖点钱,结果一文不值。”李避蝉把干粮打扫干净,像饮牛饮马那样不解其意的把茶水一股脑全灌了下去,这才满意地用巾子擦擦嘴。
      荀燕如冷眼看着,没说话。他有时候也叫不准李避蝉这个人,他明明有一身的极其俊俏的功夫,典型的北派家传武学,但又时时露出粗鄙浅俗来,连茶器也不认得。
      十四岁,已经大了,经年培养的礼义不会就此消失殆尽。但又确实就这么消失了,变成了一个连诗书都不大通的俗人,只有那个名字和功夫还跟着他。对,还有那把刀。
      见荀燕如若有所思不说话,李避蝉也没打扰他,径直躺回床上,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荀燕如这才又把注意力拉到他身上,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李避蝉闷在床帐里,放松地轻声说:“好极了。肉白骨果真神药,你从哪得来的?”
      荀燕如非常仔细地想了想,终究没想起来这药的来处,于是编了个来头:“给人铸剑,赏的。”他把话题又转回李避蝉这里,问他:“此去青州,万一谈施与没认出你,不肯收留庇护怎么办?你如今可无处可去了,难不成还回双毓宫去?”
      李避蝉朗声笑了,说道:“这不是还有你嘛,燕郎。”说完他又正经道:“这是个大事。如果谈施与问我身世,什么父母老师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怕是要露馅。”他又翻身起来,行动间好像又扯动了身上的伤,轻吸了一口气:“燕郎快来,我的伤又裂开了。”
      荀燕如无奈,只好走过去,刚倾身到床前,纱帐忽的被李避蝉一把掀开,吓了荀燕如一跳。李避蝉见捉弄得逞,哈哈大笑起来,荀燕如无法,从床底拖出个小杌子,坐在他床前。李避蝉笑了一会,累了,便不笑了,只好又重新躺回床上,两个人又隔着帐子说话。
      “这事确实应当好好想想。”李避蝉顿了顿,轻声说:“不如装病,装成病人最好,就说叫张楚秀打伤了头,有些事记不得了,也是正常的。别人若苦苦追问,反而显得太不近人情,连病人也要盘查。再者说,双毓宫是个人人喊打的地界,什么屎盆子尿盆子,只管栽就是了。”
      又是粗陋的话。荀燕如皱皱眉头,但也认为他说得对:“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做了。”说完他又自己找补似的,道:“权宜之计而已,也不算诓骗。”
      李避蝉似笑非笑,隔着帐子盯他一眼,说道:“我小瞧了你了,倒活像个忠君爱国的士大夫。”
      这话本是玩笑,奈何李避蝉不知道荀燕如的心事,无意之间狠刺了他一剑。荀燕如瑟缩了一下,终究还是冷笑道:“我倒是想,只可惜做了个最卑贱的行当,没那个资格忠君爱国。李兄若有,不妨自己去吧。”
      李避蝉品出他有几分动怒,便不再说了,转而笑道:“我也没有,本是无父无母的一个孤儿,哪有那样的本事。”伏低做小一向是他最擅长的,不然也不能骗得过张楚秀那样的人精。
      荀燕如不再说话了,心里的愤怒渐渐消退,露出凄凉的疮痍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又何苦怨怪。两个可怜人,如今在这里又谈起忠君爱国来,不能不有种“落花时节又逢君”之感。
      “不过,这桩事,还得燕郎你助我一臂之力。”李避蝉把帐子一撩,又露出一张笑脸来。他的相貌的确是美丽的,有种勃勃的生气,又像刀锋的寒影,一闪而过的霹雳。杀人于有形的、看一眼就足以被取走呼吸而死的美丽。
      荀燕如点点头,问:“怎么帮你?”船一离渡,他早回不了头了,只能跟着李避蝉往前走。
      “到了大池淖,我便必须得恢复原名,但你可以继续化名,以便打探消息。”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他看不透荀燕如想要什么。他受了荀燕如的恩惠,又无法报偿,只能想尽办法猜他的目的,以便双手奉上。李避蝉觑了一眼荀燕如的神色,却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动。于是他接着说:“谈家的水不深,且与诸世家皆有不浅的交情,想问什么人非常容易。”
      荀燕如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道:“我没什么要问的。”
      他要的不是这个。李避蝉明白了。不能再问,否则便露了怯,什么机关,全都叫人看破了。于是他笑了笑,说:“那敢情好,我最爱口风严谨的人,好办事,也从不说大话。”
      他没等荀燕如接他的话,便把床帐一拉,又躺回去了。荀燕如于是又坐回桌前看剑。那把剑的纹路几乎要被他的目光磨平了,他仍旧不肯收眼。
      “你的剑真那么好吗?”满室寂静中,李避蝉忽然说。
      “什么?”荀燕如侧头去看,他躺在床帐里,轻声道:“一定是好的。连肉白骨都换得来,可不正是好剑吗?”
      这是奚落,荀燕如没回答他。李避蝉还是有些固执的,他不懂什么叫借口。他的心从不和人相互观照,自然也不会懂得别人的难言之隐和难表之情。这是沉疴的一种,他可以理解他。

      李避蝉的伤在十五天后好的差不多了,船也即将靠岸青州耐冬港。临走前,荀燕如把身上的钱留了一半给船老大,也算是偿还他们引来叶开阳造成的损失。
      李避蝉是没有章法的人,双毓宫那种地方也不会教他人情往来。出逃后钱不够,也偷过也骗过,都不觉有什么,如今甫一见荀燕如的行动,不由笑出了声。被荀燕如死盯了一眼,才板了脸,不敢笑了。
      二人改换行头,混在人群中出了港。耐冬港是青州第一大港,如今天下太平,商户也逐渐多起来,虽说盐铁茶由朝廷管控,但除此之外,也是有好些东西可以售卖的。这青州盛产的就是一种丝绢,轻薄无匹,色泽明丽,据说连宫里的贵妃也穿过,当然风头无两,家家争做。
      这耐冬港处在青州新柳镇,镇上也多是卖丝绢的货商,人员复杂,自然客栈众多,酒馆林立。
      从耐冬港到大池淖,也有两三天路程,李避蝉大病初愈,也不好这么快就动身,荀燕如思索片刻,决定先在新柳镇住下,置办马匹行装,明日再起身。
      李避蝉从善如流,跟在荀燕如身后,把鸳鸯刀褪在袖口中。虽然说叶开阳死了,但还有别人,多半已到了青州,他不能不防。
      荀燕如很快停在一家客栈前。此客栈看起来并不富贵堂皇,但也没有那么贫苦寒酸,匾额上书几个大字,“神迎客栈”,有些风骨,不知是何人手笔。
      “有意思。”李避蝉站到荀燕如身边,笑道:“头一次听说这样的名字,客栈不都应该叫什么‘雁来’‘同福’的吗?”
      荀燕如没说话,领着他就往里走。一进门,客人不少,小二腰系白巾,迎上来笑道:“客官,住店还是打尖?今个儿可有好茶饭。”
      “住店。”荀燕如不假辞色,道:“要一间客房,中等就好。”
      小二眉开眼笑,立刻领着人往楼上走。荀燕如和李避蝉跟着一同上了楼。这家客栈有两层,客房在二楼,回型排列,荀李二人的房间在东边楼梯的左手第二间。
      荀燕如上到二楼,叫小二送些干净茶饭上来,这才放心带着李避蝉进了客房。客房不大,一张床铺,还算干净整洁。李避蝉有伤初愈,早已疲惫,脱了外裳便径自滚到床里头睡去了。荀燕如没有睡意,便一个人坐在窗边茶榻上观察外头的动静。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日光明艳,人群如织,街边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更有车如流水,一派热闹景象。不待片刻,小二已送来茶饭,不过是一些简单充饥之物。荀燕如不挑食,便低头吃起来,又拨出半碗饭菜兼几个馒头,留给李避蝉。
      李避蝉醒来已在傍晚,荀燕如仍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望着什么。
      “给我留的?”李避蝉也不大挑食,这样悠游容与的少年侠客,一身的气派,吃起东西却像个饥民,几乎是整个儿的往下吞。
      “在这儿看什么呢?”他一边问,一边也朝外看去。港口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人也渐渐少了,只有几队马车从官道上下来,停驻在客栈门口。
      “没看什么。”荀燕如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光,在心里略盘算了一会,才开口问道:“你之前说谈家水不深,是什么意思?”
      他还是问了,想来也未必是无所求的。李避蝉心想。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又喝了一大碗茶水,这才道:“谈家人口简单,谈老头与夫人崔氏结发十三年,只有一女,名唤……”他忽然有点想不起来这个小师妹的名字,仔细想来,连脸孔也有点模糊。于是他只好坦然一笑:“不好意思燕郎,我记不太清了。”
      荀燕如了然的点点头,请他继续说。李避蝉接着道:“谈家是家传武学,徒弟都是些外头捡来的孤儿,身世清白,自然也死心塌地。”
      “再者,谈施与为人很是侠义,大家都很给他面子。世家子女,也太半都送到谈家学武。其实谈家武学不过尔尔,世家做事图名声,为了沾沾谈家的光罢了。”李避蝉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荀燕如心中终于有些明白,谈施与并非武学世家出身,又无可靠人助力,怎的也走到今天这一程,想必与谈施与的筹谋运作分不开。
      窗外暮色四合,李避蝉欲继续讲下去,却忽然想起来一桩旧事。见他忽然住口,荀燕如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一个旧人。”李避蝉恍然笑了,回过神来解释道:“不知燕郎听没听过谈信这个名字?”
      荀燕如实话实说:“没有。”他确实没有听说过这个谈信的名字,但从姓氏猜的出来,大概是谈施与的徒弟,极有可能是首徒。李避蝉这人忘性太大,很多事都记不清楚,能记得的寥寥数人,一定都是有些身份的。
      “谈信是谈施与的首徒,我到谈家那年,他已经出师了,在刀客中小有名气,叫做斩铁刀。据说他来头不小,并不是捡来的孤儿。”说罢他笑了笑:“想必是我记错了,也或许他已经死了。”
      荀燕如没说话。他知道谈信大概已经死了,只是他不知道那些死的人中,哪个叫谈信。
      说完这番话,他们就都陷入了沉默。夜深起来,窗外灯影幢幢,风也凄厉。只偶尔听见楼下马厩几声嘶叫。李避蝉与荀燕如对案坐了片刻,道:“你睡吧,今夜我来守。”
      荀燕如点点头,起身走到床榻边,只挨着床边躺下,心中百般滋味,如一条长河翻涌,几乎要破胸而出。他略翻了翻身,见李避蝉仍坐在原地,望着窗外的月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夜无梦。荀燕如本以为会辗转难眠,没想到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他醒来的时候李避蝉正倚在茶榻上睡觉,听见他的动静,也跟着醒了过来,睡眼迷蒙地冲他伸出手:“燕郎,腿麻。”
      荀燕如知道他胡说八道的毛病又犯了,也不理他,径直走到茶榻前,倒了一碗水,自顾自的喝了,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置办些马匹行李,该上路了。”荀燕如穿上外裳,道。
      李避蝉从茶榻上慢慢下来,身上只穿着中衣,显得有些嶙峋:“这么快?”
      荀燕如把腰带绑好,头也不回道:“尽快吧,对付叶开阳之流还算简单,假使林天枢亲至,我可不敢保证咱们俩还能否全须全尾的到大池淖。”
      “你怕他?”李避蝉笑起来,不太相信的样子:“我燕郎是天下第一高手,林天枢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叫你出手。你放心,他来。我一人足矣。”
      荀燕如回头斜眼看他,又把头转了回去,背对着他道:“既如此,你自己去吧,我回并州去。”
      “别呀别呀。我随口说的。”李避蝉把嘴轻轻一打,笑道:“我的嘴该烂了。没有你,我怕是立时三刻就该死了,还能在这里说嘴,全靠燕郎你。”
      “少放屁,赶紧走。”荀燕如不爱听他胡说八道,索性也跟着粗鄙起来,说罢转身就往外走。李避蝉赶紧也跟着出了门,二人下到客堂,只见今日情形似乎大有不同。堂内坐着十几个穿着打扮类似的青年,皆佩刀使剑,眉目间略有骄色,只拿眼睛不住的盯着荀李二人。

      世家习武成风,这些青年穿着打扮皆是上流,大概是什么世家豢养的门客。荀燕如无意跟他们起冲突,于是略低一低头,避开眼神,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李避蝉却没有这样的自觉。明明他才是被一路追杀的人,行为举动却并不隐秘,那些人盯着他,他便大喇喇地盯回去,毫不躲闪。荀燕如见状,把他手腕一握,捏了一捏,李避蝉这才转开眼神,随荀燕如出门去了。

      出了神迎客栈,二人直接往西市去。昨天荀燕如已问过客栈老板,新柳镇西市颇有些好马,尤其是狮子骢,据说比太仆寺的还好些。
      天有些热,李避蝉跟着荀燕如身后,额上已湿漉漉一片,他用袖子揩了揩,求情道:“燕郎,你也太狠心了,明知我有伤还走这么快。”他佯咳两声,拿眼睛瞟荀燕如的脸色。
      荀燕如并不理他,脚上却放慢了速度,隔了一会,才淡淡道:“事急从权,你别怨我心狠。”
      他当然明白荀燕如的意思,但在明白之外,又不得不有一分提防。目前看来,林天枢未曾露面,荀燕如一心相护,一切都那么完美,好像自己真的逃出了双毓宫的魔爪。但林天枢毕竟是双毓宫首座,手眼通天。如果林天枢真的追杀至此,荀燕如也无能为力,他会不会把自己交出去任人宰割,李避蝉不知道。
      李避蝉不是赌徒,他不能拿命和荀燕如玩这种游戏。
      他挑一挑眉,也不再说话,用衣袖遮了遮脸,随着他一路往西市的马场去了。
      新柳镇是水陆码头,来往的客商很多,运货行走都需要用马,马场自然水泄不通。人越多的地方李避蝉越紧张,他跟着荀燕如在人流里挤来挤去,忍不住扯了扯荀燕如的衣袖,转移话题:“燕郎,你会相马?”
      荀燕如回头看了他一眼,坦然道:“不会。”他顿了顿,在李避蝉询问之前道:“但我们用不着那么好的马。而且我们也没那么多钱。”
      李避蝉撇撇嘴,跟在他身后,走了半晌,终于到了一个并不起眼的马场。老板很热情,见二人前来,寒暄道:“二位少侠,咱们马场的马匹那都是上好的,您二位真有眼光!”
      荀燕如温和地一点头,并不多言,看了两圈,挑中了一匹骊,通体玄黑,膘肥体壮。二人交换了个眼神,见李避蝉略一点头,荀燕如便把老板招呼过来,正预备开口,却听有人高声道:“这些马我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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