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回 护少侠老燕露绝手 渡大江小蝉信新识 ...

  •   这伙水贼来得蹊跷,船刚开出不过几个时辰,他们便盯上了这艘客船,实在说不通。唯一的可能,就是叶开阳。
      此时只见窗外火光冲天,水贼已攻入舱中,一时哭声,吵嚷声,叫骂声混着刀剑声,不绝于耳。荀燕如脸色难看至极,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避蝉。舱中没有点起蜡烛,只映着窗外的火光,他看到了李避蝉眼里的愤怒。他知道这和自己的愤怒如出一辙。
      荀燕如转头一脚踢开舱门,拔剑而出,顷刻间便将几个水贼割破喉咙,斩杀在原地。他身后跟着李避蝉,二人跳下船舱,轻飘飘落在甲板上。甲板上早已聚集了许多水贼,已杀越了性儿,恶鬼一样看见他二人便冲上来砍。
      李避蝉有伤在身,极为小心,只用蝴蝶刀近身搏斗,虽说这群水贼都是些上不来台面的东西,但硬桥硬马的过招,终究还是易触旧伤。叶开阳还没出现,不知道又是怎样的硬仗,总不能全靠荀燕如,还是保全自身为妙。
      荀燕如已多年没有杀人,本以为行动会处处拘束,没想到被逼无奈下竟无一丝凝涩,剑法精纯,似乎已经刻在头脑里了,只要仗剑在手,剑术便源源不断地如河水般流泻出来,他一面感到悲哀,一面又觉得兴奋。
      荀燕如武功高强,渐渐的水贼便再不敢上前,只围着他和李避蝉,脸上露出了忌惮的神情。荀燕如把剑上的血擦了擦,问道:“还和我打吗?若不打,那就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几个水贼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一行人便僵持着,就当荀燕如和李避蝉以为是自己猜错了领头之人时,只听一人朗声笑道:“李避蝉,你可真是好本事啊!”
      众水贼一听立刻闪开一条路,让那人闲闲走了进来。李避蝉定睛一看,果然不错,正是叶开阳。
      叶开阳一挑眉毛,冲着李避蝉先是冷嘲热讽:“离开双毓宫才几天,就都有了自己的手下了,怪不得宫主那么想要你的命,你果然有当乱臣贼子的本事。”
      李避蝉笑了笑,拱手道:“不敢,叶师兄客气了,只不过你们怎么都一个毛病,我必得澄清一下,可不是张楚秀要我的命,是林天枢要我的命。”他看起来有点虚弱,额头上冷汗浸浸,嘴上却仍不饶人:“这么说起来,乱臣贼子这四个字我可不敢当。谁敢当谁知道。”
      叶开阳自知说不过他,转身冲着荀燕如轻蔑道:“乱臣贼子也好,忠心为君也罢,只是你单打独斗,又受了伤,只怕今天就要断送在这里了,竟还有心在这里说嘴。”
      “叶开阳,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李避蝉知道他自视甚高又气量狭小,故意笑道:“你别以为你的功夫就独步天下了,殊不知我这位燕郎,可是高手中的高手。你还非得输他不可,到时候可别灰溜溜回宫告状才好。”
      叶开阳气得脸色涨红,不再跟他废话,从腰中拔出长剑,指着他道:“杀了李避蝉,我们宫主重重有赏,给我上!”
      水贼蜂拥而上,持刀就往李避蝉面门上砍,荀燕如见状不妙,忙将真气灌注双手,从东流水的剑身中又抽出一柄短剑,略细略薄,但寒光四射。他双手持剑,两臂交叉朝水贼一甩,为首的两个就已中剑而死了。
      趁着这个空档,荀燕如拉住李避蝉的手臂往后滑了一步,李避蝉盯着后面的叶开阳,毫不犹豫的拔刀出鞘,不鸣春嗡鸣出鞘,李避蝉足尖点地而起,冲叶开阳飞身而去。
      几个水贼刚要转身追李避蝉,荀燕如竖剑运气,往前飞身追了两三步,一剑破开,手腕转动提剑斜削,几个追击的水贼后背中剑,被剑气震得当即纷纷跌倒,口吐鲜血。
      李避蝉落在叶开阳面前,按刀起势,冲着他微微一笑:“叶师兄,得罪了。”
      叶开阳见他神色不虞,看起来伤得颇重,不由心中得意,运气起势,飞身而起,剑指李避蝉。李避蝉轻盈一跃,压刀直砍向叶开阳。叶开阳以为李避蝉虚弱,全力注入剑中,准备横挡他的刀势。
      李避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将全身之力都注入了不鸣春中,因刀风凛冽而衣带猎猎,头上碎发也都吹得向后漂浮,露出光洁而略有薄汗的额头。
      叶开阳这才看出他根本不是因为伤重虚弱,而是提前催动内力,内力炽盛不稳才身体颤抖。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拼命提起全身之力,也只是抵挡了不到两息,剑就被不鸣春崩成了两截儿。叶开阳急忙后撤,险险避开刀锋,却还是被刀气划伤了额头。
      一道鲜血顺着叶开阳额前流下,叶开阳眯了眯眼睛,从腰间又拔出一对峨眉刺,足点地飞身而起,冲着李避蝉而去。
      峨眉刺靠身姿带动,向来以难缠著称,李避蝉知道用不鸣春硬碰硬恐怕已不成了,索性把不鸣春向后一扔,往下一探躲开叶开阳的两招绞杀,从靴子里掏出一对鸳鸯短刀,高声道:“燕郎,接着!”
      把水贼杀得差不多的荀燕如立刻应声而起,飞身接住不鸣春,背在背上,再上前两步,混入二人的缠斗中。叶开阳的峨眉刺功夫是童子功,精妙非常,对上李荀二人竟不落下风,好几次都差点割破李避蝉的喉咙。
      李避蝉旧伤在身,又加之刚才发力太猛,现下胸口发痛,热流涌动,恐怕是伤口崩裂了。荀燕如看出他神色不虞,再这样缠斗下去恐怕李避蝉要先输于叶开阳之手。正这么想着,只见叶开阳一刺托来,直奔李避蝉太阳穴。
      李避蝉冷汗淋漓,往后躲闪,叶开阳跃身追刺,刺中了李避蝉的额角,一时鲜血直流,半张脸都被鲜血打湿了。
      荀燕如考虑片刻,忽地将东流水收回鞘中。
      李避蝉吓了一跳,这边甩开叶开阳的拨势,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却见荀燕如身姿一变,如游鱼般上前两三步,以手为刃,右手掌风凌厉,直取叶开阳天灵盖。
      叶开阳举刺欲挑,却被荀燕如左掌截住,手腕拧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竟生生化开了这一招。叶开阳不敢相信,又是一推,冲着他上身大穴扎去,却不料荀燕如右手已落在他的脖颈人迎处,两指深深搭住皮肉一提,那皮肉登时已落地,脖颈处的鲜血已如瀑布般流了下来,叶开阳瞪着眼睛往后踉跄两步,刚想再刺,荀燕如从背后拔出不鸣春,当心一刀破锋,叶开阳峨眉刺已脱手,人硬邦邦地倒了下去。
      李避蝉站在荀燕如身后,出了一身冷汗。这一手点死穴剥人皮的功夫,想必就是野桥镇时的那一手。
      见叶开阳死透了,荀燕如把刀擦了擦,转身过来还给他,李避蝉却并不接,抱着手臂笑道:“燕郎,你不是不杀人吗?”
      荀燕如皱了皱眉头,反驳道:“你的嘴该烂了,乱叫什么。”
      李避蝉哈哈大笑,接过不鸣春道:“好好好,不说了。只是真想不到,你竟还有这一手。”荀燕如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深邃,并无笑意,知他疑心,便坦然道:“自己瞎琢磨的,阴毒杀招,不值一提。”
      “真的?那不如改日燕郎教教我罢,我原是个仇家最多的,学了这个危急之时也好保命。”李避蝉把刀背回背上,跟着他往回走。荀燕如并不搭理他,过了半天,才道:“还是不学的好。”
      李避蝉听他声音低沉,恐是触了他的伤心事,便不再提,只把疑心都压回肚子里,笑着说:“好好,那就不学罢。”不管怎么说,荀燕如救了他的命,还是不要疑他,免得伤了和气。
      荀燕如当然不知道李避蝉的所思所想,一味往前走,李避蝉跟着他,胸口一阵阵的闷痛。刚才伤口便已崩裂,此时恐怕已血流如注了。都是男人,他实在不想在荀燕如跟前太柔弱,只是一味咬牙忍着。
      两人回到船舱,正遇上船老大一行人躲在暗处,叫他们浑身是血的走来,吓得跪倒便磕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你要多少钱我们都给!”
      李避蝉觉得有趣,便沉声吓唬道:“真的假的?我要一百万两,你给是不给?”
      船老大连连磕头,哭道:“给给给!大爷要多少我们都给!”
      荀燕如皱眉横了李避蝉一眼,李避蝉挑挑眉,手上还是把人扶了起来:“快起来快起来,我瞎说的,别怕。那群水贼都死光了。”
      船老大他们看了看四周,好像真的没有水贼了,赶紧又跪下磕头:“多谢少侠相救,我们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荀燕如赶紧把他们扶起来,温和道:“江湖中人,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船老大他们对这种身怀武功的江湖中人还是有些畏惧,说了几句便赶紧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李避蝉忽然想起陈妙手说自己的那番话,忍不住笑着用胳膊拐了拐荀燕如:“燕郎,该不会我说的那些你们也当成这种客套话了吧?我可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李避蝉好歹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若有一日你们真的变生不测,我就是拼死也一定报答。”
      “好,我信。但现下我可又救了你一命,你预备怎么谢我?”荀燕如转回头看着他,微微笑道。
      李避蝉被他突如其来的笑模样噎了一下,嘴里的话都咽了回去,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荀燕如在他肩上一拍,笑了笑:“好了。无论如何,我都不求你的报答,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
      他转身刚要走,就听李避蝉闷哼一声,荀燕如赶紧回头一看,李避蝉面如金纸,捂着胸口,前胸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沾湿了。
      “怎么回事!”荀燕如大惊,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左手解开他的外裳一看,果然是胸口的伤崩裂了,鲜血糊了中衣一大片,有些凝固了,已黏在上头了。
      荀燕如恐直接剥开李避蝉会疼痛,赶紧把人扶回舱内,叫他躺在床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约莫手指肚儿那么大,通体银白,大概是银制的。荀燕如从中倒出一些粉末,用手心捧着,送到李避蝉嘴边:“吃。”
      “这是什么?”灯火幽深,映照得李避蝉脸色青白,已经失血到头晕眼花了,仍然警惕。李避蝉开口就后悔了,问也是白问,事到如今他还安有选择余地?于是顺从张嘴,荀燕如把药粉倾倒在他口腔中。
      有股凉意。可能是加了薄荷脑一类的,麻酥酥的快感。李避蝉把头一拧,歪在一边品味。
      荀燕如知道他的毛病,并未出言奚落,只是用清水擦拭他的伤口,轻声道:“肉白骨。药不死人。”
      李避蝉知道这个。江湖上行走,送命已是常事,更何况是各类皮肉之伤。活死人,肉白骨,分别是两种极为见效的药剂,常人不可得。肉白骨顾名思义,见骨之伤半旬亦愈,何况其他。活死人更难得些,虽然不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但即便是极剧之毒、贯心之伤,若用此药,仍能苟活一月。江湖人不惜命,略微留恋也只是为了后事,打点清楚自然从容赴死。
      荀燕如擦干净伤口,又倒出点粉末,敷在上头,用布条包了,这才给李避蝉把中衣遮掩。
      “内服外用,够你撑到青州了。”荀燕如处理好这些,坐在一边依着灯火看自己的剑。李避蝉睁开困眼看他,良久,才轻声道:“原来东流水也是双股剑。”他这才明白陈妙手所说的一换一。
      荀燕如没回头,依然深深地看着这柄刀锋冰凉的剑,喃喃道:“东施效颦,始终不能得其真意……”
      李避蝉不懂他的话,终于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行南风,船终于顺水,船老大被那伙水贼吓得半死,行得自然也快些,天蒙蒙亮时,已经行到一半了。李避蝉在卯时醒过来,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他稍微动了动,已经不疼了。
      这药确实管用极了。他立刻抬起眼皮去找用药之人,想分享喜悦,荀燕如却没有照常倚在灯下。舱内没有他的踪迹。
      李避蝉把外衣披好,从窗口望去,正见江面雾浓,已有船只在水上行走,人声寂寥,只有浅浅水声。甲板上一个穿紫绀色道袍的男人,正在舞剑,正是荀燕如。
      那是一把双股剑,相依相成,如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一个器官,皆有灵性,可为所用。他打得是一套基础的剑谱,这种剑谱,几乎每个入门的学武孩童都会。李避蝉也练过。
      他倚着窗棂,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忽然想起来了一点以前的事。那好像是一个春天,他刚学了这套剑谱,用两天时间学的滚瓜烂熟,跑去给父母舞了一遍。这让他有点迷惘,那究竟是他的事情吗?父母天伦,他没有福气品尝,也一直以为自己从未有过。现在看来,也许只是忘了。但究竟忘在哪里,又终究无处可寻了。
      甲板上荀燕如已经收势,吐纳几息之后,太阳一跃而出,江雾尽散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