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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冤煞星穷追不舍 侠义客鼎力相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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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叹,可惜他一生自负貌美,不知这世上竟有这样阴损的功夫,只怕今日脸皮便要当场落地了。他微微蹲身,双手贴在腿边,只要这人一靠近,他便把鸳鸯刀抽出来,近身的功夫,还是能缠斗一番,总好过等死。
马儿行至他面前,居然停住了。马上那人把兜帽一解,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荀燕如?”李避蝉难以置信道。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所谓的江湖高手,近身可剥人面皮的高手,居然是救了自己的那个农夫。
“走。”荀燕如伸手把他膀子一拽,几乎是拎上了马。李避蝉从善如流,趁叶开阳还没缓过神,赶紧跟着荀燕如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乘他人之马,自然要听他人的吩咐。荀燕如没有把他送往枫桥渡,而且直接到了陈妙手的医馆。
野桥镇的这家医馆据说已是几十年的传承,医馆的老板陈妙手不是汉人,长了副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些什么阴谋诡计。
就比如现在。李避蝉坐在他跟前,被他这么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却一句话也不对他说。
“这位郎君,”陈妙手把手指从他手腕上撤下,用眼睛上下又扫了他一遍,说道:“你这毒已经十数年了,现在才来医治怕是早不管用。”
李避蝉想不通,他在双毓宫待了十年,期间练功习武从无症候,怎么一到了这里便人人都说他中毒已深,朝不保夕?
李避蝉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荀燕如,笑道:“是他非让我来的。”
“他也是为你好。”陈妙手收了东西,把手重新笼回袖子里。这个闻名遐迩的年轻郎中有着副斜斜的削肩膀,跟他那双与汉人相比过于深邃的下垂眼配成个蔫样子,一点也不精神。
李避蝉怎么看他怎么不舒服,索性把头扭过去,正好和荀燕如眼神撞个正着。除他之外,这屋里的两个人都实在可恶。当然,比起陈妙手,还是荀燕如这个始作俑者更可恶一点。
李避蝉内心焦躁,坐立不安,手指一直搭在腰间,好像很怕有人偷袭那样。
陈妙手看看他,再看看荀燕如,有些踌躇。此人疑心太重,阴险毒辣四字占二,早晚卷入纷争,不能善了。荀燕如十二年来小心谨慎,恐怕要坏了规矩了。
他似笑非笑道:“李少侠,还得多亏了他,要不是他荀燕如,你的脑袋都被叶开阳提回去领赏了。”
李避蝉又笑了,没说话,心中不断思索。这郎中看着并不是习武之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陈妙手又用那双眼睛深深地瞟了他一下,带着点嘲弄的说:“李少侠久居双毓宫,自诩江湖中人,不知野桥镇虽小,却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李避蝉被他挤兑的说不出话来,这么一看,确实是自己久居深山,早已不知道江湖上的暗涌了。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倚在窗边的荀燕如,还是那张普普通通的面孔,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陌生之感。李避蝉深知自己只是个亡命之徒,而荀燕如一而再,再而三的救自己,无所图谋,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深居简出,修刀铸剑,无疑是个莽夫,但那一手足以独霸一方的功夫,又是从何学来?然而手握这样的利刃,却甘心偏安一隅,又是为何?
笼罩在荀燕如身上的疑云太多,多到凭借李避蝉的经验,根本看不透他。他的记忆早出现了暗淡,甚至对于生身父母,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如果放在以前,也许他会刨根问底,誓不罢休,但现在他亡命天涯,张楚秀穷追不舍,又新添了毒性未发之病,已经无力再去追问荀燕如一些什么了。当前要紧的事唯有一桩,那就是逃命。
开阳终究没有被荀燕如杀死,休整好之后估计还会卷土重来,届时没有荀燕如在身边,他很难活着到谈家。
陈妙手是见惯了世事的,自然也看得出来他的欲言又止,挑了挑眉毛,道:“李兄要往枫桥渡去,打算投奔什么人?我这里庙小,况且还要做生意,恐怕无福收留。”
这话不是说给李避蝉听的,李避蝉立即就坡下驴,朗声道:“不瞒您说,这次是打算去青州大池淖谈家,我少时与谈家家主谈施与老先生有半师之谊,想必他会收留我。”
“那好,既然有长者庇护,想必双毓宫也不敢造次。”陈妙手淡淡道。他拿眼睛又扫了一遍荀燕如,终究没说话。
荀燕如仍然是不为所动的样子,望着窗外倏尔飞过的鸽子出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妙手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珠转了转,提起笔,写了一张方子。写罢递给李避蝉:“按照这个方子吃药,能保你半年平安无虞,但半年内必须找到能根除这毒的人。其余的,我无能为力了,抱歉。”
李避蝉知道情况复杂,也没有扭捏,收下方子揣在怀里,冲陈妙手一拱手,诚挚道:“多谢陈兄。”
“枫桥渡所通之江名曰沂水,青州大池淖距这里至少有千里地,走水路也要两三日。开阳吞食白露霜不能离开太久,水路上一向有三不管的地界,叶开阳想必会在那里动手。”陈妙手道:“李少侠,诸人皆有缘法,此一去险恶非常,愿你遇难成祥。”
李避蝉点头道谢,刚想起身离去,却听荀燕如忽然出声,在陈妙手不大的屋子里四下打量,问道:“那把东流水呢?”
陈妙手脸色冷了,说道:“这可不行,那剑是我防身的。”
“你只说借不借吧。”荀燕如不想和他争辩,把随身的那对鸳鸯剑拔出来,搁在他桌子上:“跟你换,怎么样?”
他知道陈妙手的阻拦是什么意思。他从来到野桥镇,没有做过一件狂事。今日忽而破戒,陈妙手意识到了他的反常中所隐藏的东西。
他拦住了陈妙手即将问出的话,用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放在嘴唇上。这是他们的暗号,刎颈之交做出的决定,陈妙手会尊重。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换吧。一换一,不输不赢。”
荀燕如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点头当做许诺。
李避蝉知道荀燕如有点本事,自然不敢轻视,也拿眼睛瞟了几眼,见那剑鞘质朴无华,心中更是赞叹。世人皆以精工繁复为美,殊不知大巧若拙,只这样便已有几分好剑的意味了。
陈妙手把剑一拔,只见那雄锋上刻了一行字,再拔另一把,雌锋上也是一行。
“不学世人恩义乖,始终向背情无长。荀兄,你这……”陈妙手惨淡一笑:“荀兄,这诗不大吉利。”
荀燕如把东流水挎在腰间,头也不回:“遇水生运,没有什么不吉利。”
陈妙手被他一噎,再也说不出别的,只好勉强道:“算了,不管怎么说,送佛送到西。到了青州谈家,他的病或许就有治了。”
李避蝉心生感激,诚挚的冲他们俩一拱手,道:“今日避蝉得两位相救,粉身难报,若将来二位有用处,便是结草衔环,当牛做马也使得。”
“算了算了,李兄,这样的场面话便是要一箩筐我也听过。”陈妙手拿冷眼看他,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心里疑我们还疑不过来,就不必这样说了。”
这话说得辛辣,李避蝉脸上有点挂不住,没说话。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他有自知之明。从双毓宫出逃,他一无钱财二又受了伤,荀燕如和陈妙手这样帮他,他心里不能不谢。但谢过后却又疑窦重重。
这两个人,一个医术高明,一个武功深厚,却甘心呆在这个小小的野桥镇,又对他青眼有加,多番搭救。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能不疑。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解释,陈妙手便又道:“无论是西华山还是野桥镇,我们救你都是机缘巧合,不忍看你教人害了性命。我和老荀都是有些经历的人了,凡事只求一个平静。”陈妙手顿了一下,看了看荀燕如的神色,接着道:“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殊不知斗米恩升米仇,多少英雄好汉、江湖豪杰都折在这上头。李兄,你不要有心结,救你并不是图你结草衔环,粉身相报,只是了却尘缘夙愿,消自己的业障罢了。”
陈妙手这番话说得诚恳,李避蝉也不好再继续说了,只能点点头。如今他亡命天涯,抱头鼠窜,能遇上荀燕如,不得不说是自己的造化。
他回头看了一眼荀燕如,他的神色还是那样,没有半点变化,倚在窗前,东流水斜着绑在他的腰上。窗外日光流转,李避蝉迎着光看去,荀燕如身姿挺拔,发髻梳拢,竟生生看出几分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李避蝉心下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不由得笑自己,自己打幼时便在双毓宫,数十年如一日,怎么可能见过荀燕如。不过是一时感动,竟胡乱攀扯起来,当真是该打。
二人稍作休整,午后便前往枫桥渡乘船往青州去。二人打扮的十分低调,都穿着简单的衣裳。荀燕如此前已和李避蝉约法三章,一是为避追杀,他二人出门在外要改名换姓,二是为免与双毓宫结仇,他只伤开阳,并不会杀他,三则将李避蝉送至青州,他便即刻启程回转。
李避蝉都答应了,二人这才上得船来。这艘客船有三四层舱室,李荀二人选了个上等舱室,便静静地坐着喝茶,只待叶开阳的到来。
荀燕如显得轻松,李避蝉却并不高兴。他盘缠本就是能省则省,本来他想选个中等舱室即可,荀燕如却要他选上等,又花了不少银子。
荀燕如看出来他心情不佳,解释道:“叶开阳知道你盘缠不多,所以找你也会从低层客舱开始找,这样你听到动静,还能有所准备。再者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要太苦着自己。”
李避蝉冷笑两声,咬着后槽牙道:“是。”反正不是荀燕如掏钱,他当然悠哉悠哉。当然这话不能说,李避蝉有求于人,仿佛天生就比他矮了一截儿,不敢再得罪。
荀燕如见他这样肉痛,不由笑了笑,心情竟也舒缓了许多。这些年他苦大仇深,笑模样也没有,若是陈妙手在,定又要打趣他了。
不知不觉便到了晚间,李荀二人没有吃船上的东西,只吃了自带的干粮,便各自和衣睡去。
练功之人都耳力惊人,睡至半夜,只听船舷几声轻响,荀燕如立即坐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从窗户往下望。不出所料,果然是一伙水盗意欲不轨,正向船上攀爬。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荀燕如暗骂一声,堵死舱门,回头才看见李避蝉拎着长刀,站在床边,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水贼。”荀燕如直接道,说完又皱着眉头想了想,蓦地一惊:“坏了。”
李避蝉也料到了,脸色一变,狠狠骂道:“这个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