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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逢西华一救不鸣春 过野桥二见东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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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日薄西山,天色昏昏,山路愈发难行。山上林密草深,黑压压看不清前路。荀燕如只带了一支火折子,若此时点起,一会儿燃尽了,往下的路越发艰难。
正当他踌躇时,只听密林里窸窣一声,似乎是人行走时衣襟擦过灌木之声。
荀燕如耳力惊人,登时住脚,不敢再往前走。这山上有匪,也有野兽。若遇到人,无非劫些银钱,荀燕如还能脱身。怕只怕遇见野兽,畜牲哪懂人语,届时死无全尸,岂不冤枉。
他试着动了动脚,里面一声闷哼,似乎是个成年男人的动静。
荀燕如不敢再动,只定定看着林子里头。
没过多久,林中又是一些响动,活像蛇在草甸子上爬动,听声音已经快出来了。荀燕如有些紧张,往后轻轻撤了一步。果然没过一会儿,就从草丛里爬出个血淋淋的人来。
荀燕如吓了一跳,定睛来看这人的相貌。月色掩映,柔柔地照着山川和湖水,将这人的身形也照得明晃晃。似乎是个二十五六的男子,一身黑衣,衣襟上有些血,但已干涸,不像是他自己的伤处。发髻倒还梳得整齐,戴着玉冠,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这人似乎也感觉到面前有人,费力的抬起头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荀燕如。
荀燕如这才看清他的脸孔。这男人长了一双冷脆的眼睛,比蛇的眼睛还要凉,冲着荀燕如嘶嘶地吐信子。他脸上沾着血污,额发有些散乱,月光底下显得人更可怖,活像刚从坟头里爬出来的。
“什么人?”荀燕如从袖口里褪出一把短刀,低声道。
那人仰头看了他一眼,精神很恍惚,看起来伤得不轻:“这是哪里?”
“西华山。再往上走就是青枫观。”荀燕如打量了他几眼,把短刀收了回去。这人不是一般武夫,虽然伤成这样,裹在袖子里的臂膀依然紧紧绷着,荀燕如心想,与其针锋相对,不如卖个乖。
男人意识已经有些涣散,轻轻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西华山……居然已经到这里了。”
荀燕如见他不大好,立刻蹲下身询问道:“您是从哪来的?怎么伤成这样?”
男人慢慢把目光移到荀燕如脸上,咬着牙挤出一句:“救命。”随后便软在了地上,再无响动。
李避蝉再醒过来已经天光大亮。他硬撑着爬起来打量了一圈周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被放在一张木板床上,肩膀和大腿都疼痛难忍。
他又把衣服掀起来看了一眼,肩膀伤的最重,两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几乎露骨,不过已经上过药了。李避蝉又摸了一把靴子,鸳鸯刀还在,不鸣春也被裹着布挨着他搁在床上。
昨天打林子里出去,开阳便追了上来。他为了躲避,不得已才上了西华山。开阳一心想要他的命,死咬着他不放,李避蝉为脱身,只得与他交手,无奈力竭,被开阳的剑砍在肩膀上,
想来是昨天那个男人救了他。昨晚夜已深了,他又因伤得不轻而头晕眼花,完全不记得救命恩人的长相了。
他使劲回忆了一会儿,门从外面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穿着布袍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见他醒了,男人好像并不惊讶,似乎已知道他会这个时辰醒来:“吃饭吧。”
李避蝉把衣裳穿好,冲他一拱手,诚恳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李某感激不尽,不知您怎么称呼?”
“荀燕如,燕子的燕。你叫我名字就好。”荀燕如脸上淡淡的,没问他的名字,也不打听他的伤处,看起来并不关心似的。
这倒是令李避蝉有些刮目相看,要知道这荒山野岭的村夫农妇,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惊一乍也实属正常。但这位荀兄,冷静淡泊,很不像个田舍郎。
“某姓李,名避蝉,荀兄怎么顺口怎么叫。”李避蝉实在被这个荀燕如勾起了兴致,不由得打量起他来。此人面目和善,身材结实,长相实在平平,却有一双如水眉眼,睫毛浓密,鼻骨上还生着一颗小痣,竟生生叫人看出几分妩媚来。
荀燕如点点头,把粥放在桌上,自顾自端起碗来喝粥。这里穷乡僻壤,荀燕如过得几乎是苦行僧式的生活,清粥小菜,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入乡随俗,李避蝉也端起碗吃饭。虽然有些粗糙,但也不至难以下咽。二人细细吃完了饭,李避蝉自知后有追兵,恐误伤荀燕如,便立刻起身告辞。
不料荀燕如沉吟片刻,突然开口道:“李公子,你是否身有旧疾?”
李避蝉一愣,心下一紧,却仍旧微笑道:“荀兄此话怎讲?”
“昨夜你高烧不退,身上起了些紫瘢,咳血不止,我便猜你少年时中过毒,平时看不出来,一旦用力过甚,便气血攻心,吐血昏迷,是也不是?”荀燕如看了他两眼,说道。
看来荀燕如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李避蝉索性也不再隐瞒,直接道:“不错。我小时候确实中过毒,不过当即就解了。此后练功习武,舞刀弄剑也从未耽误过,至今已有十三四载,怎么就忽的又复发了?”
“李公子,我虽然不知当年你中毒的内情,但从脉象上看,这毒迁延不愈,至今也没有解。”荀燕如依然淡淡的,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劝公子尽早延医,不再要耽误,否则别说使刀使剑,就是拳脚功夫,恐怕也使得费力。”
李避蝉心里莫名起了一股火,这人真不识眼色,果然就是个农夫而已,怎么知道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如今七子还剩五个,全是绝顶的高手,那夜开阳在西华山上重伤他,此刻一定就躲在近处预备伏击,他若还是还耽误下去,别说他自己的命,就连荀燕如也得一块叫人杀了。
“抱歉,荀兄,我不能去看郎中。”李避蝉皱起眉头,把不鸣春抄起来,冷声道:“你久在深山,不知我原是个亡命之徒,是有今日没明日的活法,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他冲荀燕如草草一拱手,扭身就要往外走,荀燕如却突然又开了口。
“李公子,”荀燕如上前几步,很失态地抓住他的手:“野桥镇有个郎中陈妙手,母亲是苗疆女子,专治各式毒药入肺。你的身体不能再撑了。”
李避蝉眉头皱得更深,咬着牙拂袖道:“荀兄,你越矩了。”
他自小就不喜与人亲密接触,在双毓宫时,连张楚秀要见他,都要留有距离。此时荀燕如突然冲上来抓着他,实在吓了他一跳。李避蝉克制住了给他一掌的冲动,只是甩开了他的手。
荀燕如被他猛地甩开,愣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继续再说话。此时李避蝉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冲他一拱手,拎起刀走了出去。
李避蝉刚到院子里,就听身后荀燕如追了出来,喊道:“李避蝉!”
李避蝉烦不胜烦,刚想翻脸,就听荀燕如又道:“陈妙手有一把长剑,叫作东流水,是从前我替他打制的,他欠我一个人情。你去了,只管提我的名字,他自然会尽心替你治病。”
“荀兄真是绝顶的好人,”李避蝉冷笑两声:“要说人情也是我欠你。告辞。”说罢扭身出了小院。
荀燕如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愣愣地低声自言自语:“我欠你人情。一个比天还大的人情。”
这话李避蝉当然不曾听到。那把不鸣春是一个预兆,是那些枉死冤魂在天有灵的谶言,荀燕如只消看一眼,就足以被那些回忆扎得鲜血淋漓。
荀燕如料定李避蝉此人天生反骨,必然不会听自己一介农夫的教诲。眼见着此人转出小村,背着不鸣春过了野桥便一路疾行,往枫桥渡方向去了。
李避蝉性情孤拐执拗,不肯听人劝说,荀燕如心里烦闷,有那么一瞬甚至不想再管这些破事。过去的那些年,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心里只当做故人都死光了,似乎也很过得去。
但纵有一百种利己的心思,终究是抵不过一个情字。算了算了,就当把这条未偿的命偿给他罢。荀燕如不再多想,从刀剑架子上随手抽了一对鸳鸯剑,出门翻身上马,从另一路往野桥镇去围堵李避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李避蝉打算从此处向南行至枫桥渡,再走水路去青州。他知道为防宫内杀手逃跑,张楚秀给每个人都下了剧毒白露霜,要定时服药,否则便会暴毙而亡,所以叶开阳无法冒险跟他去青州。
且他少时曾在青州大池淖谈家学武,和谈家的老家主谈施与有半师之谊,现下他逃出双毓宫,走投无路,想必求到谈家门下,也不会被拒绝。
如今的要紧事便是跟叶开阳周旋,只要能拖到枫桥渡,上了船,一切便都好办了。
要去枫桥渡,野桥镇就在必经之路上。李避蝉脚程飞快,只半日便到了野桥镇。小镇不大,虽远离都中,但民风淳朴,家家户户茅檐低小,别有一番风味。李避蝉从前没见过这么低矮的房子,不由多看了几眼。
只这几眼出神了些,微微卸了力。只听一声鸟啼,从东南方飞过来一群喜鹊,落在人家门户的枣树上,冲着李避蝉叫。
李避蝉觉得有趣,刚想笑,瞬间想到了什么。说时迟那时快,他从背后把剑一抽,回手就挡在自己气海关元处,果然铛的一声,是只小镖。
李避蝉冷笑一声,反手把镖擒住,起了个式,朗声道:“叶师兄,偷偷摸摸可并非君子所为。”
只见一个身影从树丛里窜出来,轻飘飘如一支羽毛,落在李避蝉面前,也冷笑道:“李避蝉,那天在西华山是我失手,才纵你苟活到现在。有什么奚落人的话,还是留给阎王爷去说吧!”
说罢,叶开阳把手里长剑一抽,便直冲李避蝉面门而来,李避蝉横刀抵挡,因受伤未愈,也只是勉强弹压。
叶开阳心思直率,只一心练武,所以剑法精纯。虽往常交手,向来是李避蝉占上风,但李避蝉受了伤,功力大打折扣,今日一战,凶险非常。
叶开阳见正手不可,便反手将长剑一拧,从一旁突进,直奔李避蝉左臂。李避蝉侧身躲闪,把不鸣春从自己腋下挥出,冲着叶开阳的命门就是一刀。
不鸣春锋利无比,仅是刀风便刮伤了叶开阳的脸颊,即使及时躲开,也不免被吓了一跳。
旧伤复发,胸口处疼得厉害,李避蝉体力逐渐不支,眼看着便要露怯。他转了转眼珠,左手向下一探,把那把蝴蝶刀勾了出来,冲着叶开阳下三路便是一割
叶开阳一心只在怎么对付李避蝉上,躲闪不及,即使往后退了两步,但仍然被割伤了大腿。
“李避蝉,你果然奸诈,竟然偷袭我!”叶开阳怒道。
“叶师兄,无毒不丈夫,这个道理你师哥怎么没教你?”李避蝉哈哈大笑,眼见着他也行动不便,也并不乘胜追击,转头便往枫桥渡方向跑去。他本意也并不想取叶开阳的性命,到了枫桥渡他乘舟而去,从此便和双毓宫再无瓜葛,何必赶尽杀绝?
叶开阳大腿的伤口深有两寸,鲜血淋漓,行走实在不便,自然追不上李避蝉。眼见着李避蝉就要从手里溜走,他想起张楚秀临出来前说的话,不由急了,从袖中褪出一把钢针,左手提气,手腕一翻,眼看着就要冲着李避蝉的后心打出去。
只听一声马啸,从背后追来一个策马的侠客,戴着兜帽,看不清脸。此人轻功卓绝,只三四息的功夫便落在了叶开阳背后。
李避蝉不知这人是不是双毓宫的杀手,也吓了一跳。回身看时,只见此人已到了叶开阳面前,从袖口里褪出一柄短剑,将手腕挽到了一个常人不可能挽到的弧度,直取叶开阳的面门。
可供叶开阳反应的时间太短,只要这人想,叶开阳的脸皮都会被这手功夫剥下来。
不过他似乎很仁慈,连剑都没拔出来,只是用剑柄拍中了叶开阳的额头。不过他功力深厚,这一下也够叶开阳喝一壶的。
果然叶开阳被拍过之后头晕脑胀,不知被点中了哪处大穴,倒在了地上。李避蝉大吃一惊,实在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叶开阳怎么说也是双毓宫数一数二的高手,居然被这人刀柄一拍便倒了。
马儿如有灵性,追了过来,那人又翻身上马,脚步未停,竟然直奔李避蝉而来。李避蝉心道不好,恐怕这人是和双毓宫有仇的,自己乐极生悲,可能这张脸皮也要交代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