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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李避蝉脱壳双毓宫 荀燕如论剑清风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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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两个跟在近处。
李避蝉策马负刀,顺着树林的方向往外跑。这是他第一次出逃,在此之前,双毓宫主张楚秀的炉鼎也跑了几个,不过只派了两三个人,就把人抓回来了。
与前人相比,他的阵仗最大。张楚秀果然对他忌惮,双毓宫的高手几乎是倾巢而动了。
做炉鼎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小有所成。李避蝉自嘲一笑,将马一勒,大喇喇停在原地。玉衡果然也勒住了马,离他不远不近,帏帽下的眼睛紧紧地黏着他,手按在腰间软剑上,一触即发。
“玉衡兄,你我同在双毓宫时也算是杯酒之交,我既已经逃了,又何必苦苦相逼呢?”李避蝉费劲地把长刀负在背上,展示给玉衡看:“我不想和你们动手,你们也放我一马,行不行?”
玉衡闷不做声,良久才答道:“不成。宫主说了,活捉不成,一具尸首也是好的。”
“你也学会撒谎了?”李避蝉一愣,随即笑道:“张楚秀留我还有大用,她可舍不得杀我。这话恐怕是你师哥教你的吧。”
玉衡不搭言,只是紧盯着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与李避蝉交过手,他的功夫虽然俊俏,但底子薄,后劲不足,若前招不能抵挡,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出了这片林子就不再是双毓宫的地界,不好动手,最好是一击即中,在李避蝉跑出去之前就把人抓住。或者杀死。
起了杀心,玉衡也不再装模作样,把袖子一挽,挺剑而出,剑锋一闪,直奔李避蝉而来。
他的玉衡软剑上淬了剧毒,哪怕沾上一点,也会立刻气绝身亡。只要把李避蝉的尸体带回去领赏了,也会一举成为双毓宫七子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这个美梦还没做完,就听李避蝉笑着大喊一声:“姜玉衡!你敢杀我!”
玉衡心想,入宫则无姓,他怎么知道我姓什么?一个愣怔之中,剑便微妙地偏了一点。玉衡的内功深厚,一见不妙,立即运气扭转。李避蝉抓住这个机会,反手拔刀而出,刀气纵横,出鞘声如嗡嗡蝉鸣,震得玉衡耳道疼痛,直窜脑仁。
玉衡手腕一翻,用一招拍遍吴钩打算用玉衡软剑缠住他的刀势,却不料李避蝉早就料到他的意图,运气入刀,顺势将刀横转,直奔他的喉管而去。玉衡软剑已全力冲着李避蝉的气海关元送出,侧身往左,玉衡的剑尖眼看着就要刺入李避蝉的风池。
然而李避蝉却并不躲藏,冷笑一声,将真气注入持剑的左手,长刀被他生生送出两寸,瞬间便割破了玉衡的喉管。
玉衡不敢相信,李避蝉的内功已经高深到了这个程度,他瞪着眼睛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软剑也随即掉在了地上。
李避蝉翻了翻玉衡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把他中衣扒了也就只翻到一块双毓宫的腰牌。
“就这点破东西。”李避蝉有点轻蔑的叹道:“可怜呐,给张楚秀和林天枢卖了一辈子命,就落得这个下场。”
他把刀重新背在背上,翻身上马,朝树林外狂奔而去。
还有一个。
李避蝉把手往下一探,从靴子里抽出一对鸳鸯短刀,起了个马上式,紧盯着旁边的树木草丛不放。果然不消半刻钟,从树丛里腾得窜出个人影,青衣白发,正是七子之末的瑶光。
此女年纪尚轻,轻功甚好,几乎是从天而降,软剑寒芒一闪,兜头向他刺来。李避蝉把两刀一合,挡了她一招,随即分刀刺她胸口。瑶光拽着缰绳,往马下一躲,生生避开了他这一刀。
瑶光素有鬼女之称,功夫一般,神出鬼没,让人心头火起。久而久之,竟也打败了许多高手。
可惜李避蝉不吃她这一套,把双刀一并,跳下马来。瑶光没想到他居然弃马脱身,情急之下,也跟着跳下马来。马受了惊,顺着小路跑远了,此时只剩下李避蝉瑶光两人。
瑶光下马来便后悔了。若还在马上缠斗,或许她还能靠着轻功胜李避蝉三分,然而自己求胜心切,完全忘了若两人陆战,自己绝不是李避蝉的对手。
更何况,李避蝉还有一柄刀,不鸣春。
李避蝉似笑非笑,从右肩后把刀唰得拔了出来,冲着瑶光起了个玉人刀法的起势皓腕凝霜,冲她歪了歪头:“来吧,我不欺负女人。”
这几乎是羞辱了。玉人刀法是女子所用,他故意用这招来对付瑶光,就是明明白白要激怒她。
瑶光果然中招,软剑注力,飞身而来,朝他几处命门刺去。李避蝉依然面上带笑,手上长刀却忽然发出嗡鸣,他往后疾驰几步,忽的飞身上前,完全不抵挡,只冲瑶光的面门而去。
瑶光毕竟是女子,怕面貌受损,立刻反手挡下。不鸣春沉重,李避蝉又内力深厚,几乎是泰山之势倾轧下来,瑶光执剑的左臂登时麻了,再提不起剑来。
眼看着李避蝉又是一刀砍她右臂,瑶光左右躲了,从腰间拔出一把峨眉刺,往下一探身,冲李避蝉的下三路攻去。
李避蝉似乎早料到,只把刀提起来,飞身从她背上跃过,瑶光慢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不鸣春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完了。瑶光把眼一闭。果然还是差得太多了。
李避蝉则又忍不住轻笑起来。他们七个人里,只有林天枢还能和自己打个平手,还是胜少负多。而林天枢和张楚秀狼狈为奸,鬼话连篇地逼着七子前来追杀,这才纷纷身消命殒。李避蝉心想,这也不能怪自己。不过在自己刀下,也算死得其所。
现而今杀了李避蝉,他们也不一定就能获得张楚秀的信任,更何况根本杀不掉。张楚秀要借李避蝉放手他们厮杀,果然是一步好棋。七子看似和气,实际各有心思,若其他人都死了,剩下一个最能打也是最狠的,自然更好为她所用。
李避蝉把刀锋动了动,嵌进她皮肉几分,渗了血丝,瑶光一声没吭。
“你还挺能忍的。”李避蝉笑了笑:“可惜你太蠢了。”
“我不过卖了个破绽给姜玉衡,他就以为我真的没什么本事,野心勃勃地想杀我复命。你也是。”他使了点劲,刀又扎进去两分:“你以为我不会为难你一个女人,甚至,你现在还觉得我不会杀你。”
瑶光惊恐地使劲摇了摇头,李避蝉笑意更盛,刀锋一横,直接割破了她的喉管:“我只会给你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死法。”
瑶光软倒在地上,喉管里的血汩汩流出来,沾湿了地上的野草。
还有五个。
李避蝉用她的外袍把不鸣春擦干净,吹了个口哨,一匹马从小路尽头跑过来。他飞身上马,顺着小路朝树林外疾驰而去。
七月十五,中元地官大帝圣诞。
照往年一样,荀燕如上午打铁,中午斋戒,过了午便上山,到青枫观时已经是巳时了。
观里几个刚来的小道童还不太认得他的样貌,但他们都知道有个打铁匠,每年七月的初一、初二、十五和三十都要来观里上香敬拜。
玄阳是这里最大的师兄,刚刚十七。从他十岁到十七岁的七年里,每年都会见到荀燕如。这个打铁匠给许多人铸剑铸刀,据说来找他的人里,有侠客,也有皇亲国戚。
但他自己从不佩一把刀或剑,甚至连暗器也没有。他总是穿着一身素衣,身材结实,面目和善,看不出年纪。
玄阳很喜欢跟他说说话,听他讲讲山下的故事。山中岁月长,他毕竟只是个少年,荀燕如又是难得的好脾气,两个人向来是相谈甚欢。
荀燕如上完香、做完五供已经是傍晚了,玄阳领他从三清殿出去,一路往后殿去吃斋饭。这是荀燕如的习惯,每年过来,都会在观里用一餐饭再离开。
今天是中元,师父道爷们都在前头做道场,只有几个道童在殿里读经打坐。玄阳带人到了吃饭处,给他盛了饭,自己也盘腿坐在一边,兴冲冲道:“荀大哥,月前我听香客说,如今四大名剑又重出江湖了,这四大名剑都是什么呀?是不是你制的?”
“你今天的功课都学了?”荀燕如淡淡望他一眼,并不答他的话。
“哎呀早学完了,荀大哥,你就给我讲讲嘛。我们功课里也是要学剑的!”玄阳拽着他的袖子,忍不住求道。
“好吧好吧。”荀燕如是向来看不得人撒娇求情的,于是把饭碗放好,咽下一口饭,正色道:“四大名剑,其实只有三把。摇旌已折,紫鸾在宫里,黄金枝在云南公主府,还有一把太玄……”
说到这,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十年前,太玄就已经失散了,不知道流落在什么人手里。”
“好可惜啊……那四大名剑,岂不是只有两把了?”玄阳皱着眉头说道。
“大都好物不坚牢。”荀燕如摇摇头。
玄阳看起来表情很沮丧,他心心念念的四大名剑,居然就剩了两把,还都被人藏着,根本没机会看。
荀燕如看出他的失望,安慰道:“名剑已然式微,但名刀却风头正盛。且这几把刀,可都在江湖侠客的手里,将来一准能见到。”
玄阳果然是小孩心性,立刻又被勾起了兴致,兴奋道:“江湖侠客!一定是很厉害的人吧!”
“是呀。名刀的范围可就大了,不过在我看来,江湖上的名刀,只有两把。”荀燕如伸出两根手指头,冲玄阳摇了一摇。
“什么刀?”玄阳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手指头,出神地问。
“一双鸳鸯短刀,都没有名字,柄上刻有裴字。你将来若是见到此刀,一定尽早逃跑,命要紧。”荀燕如把汤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认真道。
“还有呢?还有一把。”玄阳几乎要把身体都倾到荀燕如身上了:“那把叫什么名字?”
“那把长刀,叫做不鸣春。”荀燕如看着玄阳年轻的脸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年少时,我有幸远远地见过一次。那真是一把,顶好顶好的刀。”
一转眼就到了荀燕如该下山的时候。玄阳把他送到山门殿,站在门口冲他拱手,脸上十分不舍:“荀大哥,你下次来时,一定要给我讲完那不鸣春的故事哦!”
小道士未弱冠不能下山,玄阳看着身量长成了,实际还是小孩心性。荀燕如身边没有亲人,玄阳在他心里,和旁人是有些不同的,他愿意偏疼玄阳些。
荀燕如回过身笑了,冲玄阳道:“好,你好好练剑,下次我带把剑来送你。”
玄阳使劲点点头,露出一个属于少年的明朗微笑来。荀燕如不由得失神,从前自己和几个兄弟,似乎也是这么笑过的,但过了太多年,他早就忘记如何这样笑了。
下次再上青枫观,应该是一年后了。荀燕如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思索,一年时间制一把剑,送给玄阳做礼物,这也并不难。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剑了,不知道打出来的剑,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锋利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