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孤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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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奉行棍棒教育的三毛老师被程远山棍棒教育后终日精神颓丧，郁郁寡欢，每天上班下班都凭着一口仙气儿吊着，身子栽歪得活像抗倒伏基因缺失的小麦，软塌塌直往地上撞。他讲课时也总是带头溜号儿，一节课得有好几回把赵乾叫成孙礼，周戊喊成郑旺。
也不知道程远山有没有着重“教育”一下他的左脑，打那天起三毛说话就开始逻辑混乱，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他原本讲课就是光走脑不走心，现在连脑子也一块儿废掉，整堂课讲得叫一个七荤八素、货不对板，弄得四班学生都条件反射，见了他头顶上晃荡的三根白毛就开始瞌睡，比闹铃还准。
家事繁多的地理老师生了副菩萨心肠，自家那位三天两头寻死觅活的好闺女还没料理停当，转过身儿来就开始琢磨三毛老师的悲催境遇。
那天地理课照例上到一半，门外也是照例跑进来两个面露菜色眼角沁泪的学生，哭爹叫娘告诉地理老师：“老师啊......您可快回家看看呐......您女儿，她、她她她她......”
而后相互对视对视一眼，继续哭嚎：“您女儿她......要跳河啊！”
地理老师那好闺女每天都专挑她老妈给四班上课的时候死那么一回两回，全班四十来号同学早已是见怪不怪。赵晓霞甚至在门外那两个报丧的还没进屋的时候就已经把书本合上，扭头开始跟宛秋打赌。
“来，押吧。这回我赌跳楼。”
“......那我赌下井。”
“她昨儿是咋死的来着？”
“记不清，好像是......跳楼吧？”
“你确定？以我的经验哈，那宝贝闺女不能连跳两天楼，显得自己命多不值钱呐？我得改一个......改个啥呢？上吊吧！她可老长时间不上吊啦。”
“......”
“......”
谜底揭晓，冲进教室那两人说的是“跳河”。
赵晓霞：“啧，这玩意咋还带创新的呢？题里也没有这选项呐？”
宛秋：“......附加题。”
“......”
地理课之后就是代数，那两个连哭带嚎的学生冲上讲台，一左一右把地理老师架出教室之后，全班学生立刻头枕书桌倒头大睡，熟练得叫人心疼。这就好比是两节睡觉课连上，中间还拖堂不让下课，摁着脑袋也得把这两节课睡完。
“得了，双输，咱这算两败俱伤，”赵晓霞反手从桌膛里摸出两张代数卷，和宛秋一人一张，“说好的一套卷儿，明天早上对答案。”
宛秋拿起卷纸扫了眼：“又写代数啊？换点儿别的呗？”
赵晓霞撇嘴：“你还挑上啦？没别的了，黑灯瞎火的就从三毛办公室里摸出这么一科。等这批做完了咱再去，整点儿人文学科溜溜缝儿。”
宛秋：“......”
不知道哪位睡得那么香甜，又打呼噜又磨牙，间或在梦里还叫几声妈，弄得教室里唯二清醒的俩人怪不好意思。
“睡觉就睡觉，咋还给人乱涨辈儿呢......”赵晓霞嘀咕一声，然后敲敲桌角，凑到宛秋近前，压低声音说，“哎，我上回夜探办公室，看三毛办公室里那废纸箱里堆着几本教参不知道有用没用，下回再去用不用把它整来？”
宛秋：“......要它干嘛?”
“我听说啊，别的班老师上课都用教参讲课，上边儿有教学重点，期末考试题就从那儿找......”赵晓霞凑得更近，眼露贼光滴溜溜乱转，“我寻思，教参那玩意不是万变不离其宗嘛，改版不改版的也没啥不同。这玩意三毛拿着也没用，放咱俩手里可就是宝贝，以后复习不也省事儿嘛......”
宛秋一脸“哦，你真厉害”的表情，目光真诚恳切，比小绵羊还小白鼠。
赵晓霞以为他是默许了，单手握拳狠劲锤了一下书桌，脸上都要笑出花儿：“哎呀我好哥们儿就是够义气！哪像那姓冯的啊，叫他放个风儿都不肯，跟个大母汉子似的，贼没出息，忒怂！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趁着三毛这两天精神恍惚，咱们今天晚上十点，准时在食堂门前集合！”
宛秋听着她密密匝匝连珠炮一样的话语，很想找个空档儿说自己也不是很想去。但冯建国“大母汉子”的美名实在是重于泰山，他私以为凭自己的小身板儿还当不起这响当当的称呼。只好扮出待宰羔羊的神色，悲愤地点头咬紧牙关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嗯、哈......十点好、十点......”
赵晓霞还想再和他串个供，交代一下作案细节。她自己是惯犯，出入各大办公室如入无人之境，没什么可说。可宛秋毕竟是经验尚浅，不了解江湖上的规矩，容易出岔子。还没等她拉着宛秋的衣袖谆谆教诲、细心引导，就听得门边又是一阵杂乱——
地理老师绕了好大一个弯子，笑呵呵回到教室，看着一群睡死的学生，面容慈祥：“那个、咳咳，家里小孩子不懂事，让同学们见笑了哈。女孩儿嘛，青春期，难免的。咱班女同学再过个两三年也会明白的......”
磨牙打呼噜梦里找妈妈的那位很捧场地咕哝一句：“啊......我错了妈......你说的都是好话......”
做梦都会给老师捧哏。
地理老师在桌边摊开书本，头都不抬一下：“咱们刚才讲到哪啦？”
全班同学：“......”
死得整齐，死得安详。
地理老师这会儿就显出自己善解人意的好修养，她默不作声合上书本，蹑手蹑脚从讲桌下搬来一张座椅，双手交握放在桌边，眉目含笑，打量教室里的四十位同学。那双眼睛好像在说：“这初中真是课业繁重哈，瞧把孩子们累的，我出去溜达一圈儿的功夫就倒下一大片。睡吧，睡吧，可别累坏啦......”
下课铃响时地理老师竟没着急走，班里的学生也都照旧埋头苦睡，与周公相会。她好像有什么要紧事，时不时就往门外瞧上一眼，偶尔还嘟哝一句：“不对啊，预备铃都响，怎么还不来啊......”
正课铃响后，有几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同学从臂弯里抬起头，双眼朦胧往教室前扫了一眼，嘟囔一句：“她闺女今天没死成啊？”又蒙头大睡。
地理老师在反复查看手表，将教材夹在腋下，踱到门边，半个身子探到走廊里。
赵晓霞趴在桌上假睡，趁老师不注意，往宛秋桌上丢了个纸团。
-等三毛呢。
正课铃响足足过了五分钟，走廊里才传来一阵拖沓而杂乱的脚步声。地理老师就跟搭在弦上的箭一样窜出教室，冲来人大喊一声：“刘老师！刘老师！我正等你呐！咱俩谈谈呗？”
三毛像是被僵尸吃了脑子，一声不吱，兀自走自己的路。
地理老师是狠了心也要把三毛的事解决明白。她横刀立马往教室门前一站，咋呼道：“刘老师，我方才跟你说，咱俩好好谈谈呗？”
三毛这才大梦初醒一般扬起脸来，掀开两片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没说出一句人话：“啊......阿巴阿巴......”他嘴角咧开时便露出两个断掉的门牙，其中一颗还有些松动，当啷在暗红的牙床上，发炎化脓，发出阵阵恶臭。
“你这样子，也不是办法......”地理老师颇为同情地说，“这又伤又病的，哪能就这么完啦？打你那小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带着证据去找他算账啊！五十来岁的人了，还能让一个毛头小鬼儿给欺负住？”
三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和学生听他讲课时候的模样如出一辙。
地理老师稍微压低声音说：“你挨打那天，我课代表看见你班宛秋把打你那位一路送到门口......你稍微注点儿意，那孩子表面儿上看着老实本分，实际上蔫儿坏蔫儿坏的。他才刚到县城几天呐，校门都没出去就在社会上结交这样的朋友，肯定也不是啥好饼......”
三毛现在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这会儿稍微清明些了，就重重点头道：“嗯......啊......对对对，是是是......我一定注意......”话里话外就像被人吓破了胆，说出来的没一个字儿都得小心谨慎、思量再三。
地理老师又道：“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打仗还讲究一个逐一击破呢？你要是想……不如就......”
俩人在门口嘁嘁喳喳憋了一肚子坏水儿，赵晓霞蹲在墙边，起初还能听见几句，后来两人谈话声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他俩正杵坏儿呢，”赵晓霞回身对宛秋讲，“好像提了你的名字，还说什么‘牛马’‘王八’之类的......”
宛秋：“......”心说我谢谢你。
也不知地理老师分享了什么教育心得，一番谈话过后，三毛登时就茅塞顿开、大彻大悟，头也不歪了眼也不斜了，神清气爽夹着教案，一改往日的邋遢模样，还恋恋不舍朝门外挥了挥手。
“我也就那么一说，你这么大岁数了也别跟个孩子较劲，”对面传来地理老师的声音，“不搭理他就得了，那种人也不值得咱们费工夫......”
三毛道一声“放心，我心里有数”，然后把教案摊开，抽出一张试卷，面向全班，说话时头顶的三根白毛随风飘摇：“哎呀，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何必因为别人的错误让自己难堪。某些人呐，就是不知道检点，把那些脏的臭的都要带到班里。这种人呐，咱们就该孤立他、批判他，让他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好好一节睡觉课被这位年过半百的代数老师硬生生讲成了思修课。
直到下课铃响，这位老师才不咸不淡、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呀同学们？”
视线在教室里画了个弧，最后盯着墙边的一点，笑嘻嘻询问道：“是不是呀？宛秋同学？”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孤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