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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窃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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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秋觉得自己可能在演一部名为《窃书贼》的电影,而且还是部集喜剧与悲剧色彩于一身的滑稽片。
熄灯后的走廊伸手不见五指,他和赵晓霞一人叼着个电筒,手里捏着根儿铁丝,对着三毛办公室的门锁好一通儿研究,时不时还得做贼心虚似的往身后瞭一眼,生怕哪位热爱工作、无私奉献的人民教师大黑天的有家不回,特地折回学校无偿加班。
宛秋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走廊转角,用手肘碰了碰郑晓霞,低声催促道:“完事儿没啊大哥?可快点儿吧,待会儿碰上巡逻的可就遭门子啦。”
“哎呀等会儿,这不正努力呢吗,”郑晓霞恶狠狠将铁丝插进锁孔,皱眉道,“今儿这锁是成精啦?咋就打不开......”
“是不是你总来偷卷子被发现了,老师们把锁换了啊?”
“不能,三毛他们哪有那个闲心,等我再试试......”
半分钟后。
“兄弟,你把你那细铁丝儿给我,我这根儿好像是折锁眼儿里了。”
“......”
五分钟后。
“老弟,你手里还有铁丝儿没?这细的也折里了......”
十分钟后。
“他奶腿儿的,邪门儿!咋就打不开啦?”赵晓霞恨恨地冲着门板踹了两脚,一甩手扔掉手里连根拧成麻花的铁丝儿。
“要不......咱改天再来?”宛秋看着震颤晃动的门板,额前直冒冷汗。
谁知赵晓霞是属倔驴的,偏爱顶烟儿上。她很是豪迈地将电筒一晃,对宛秋招呼道:“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没有斗志?有困难就要克服困难,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克服困难。考验实力的机会到啦!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你大哥我带你翻窗户去!”
宛秋:“......”心说您和程远山肯定唠得来。
县中的条件虽说是比乡村小学好上不少,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发达富足的地界儿,顶多就是给学生提供一个安静的教学环境,别的甭谈。
建校数十年来,操场还是洋灰地,教学楼也还是砖瓦房,书桌座椅也都松松垮垮吱吱呀呀,勉强能用。
充作教学楼的南楼两面开窗,以走廊为中线对着建了两排隔间。教职工办公室建在阴面,窗户正对后门,楼下竖起来一趟矮墙,将校园与垃圾场分隔开来。
宛秋一路被赵晓霞拽到楼下,在矮墙近旁站定。墙下横着几个食堂用坏的铁桶,赵晓霞将它们倒扣过来,一脚踩在桶底试了试分量。
“成,就它啦,”赵晓霞拍拍手,笑得灿烂,“咱们翻窗户只需要三个步骤。第一步,踩上铁桶,跨到墙头;第二步,从墙头站起来,撬开窗户;第三步,抬腿,迈进办公室,就算大功告成。”
看着宛秋一脸懵懂无知的表情,赵晓霞咂咂嘴,内心生出一种挫败感:“没听明白啊?啧,学习的时候有模有样,感情是个绣花枕头哈?不是说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你得学会把理论运用到实践呐。”
她边说边身体力行,踩上了铁桶,双手扒住墙面跨坐在墙头,而后从兜里掏出把钢尺,给窗子撬开一人宽的缝隙,一翩身便跳进室内,跟猴儿一样灵便。
“怎么样,学会没有啊?”赵晓霞从窗缝儿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宛秋连叫唤带比划,“看明白没有啊?”
宛秋看着脚边踩塌了一半的铁桶,不之口否地点头:“明白......但没完全明白。”他说着便一只脚踏上桶底,只听“吭”的一声,铁桶彻底死透。
宛秋抬起头来,一脸无辜看着赵晓霞,又重复一遍:“明白,但没完全明白。”
“......”
赵晓霞脸上罩着一层浓厚的哀怨之气,咬牙切齿指着其它几个一息尚存的破桶,说:“你脑子不会转弯儿啊?偏得在一棵树上吊死?换别的啊老弟!”
“......哦。”
宛秋老实巴交地把剩下的几个铁桶扣在地上排成一溜儿,然后抬腿踩上去——
“吭!吭!吭!”
那几个倒霉玩意跟挨了扫射似的瘪下去,一个接着一个儿,十分规矩。宛秋这时又抬眼看赵晓霞,脸上满满都是“你看你不信邪吧我证明给你看”的表情。
赵晓霞看着地上连成一排死得本本分分整整齐齐的破桶,好悬没把牙咬碎。她在夜幕里低声咆哮:“你!上来!走正门!”
宛秋其实很想问“您看时态发展都成这个损样儿了,我能不能退出这项任务”,但一抬眼看到赵晓霞那张黑青色的脸在月光下阴森森的模样,就不敢开口。
他熄灭电筒,弯腰屈膝,贴着墙根儿从侧门溜进教学楼,一路提防着身后有没有什么人跟踪盯梢,比做贼还多出八个心眼儿。
十中占地面积不大,两间瓦房建得更是狭小。进门处的那片空地说是门厅都觉得寒碜,顶多算是个缓步台,十几个孩子站在一起都积得脚不沾地。
黑灯瞎火的,犄角旮旯里藏着什么人根本发现不了。今夜又是狂风大作,吹得门窗阵阵作响,整栋楼都显得阴森可怖。
宛秋把手电筒在怀里,空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身子紧靠墙面,高抬腿轻落足,大气儿都不敢喘。
好不容易熬到楼梯转角,他脚尖才刚搭上台阶,就听见门洞与墙体移行的暗处有簌簌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他起初还以为是恐惧心理作祟,耳边出现了幻音,也没往心里去,深吸一口气,提心吊胆、步履虚浮往楼上走。
刚迈上缓步台,提到嗓子眼儿一口气还没咽进肚里,就听见暗处的那种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紧跟着就是鞋跟点地发出的咔哒声。
宛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抖,怀里的电筒直直摔在地上,顺着楼梯咕噜噜滚进门厅。他撒腿就要往楼上跑,没成想刚一胎脚,踝部就被一只手死死扼住,狠劲往楼下扯。
宛秋挣扎着抓住栏杆,带得整个楼梯一阵晃动。
“谁......谁啊......”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翕动嘴唇,发出低弱的呼声,“鬼......有鬼......救、救......”
“我说你小子上个楼咋这么费劲?我......”赵晓霞怀里抱着一摞教参,腋下夹着几套试卷出现在楼梯上方,被眼前这阵仗吓了一跳。
宛秋回身往侧门走时,赵晓霞也一刻不停地开始干活。她先来到门边拧开锁头,搬来一把椅子抵在门上,等宛秋进来。
门边的废纸箱里乱七八糟堆放着一堆卷纸,赵晓霞蹲下身来,一手拿着手电,一手伸进纸箱乱摸,好半天才从箱底拽出本教参。
她十分爱惜地捧起书本放在腿上,轻轻拂去书上的灰尘。她将书翻开来,月光照上纸面,纸上印着的每一个铅字都洁净无瑕。赵晓霞随手摸来一只笔,珍而重之地在书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接着便停下笔,略微思索过后,在“赵晓霞”三字正下方工工整整写下宛秋的名字。
她抱着书本,心满意足倚在门边坐了会儿,幻想着以后翻看这本书时的情景,美得直咽口水。她摸着书脊,把每一页的内容都脑补个遍,也没见宛秋的人影。
“我方才是叫他上楼不是叫他盖楼对吧?这边活儿都要干完了,他连两层楼都没上去,”赵晓霞满心鄙夷,感叹道,“看他老老实实能是个行事儿的,到头来和冯建国是一路人。哎,苦呦,俩不敌一个儿。”
她从纸箱里划拉来几张卷纸,卷成一卷儿拿在手里,而后豁然站起,班师回朝。一路上还不听叹息:“哎,世世风日下,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世风日下,苦呦,苦呦......”
刚走到转角,往楼下一看,就看着她那倒霉兄弟囫囵个趴在楼梯上,手上青筋暴起,死死抓住楼梯栏杆,还一个劲儿地呻吟——
“救命......鬼......有鬼啊......”
有什么东西隐匿在暗处,随着屋外的风声猎猎作响。宛秋的半条腿被拖进死角,剧烈地抖动着。
“我靠,什么玩意?!”赵晓霞把宝贝教参妥善放好,拎着卷纸两步跳下楼梯,呜嗷叫嚷往宛秋身边跑,“哪来的小鬼儿瞎了眼敢来攀我兄弟?!看老娘不揍活你!打狗还得看主人呐!”
这一嗓子喊得实在是阴气太重,比貔貅还镇邪。缩在角落里的“鬼”也生出几分敬畏,不敢和赵姐正面硬刚。还没等赵晓霞扑过来,“鬼”就很是识趣地松开宛秋的脚腕,呼啦啦四散奔逃。
赵晓霞看着在地上安静躺尸一动不动的宛秋,仰天又是一声长叹,而后附身把宛秋扶起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老弟啊,不是我说你。我不就让你上一楼嘛,咋还能弄成这副死德行。你这也太......那个了。”
宛秋整个人瘫在墙角,手指着楼梯下方,一个劲儿地哆嗦:“有鬼......你看见了吧?它、它它它抓我的脚......”
赵晓霞用手电朝楼下晃了晃:“行了行了,不就是自己走道儿没注意摔了个屁墩儿嘛,被扯什么鬼不鬼的。你睁大眼睛往那边儿瞅,啥也没有。”
她把手电递给宛秋,自己回身往楼上走,取来那本刚淘弄来的教参,双手捧到宛秋跟前,语气里不无得意:“小小年纪的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教参?”宛秋抬脸,呼吸平复了不少,“还真叫你弄来啦?能耐啊。”
“那是,你大哥我啥时候失手过。”
宛秋接着赵晓霞的搀扶,从地上爬起,扭动酸胀的脚踝,一步三晃跟在赵晓霞身后,走出南楼。
进到宿舍正厅时,宛秋站下脚步,他把电筒还给赵晓霞,而后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低声说:“那啥......咱能不能商量个事儿......”
赵晓霞:“?”
“下回翻窗户......能不能找个水缸瓦罐儿啥的垫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