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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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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怀里抱着旅行包,两片嘴唇夸张地蠕动,亦步亦趋向程远山走来。从他嘴里不停发出含混不清的字符,不成语句:“远山......叔叔、小叔......”
戳在墙边儿的水泥桶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把两人同时吓了一个激灵。要不是那帮亲戚之前提过小叔在县城,程远山还以为自己远走他乡脚还没放热乎就碰上个诈骗犯。
他细着眼睛打量乞丐那张油渍麻花、藏污纳垢的脸孔,相了好半天的面也没瞧出个所以然。乞丐顶着一脑袋鸡窝一样的头发跟刚被叫起来的张怀民差不多,脸上叮咛眼屎一应俱全,灰泥搓下来都能砌三间砖瓦房。再对比从前程主任那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精神劲儿,实在是不像,太不像,从脚趾盖儿到头发丝儿没有一处像。
“不会是个骗子吧?”一番打量过后,程远山在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乞丐的来路,“那他是咋知道我小叔在县城的?这年头出来行骗都得会算命?还是说他那团伙真认识我小叔,把我小叔也发展了?”
他拄着腮帮儿站在墙边,脑海里闪过上万种可能,靠谱的离谱的都有,五花八门浮想联翩。最后他把视线锁定在乞丐臂弯里圈着的破木棍儿上,不知道是脑子里哪跟弦打错了,猛然联想到电视剧里的丐帮帮主都是这么个形象,心里就是一沉,暗道一声不好,怕不是让江湖人给盯梢了......
乞丐和程远山四目相对,就发现这孩子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对,从诧异到困惑到惊惧,脸色也是瞬息万变,最后直盯着他手里那根破木棍儿看个没完,活像见着了什么百年不见的新鲜事。
他伸出两根青黑的手指拨开额前海草一样的头发,探着脖子瞪大眼,往程远山面前凑,还露出一副“我大老远赶来找你认亲,你相完面搁那瞎合计啥呢”的神情,眼里闪过看傻子时特有的纯良。
“你是丐帮......不是,你是小叔?”程远山皱起眉,“咋活成这个死德行......?”
“......”乞丐冲他轮了好大一个白眼儿,空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怀里的旅行包,做出一个“把包打开”的动作。
旅行包里装着各种瓶瓶罐罐,不知盛着什么玩意,刚一打开就有股有酸又臭又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好悬没把程远山熏一跟头。
“我去,啥玩意味儿这么冲!”程远山捏着鼻子把旅行包从乞丐怀里抢过来撂到地上,用手指尖儿把那些个玻璃瓶子塑料罐子全部码在地上,满脸嫌弃。
“这都什么?柿子罐头、鱼罐头、樱桃罐头......”程远山逐个辨认瓶罐上的标签,嘀咕出声,“......我去!这咋还有张全家福呐!你干啥把照片塞玻璃瓶里?拿啥掏出来啊我的亲叔?”
乞丐整个身体歪在破棍子上,优哉游哉晃着鞋尖,冲一个透明塑料瓶点了几下,抬手撩着头发,憋出几个含糊的字眼儿:“啊......水......洗、洗......”
那瓶水不知放了多久,瓶壁上积了一层水垢,埋了吧汰也不像是能喝的样儿。程远山没好气儿地把瓶塞一扔,手里掬了捧水就往乞丐脸上泼。
“来吧,露出你的庐山真面目吧帮主。”
陈年老垢盖住了那张脸本来的相貌,洗去污秽后,眼角眉梢的沧桑衰败就无处遁形。程远山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面前的乞丐身上依稀辨认出几分程主任的身影——除了连接他们的血肉亲情之外,一切都变了模样。
程远山怔忡半晌,眼角湿润了:“小、小叔......”
洗净脸的程主任眯起眼来,笑得很是灿烂,像小孩儿一样拍了几下手。
程远山别过目光,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排瓶瓶罐罐,轻声说:“爷爷没了,奶奶走了,家也就散了。房子要分出去,我也得跟着滚蛋。他们都说你在县城落脚,让我来找你。没成想我刚一落脚咱俩就撞了个对脸儿......缘分这玩意,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啊......啊......”程主任附身把玻璃瓶塑料罐逐个捧进包里,捎带着把墙根儿底下的水泥桶也给扶正,嘴里发出几个赞成的音节。
“你这些年到底是碰上啥倒霉事儿啦?咋就成了这副模样儿.......”程远山盯着程主任忙碌的背影,揩了下眼角,“得了,说那个也没用,把以后的日子过好才是正道。咱爷俩以后相依为命,我出力你帮工,只能是越来越好,吃饱穿暖还能攒钱。”
“啊......唔、唔唔......”程主任重重点了几下头,表示赞同。
黄昏之前,程远山拎着从材料铺子里淘弄来的物件儿,乞丐打扮的程主任跟在他身后,沿着长街,一路走到城东。
天擦黑时,他们经过县十中,看见成群结队的学生背着书包、拎着饭盒,一窝蜂涌向大门口。校门前站着个神似村犬土松的男人,笑呵呵向学生们招手。
程远山静静站在街角,目光空濛迷离,望着从马路对面迎面跑来的学生,低头思索着什么。
两天前他还像这些学生一样,起早贪黑在学校里接受教育,开老师的玩笑、耍无聊的把戏、学新奇的知识。一场变故就像是天降暴雨,兜头一盆冷水,铺天盖地砸向脑顶,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还没来得及和过去好好道个别,就被赶出生活十几年的城市,憋屈在这么个名字都叫不上的县城,和他穷困潦倒的小叔过起了白手起家的日子。
倒也不是觉得难过,他不过是觉得过去有那么多看似稀松平常的人和事充斥在生活里,像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味,时间长了就觉得是理所应当。
可当变故降临时,维系了十余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他的生活像是一辆原本在坦途上平稳行驶,却在外力作用下遽然急转的汽车,未来的一切都不在可控之内。
“真好啊,”程远山看着校门口聚着的学生,低声呢喃,“真好啊......”
程主任怀抱旅行包站在他身后,举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从坟地里拔出来的木头杆儿早不知被甩哪去了。和侄子相认以后,程主任不借着那玩意也比沿街乞讨时站得直溜。
被辽滨塔的“声讨小组”堵了好几回门口之后,程主任被吓得连夜收拾包袱,披星戴月抄小道,一路逃到县城。
他这些年来为了一个“清官”的名声,家里从没添置过什么名贵摆件儿,重要场合穿的那身中山装黑西裤就算是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这天半夜他趁着黑灯瞎火没人注意,将门窗紧闭,窗帘门帘都拉好,有电灯不点,偏要嘴里叼着个手电,在自己家里摆出一副做贼的架势,猫腰屈膝、左顾右盼,从箱底抽出自己十年村官生涯攒下的全部家当塞进旅行包。再从阳台上拿出几瓶罐头带在身上,仓皇出逃。
辽滨塔别的没有,野地特多,随便一块挑出来都是杀人越货的好地界儿。程主任出了家门,看了看眼前的溜光大道,又瞧了瞧身侧的荒郊野地,心里凉了半截儿。
换做是往常,他从同事朋友家喝酒打牌回来,次次都是专挑大道正中来走,四方步一迈,小曲儿一哼,好不惬意。要是有人赶夜路不小心拦了他的道,程主任还装模作样地呵斥几句,耍耍他那芝麻大点儿的官威。
此一时彼一时,他眼下正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档口儿要是还敢往道上走,随便碰上个男丁就能把他收拾喽。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程主任仰天长叹三声,而后一头扎进野地。
他出来得匆忙,忘了带电筒。当时也是抱着一去不返的心思出来的,钥匙也一并锁屋里没拿出来。这下可好,他在野地里穿行半宿,乌漆嘛黑也看不清路,脚下时不时就踩着个什么硬邦邦棍子样的东西。他以为是枯树枝之类的玩意,沿途捡了几根探路用。
等他弯腰钻出野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打眼儿就见着手里拎着根白森森的骨头,看长短应当是人的胫骨。收了近十年红包脸都没红一下的程主任,看着手里的白骨,接着又想起一路走来踩在脚下的那些“枯树枝”,吓得“嗷”一声叫唤,把骨头抛出老高,夹着包袱屁滚尿流就往道上跑。
还没跑五米远,他就“吭哧”一声软倒在地,屁都没放一个,直接晕死在大马路中央。等他幽幽醒转已经是日上三竿,街头巷尾人声鼎沸,叫卖叫卖不绝于耳。他明白自己这是到了县城,那群像小鬼儿似的里刁民已经够不着他了。
有个卖葱油饼的老太婆推着小车从他身前经过,金黄油亮的饼皮勾出了程主任肚子里的馋虫。他趴在地上缓了会儿,打量一下四周。
嚯,县里人还真够仁义,不知是哪个善心人把他挪到路边儿,旅行包也完好无损摆在身侧。
“嘿,那老太太,”程主任站起身,冲卖葱油饼的老太婆招呼道,“给我来俩葱油饼,要热乎的。”
他说着就把手伸进旅行包里,准备掏钱。可他摸了好一会儿连个钢镚儿也没碰见,蹲下身来把瓶瓶罐罐都搬到地上,旅行包前后内外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搜罗出一分钱。
卖葱油饼的老太婆已经把饼子包好,捧在手里看着他动作,干等着也没见他拿钱,就有些不耐烦:“我说,你到底有没有钱呐?青天白日的戏弄我一个老婆子,也真够意思哈?”
“不是......我记着我是带着钱的啊......”程主任把衣兜里怀也翻了个遍,还是没有钱,“不应该啊......钱呢?我钱呢?长腿儿跑啦?”
那老太婆愤愤地把饼往推车上一扔,起身走远了。徒留程主任在原地,守着身前的一堆瓶瓶罐罐,嘴里念念有词:“钱呢?我那么多钱呢?长膀儿飞啦?”
“......”
打那天起,程主任就开始了沿街乞讨的生活。包里的罐头糖水他不舍得吃,怕有了上顿就没了下顿。那个抢他钱的孙子还发了回善心,在他身前丢下一只破碗。他就碰着那破碗,逢人就往出递。
家没了,钱没了,啥啥都没了。人活四十多岁,本该是儿女双全事业丰收的时候,他倒好,弄了个好一片茫茫大地真干净。他想起过去的风光日子,越想越气,最终一病不起,落下个失语的毛病。
人要是精神垮了,身体也就站不直。程主任一路上贴着墙走,来到县城边儿上的那块野地。他知道穿过野地就能到省城,那边有他的亲人,说不定就能收容他。可那根死人骨又时时刻刻牵动着他的神经,他再也没有胆量穿过野地。
程主任从野地里的一个坟包上抽出一根木棍,整日靠在茅楼边上,一边行乞一边望着省城的方向,盼着又亲人来县城办事,好带他回家。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玄之又玄,就在他饥寒交迫离死不远的时候,程远山出现在城郊。他从野地里走来,周身带着一股寒气,擦亮了程主任困顿已久的目光,连带着救了他的命。
此时他望着侄子的坚挺的背影,程主任忽而觉得未来也没什么好怕。天塌了大家一块儿死,日子总归得有盼头。
程远山收回目光,抬腿继续前行,好像方才经历的每个瞬间都是过眼云烟。程主任跟在他身后,昂首阔步。
他们在学校后身的一个路口处找了片空地,撂下了行头。
“就这儿吧。”
“啊......嗷、唔唔唔!”
于是他们搭上窝棚,做好招牌,开起修车钉鞋的小摊儿,在县城落了脚、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