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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卸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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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八月下旬,程主任将近十年的村官生涯正式落下了帷幕。
自李婶儿“带孙逼宫”那日起,辽滨塔村全体人民展现了亘古未有的优秀美德。他们先是自发地组成一个“声讨小组”,以“扫黑除恶”为由头,对程主任这等贪官污吏发出强烈谴责,并表示坚决与一切黑恶势力斗争到底。
年轻力壮的青年人自是没空管这等闲事,那帮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整日无事可做,就成了这支队伍的主力军。他们每天趁着在门前纳凉的工夫互通消息,语气激昂愤慨,先是从程主任刚上任那会儿是如何春风得意、踌躇满志说起,再讲到他之后是怎样自甘堕落、劳思逸淫。十来个老人凑到一块儿,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口沫横飞天花乱坠,比镇上说书人讲得还精彩。
带头大哥“英勇就义”后,村里的孩子们就成了无组织无纪律的散兵,一个个像落败的斗鸡,成天蔫头耷脑,远不及往日活分。那会儿又是全年中最热的时候,日头像要把人晒化了一样,孩子们就更加不爱出去晃荡。他们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娱乐时间,就是在茶余饭后各自搬出家里的马扎板凳,凑到老人身边,听他们讲程主任的人生传奇。
村里的老人都讲,李婶儿那事不过是个引子,其实真正把程主任打垮的还是他这些年收上来的赃款。说白了,就是“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世间万事都有缘法,亏得有李婶儿这么一闹,才牵出他这些年作下的孽债。这贪官做亏心事的时候定然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在李婶儿这条阴沟里翻船。
几个喝了酒的老头儿讲着讲着就开始秃噜脏字儿,日娘捣老子的话过过嘴瘾便也罢了,可某天那老哥儿几个仗着心中的一把无名火,一时兴起喊上自家的孙子孙女,结成一支突击队,抄起趁手的家伙直奔程主任的老巢而去。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重伤未愈的带头大哥。他顶着满脑袋的纱布,挥舞一根拇指粗的扫把杆,昂首阔步讲一干老小带至程主任的家门,自己便退到队伍后方静观其变了。
事到临头,一群人却都矗在门边迟疑不定,你看我、我看你,老半天也拿不出主意。直到有个打着赤膊的老头儿步出队伍,左右两边分开人群,在门前站定。他一手拎着瓶儿散白,咕嘟咕嘟,几口灌进肚里,脸红耳热,打了个酒嗝儿。
老头儿扬脖儿把哦瓶底残存的几滴酒都嘬进嘴里,单手握拳,砸响了面前那扇门。
“谁、谁啊?”程主任的声音自门后响起。
老头儿并不搭话,仍是敲门。
“谁......”
门开了一道缝儿,自屋里伸出半个脑袋。程主任只看了一眼门前站着的十几号人,老的老小的小,参差不齐男女皆有,一个个儿活像从地缝儿里爬出来的活阎王,针刀似的目光钉在他露出来的半个脑袋上。离他最近的那位老壮士更是横眉立目,手握酒瓶,鼻腔里喷出的酒气尽数扑在他面门上。
程主任当即吓的“嗷”一声大叫,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门后缩。谁料那老壮士竟是个练家子,之间他一声呐喊,掷碎了酒瓶,三两步跟上前去,抬手掰着门框不让他关门。
老汉双手扒着门缝,义愤填膺道:“好你个狗贪官,今儿可算叫我给逮着了,不把你薅出来放放血,你还真当咱辽滨塔人都是吓大的!”
程主任彻底乱了方寸,在门那边乱喊一气。他把全身的力气都攒道胳膊上,身子后仰,满面涨红。
“大爷,大爷啊,饶了我吧大爷......我错啦我错啦......”程主任眼泪鼻涕齐刷刷地往下掉,死命拽着屋门。
“错了?认错顶个屁,”老壮士吼道,“咱们今儿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认个错就完活儿!”他看了眼身后观战的带头大哥,对程主任说:“受害人就在这儿呢,你今儿就他妈给个痛快话,到底咋解决,别让全村人因为你这么个狗官犯晦气!”
程主任在门那边连死的心都有,他撑着一双酸软的胳膊,望着老壮士横在门缝里的鞋尖儿,欲哭无泪道:“我还钱......我还钱行了吧......”
“不是‘还’,是‘赔’,”老壮士诲人不倦,纠正道,“你欠的是孽债,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罪人,只配用‘赔’这个字眼儿。”
程主任不明白为啥揪着字眼儿不放,但也只能眼含热泪,恭恭敬敬地订正:“是赔,赔......我把收你们的都赔回去......”
横在门口的老壮士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撑在门缝里的鞋尖儿也收回去。那边的力道一松,程主任顺势就带上了房门,出于惯性还往后倒退几步,结结实实坐了个屁墩儿。
他以为这下就消停了,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抖着手要去锁门。却听外边又响起雨点儿般的拍门声。只听那老壮士又叫道——
“你刚才说那话简直就是放屁!除了宛木匠好给你‘上贡’,咱们啥时候给你钱啦?你赔我们那叫精神损失!记住,是精神损失,咱们跟那种拿钱巴结人的东西可不是一路人......”
程主任复又跌坐在地,浑身瘫软,尝试几次都没爬起来。
当天晚上,他就挑了个月黑风高的时候,把全身的家当都装进一个军绿色的手提袋,抄小道向县城的方向走去。
手提袋扛在肩上,轻飘飘。程主任脑海里不停闪过那些年自己是如何的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他又看眼前,半人高的荒草刮在脸上,月光挡在身后,照不清前路。
第二天晌午,辽滨塔村的“声讨小组”就急慌慌地上门讨债。为首的壮士敲了半个钟头的门也不见回应,心急火燎的一群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破门而入。
打开门,已是人去屋空。一群人四散在房屋四周,没放过一个抽屉,没省去任何角落。他们从晌午忙到傍晚,分文无收。
昨天晚上还意气风发的老壮士将全身陷进客厅的沙发里,没精打采,颇像一只泄了气得皮球。他抬眼瞪着天花板,骂了句:“他妈的,那姓程的不光是个贪官,说话还不讲信用,一屁俩恍儿,欠咱们的钱也他妈长翅膀飞了......”
对于村里的这些“暴动”,宛家人自然都一无所知。年关过后,全村人对宛家都是敬而远之、能避则避,偶尔在街上碰见,连招呼都不打就径直略过,好像这一家人身上都沾着什么晦气,只要跟他们发生交集就会引火烧身,一并败坏了自己家的门楣。
由于长年在木屋过着半隐居的生活,跟大部分邻居顶多混个脸熟,宛秋并未把这等恶意放在心上。他真正关心的事情已然有了好结果,至于其他不相干的人和事,他自然可以做到充耳不闻、置身事外。
父亲母亲在面临饥饱问题的同时更是无暇顾及别人的看法,仍旧整日忙于生计。宛夏也是从早到晚帮衬家务,难得歇息。
家里唯一闲下来的就只剩下三哥,他从放暑假以来就出过两次门,每次都被一群孩子堵在门口,凶神恶煞似的教他滚蛋。
他满腔委屈地问凭什么这么对他,那帮孩子发出好一阵怪笑,告诉他说,村里的规矩变啦,咱们现在又推举出一位新大哥,以后就都跟他混,你称王称霸的时候已经是过去式啦,以后只能当个小喽啰。
三哥问他们,什么是小喽啰。那群孩子就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解释道:“咱们现在要行侠仗义,跟着大哥四处游历。除了大哥之外,咱们都是小兵,也就是二把手。二把手之后就是‘小喽啰’,就是专门管后勤的。”
三哥又问什么是“后勤”,有个年长些的孩子跳出来说道:“笨死了,后勤都不知道?说白了就是端茶倒水伺候人的呗!”周围的孩子爆出大笑,手指着三哥,连声叫着“哈哈哈,连‘后勤’都不知道,真笨,真笨!哈哈哈......”
看着昔日的“爱将”统统归附新主,弃他这位“旧主”于不顾,三哥唉声叹气地退回院儿内,举目望着庭院上方的四角天空,伤心欲绝。
他把自己丢失“孩子王”尊号的源头归结于宛夏,觉得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全是由她一手造就。孩子表达厌恶的方法最是简单,他对宛夏的态度也从避而不见到针锋相对。
一日三餐,宛夏在伙房忙活的时候,他就趴在伙房窗边,盯着她的举动。宛夏有时不经意见瞥见他,问他趴窗户上干嘛,三哥就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得盯着你点儿,怕你在饭菜里下毒。”
后来宛夏索性把伙房的门窗一关,大热天也拉着窗帘,每次饭菜上桌,她都当着三哥的面儿吃第一口,讪讪地说一句:“看清楚了?没下毒。”
三哥问话的方式也很直接,先前他听村里传过一阵,说宛夏那天一夜未归是去高家埔会男人,或者是到镇里找个小开厮混,总之是个不知检点的货色。他知道那是宛夏心里的一根刺,就故意用这件事去刺她。
每当宛夏在后院儿翻地栽苗时,三哥就坐在墙下的菜畦上,看宛夏在田间忙碌,装作无意地问道:“姐,村里人都跟我打听,说你那天晚上到底跑哪去啦?你告告我呗,下次再有人问,我也好回话呀。”
他如愿看到宛夏蓦地停下动作,僵在原地,就嘿嘿一笑,拍掉身上的泥土,吹着口哨回到院儿里。
一家人熬过凄风苦雨的夏天。
当九月的第一声鸡鸣唤醒整个村庄,两个孩子又踏上了求学之路。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独来独往,互不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