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万幸 ...
-
“啥?!你要把咱家仓房租给那姓高的?!”母亲将碗筷重重掷在桌上,指着父亲的鼻子喊道,“我正寻思呢,什么生意偏得等到这时候谈,好么,原来是这么桩败家事,可不得专找个黑灯瞎火的时候,猫起来嘀咕嘛!”
桌上的饭菜早已冷透,父亲用筷子尖儿扒拉着碗里的菜叶,皱眉道:“你嚷嚷什么,不就是租出一间屋子嘛,又不是白给他,什么败不败家的......再说了,年前不还有桩生意嘛,六百块的定金,收都收了,你还好意思撅人家?”
母亲扫了眼刚收进衣兜还冒着热乎气的六百大洋,声音弱了不少:“话是这么说,可那屋子租出去了,总像家里多出个什么外人,日子过得多不自在......”
父亲把碗端到嘴边,皱着眉头喝下小半碗米汤,说了句:“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瞧瞧咱家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耗子进门都得哭着走。别说是一间仓房,只要肯给钱,他就是要去半个宅子,咱都得拍板儿。什么自在不自在?都他娘的狗屁!”
母亲看看不见米粒的米汤,再瞧瞧清汤寡水的炖菜,只好哀叹一声,重新捧起碗筷。
翌日一早,父亲就将仓房外立着的招牌挪到天井,又在里面好一阵挑拣,东拼西凑总算备齐了木料,他接着就招呼两个儿子到仓房去做帮工,父子四人忙活一个晌午,才把仓房里的积攒多年的破烂儿给清理干净。
正午烈日当空,院儿里已是惨不忍睹,一片狼藉。父亲四肢摊开躺在藤椅里,两个小的围坐在一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在一堆朽烂发霉的木材中夹杂着几块破铜烂铁,父亲微微挪动身子,瞥了眼脚边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儿子,指着其中的一块生锈的马蹄铁说——
“想当年咱老宛家也称得上是大户人家,你爷爷小时候那会儿,咱家人出门都不整什么毛驴骡子,清一色的马车。你想想啊,一家十来口人,光是养马就得有多少?可惜啊,没赶上好时候,你爷爷当家的那会儿正好赶上灾荒,村里没有收成,咱就只好就地取材,马肉驴肉没有不吃的。那阵儿别说是米汤,一年到头连大碴子都见不着一个!要说现在的人呐,还是不知道知足,放到以前,咱现在过的可就是神仙日子......”
父亲回忆过去时总是双眼紧闭,头一拗一拗,颇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宛秋起身往檐下的阴凉处挪了挪,手支起下巴,不大会儿功夫,眼皮一沉,脑瓜一垂,就要会周公。
“啊!不知足啊不知足......”父亲喟然叹道,手撑着大腿从椅子里站起,捡起那块锈迹斑驳的马蹄铁端详半晌,反手又扔到仓房中。
自那天午后,父亲从砖厂下工回来就把自己圈在闷热逼仄的仓房里,手里举着锤子锯子凿子刨子,叮叮咚咚、劈里啪啦,做起了开春以来的头一桩生意。
父亲在仓房里潜心干活儿,宛秋就在木屋木屋里一门心思地读书。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还算顺利,他和崔浩作为两个一年级来的豆丁,混迹在一帮三年级的“哥哥姐姐”之间,正好比狼入虎口。
两人一进考场,几十道目光霎时就拧成一股,直打在他们头顶。好在两位小同志凭借顽强的毅力和大无畏的精神昂首阔步走入考场,坦然接受“哥哥姐姐们”的友善问候,面对整套三年级的试卷丝毫不慌。
教导主任原本劝他俩走细水长流的路子,先跟着二年级的期末考,试试水,来年上三年级的课程也不那么吃力。别一个大意玩脱了扣,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把自己白搭进去。
谁知这两个孩子都是有主意的主,闻得此言差点把脑袋晃飞,异口同声说道:“不行不行,二三年级是一个楼层,来年还得碰上高秀才......还是四年级保险,四年级保险......”
由于在校期间没有结识过什么高年级的同学,加上宛秋那两个哥哥又都是根正苗红的学渣,两个孩子只好把选项抄在手心,出了考场互相对答案。万幸的是,两人的选择题答案都大差不差,大题结果都是一模一样。
对完答案两人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气,横在眼前的最后一关,就是校方如何跟上级对接的问题。考试过后,两个孩子到教务处跑了无数次,教导主任都只是和蔼地笑笑,让他们回家安心学习,等上面的消息。
宛秋的耐心和自信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到中日益消减,仓房里整日传出的噪声和聒噪的蝉鸣扰得他更加心烦。他时常是眼睛盯着书本,可脑海里猛然闪过某些题目的片段,然后就翻箱倒柜,一刻不停地去找与题目对应的知识点,心里更是忐忑不安,生怕犯了什么打错,白白葬送了自己逃出生天的机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度过,直到暑假将尽,父亲已经为高老爷打好了一套桌椅,宛秋才在收到了县教育局的批复。
那个清晨,天高云淡,风浪气清。宛秋正在仓房帮父亲收拾多余的木料,不经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只见一辆自行车停在门口,有个穿马甲戴蓝帽的男人正朝大门走去。
宛秋忙过去开门,却被院儿外丢尽来的东西砸了个正着。那是个牛皮纸档案袋,封着火漆,盖着教育局的印章。宛秋攥紧那个关乎生死的档案袋,额头沁出细汗,掌心发凉,抖着手撕开火漆,抽出里面装着的几页薄纸。
铅字在汗水中晕开,印有教育局名头的文件引入眼帘。宛秋带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捧着那沓纸,颤着嘴唇逐一读过纸上的每个字。
经商讨......一致决定......
成绩优异......品学兼优......
同意其调级申请......
“同意调级申请?!同意调级申请!”宛秋一蹦三尺高,捧着盖着红章的文件在远儿里来回来去跑了七八圈。他先蹿进仓房,指着文件里那两个大字,冲低头干活儿的父亲叫嚷道:“爸!你看呐,你快看!学校让我跳级啦!我开学就能上四年级啦!”
父亲正拿着锯子切割一块长木板,听宛秋呜嗷乱喊,火气“腾”一下就涌上脑瓜顶。他扔下手里的锯子,骂一声:“大清早的瞎嚷嚷个啥!小兔......”
“崽子”二字还不待出口,父亲便瞧见两个晕开的大字呈现在眼前。
“我能跳级啦,”他听宛秋兴奋地叫喊,“爸,我能跳级啦!”
父亲拨开挡在身前的木料,正要伸手把文件拿过来细瞧,宛秋已经像猴蹦子一样蹿进院子,趴在伙房的窗户上喊母亲和宛夏。
“妈!大姐!县里同意让我跳级啦,我开学能上四年级啦......”
或许是主观感受作祟,收到文件的这天,是宛秋记事以来过得最顺心的一天。母亲仍旧牢骚不断,大姐也还是默默无语,父亲整日整日窝在仓房里与工具为伴,没了玩伴的三哥也照例缩在院内一角,瞪着屋檐下虚空的一点不住地愣神......可宛秋开始觉得,从看见“同意”二字起,他的人生,他的世界,他周遭的一切一切,都已然与从前不同。
那沓文件是一条界限,划开了他的现在和从前。程远山向他描述过的秋山,远在天边,却近在眼前。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砸钱。父亲的做活儿手艺在六百块大洋的刺激下进步神速,短短的一个暑假,就打好了一套桌椅、一组立柜、两排菜橱。他做活儿的同时还不忘往院儿里捯饬东西,尽己所能给即将入驻的高老爷腾地方,好让这桩生意也走细水长流的路子,一家人的生计日后多半还要靠这位高老爷的接济。
父亲给菜橱楔上最后一根木钉后,就开始着手翻看日历,挑了个“宜出行宜破土”的“黄道吉日”,也不事先联系高老爷取货,就套上骡车翻山越岭,兀自前往高家铺。
高老爷家是整个村里头一号的富户,父亲赶着骡车在村里晃荡,也不必多作打探,一整圈儿下来看谁家的门脸最高,谁家的门厅最阔,就心下了然。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父亲仰起脸看着面前紧闭着的对扇朱漆木门,不知是从脑子的哪个沟回里扯出这么一句来。
他吆喝着把骡子栓在街边,叩响门环。
院儿里不多时便传出一声应和,听口气大概是看门的守卫。
“谁啊。”那守卫道。
“辽滨塔木匠铺的老宛!”父亲把脸贴在门上,朝那边喊,“你府上的高老板在我那订了一套家具,趁今儿得闲,我先拉来一套桌椅,还有几组橱柜给他过过眼,他若是点头说好,咱们就接着按这个手艺来......”
门那边静了几瞬,那守卫便又来回话:“高老爷叫您把东西撂在门边儿,大热天的一家老小袒胸露腹不方便接待您。高老爷还说,您做的物件儿保准儿是一等一,不必教他过目。”
父亲趴在门边,心中窃喜,他双手抓着铜门环,扯开嗓子冲院儿里喊道:“那高老板有没有交代年后的生意怎么弄?答应他的那间仓房可都清理得七七八八,入秋差不多就能收拾停当。冒昧问一句,高老板租那屋子是要做什么生意?咱们事先也能帮着准备准备......”
可那边却没再有什么动静。父亲干站着等了半晌也不见回应,只好甩手讪讪地走开,将骡车上堆放的家具搬到门边。
午后的太阳最毒,烤在身上,烧得浑身火辣辣地疼。父亲一手绕过脖颈伸进领子,抓挠着刺痒的后背,嘴里叽里呱啦唱起他那别具一格的断魂小曲儿,赶着骡车往辽滨塔驶去。
“边疆的歌儿暖人心——呦!”
“军民鱼水情意深——”
“哎哎哎——锦绣河山万年春呐万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