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皮夹 ...
-
刘少爷想吃牛排,这让刘富犯了难。
他提着篮子从村头走到村尾,挨家挨户地问啊、找啊,可别说牛排,连牛毛都没见着一根。
刘富把这事儿告给乡亲老伯,老伯也面露难色。
“他妈的,这小子就长个吃心眼儿。猪排骨有啥不好?咋就非得吃那牛肉?要我说,他就是馋死鬼上身,吃不着那什么‘牛排’,就得绝食饿死。”
“那咋整啊?”刘富急得直跳脚,“我上哪儿给他整牛排啊?”
老伯说:“城里人吃的东西,当然要到城里买。要不你就去趟省城,给那小死鬼儿打扫利索得了。顺道儿告诉死鬼儿他爹,就说咱们村子里庙小,养不下这么个活神仙,叫他麻溜儿把人领走。”
“行、行吧。”
刘富回想家里那位活神仙风雨不动稳坐炕头的模样,觉得再不把他送走,自己这条老命也保不住了。
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家,准备一个破布褡裢系在身上。想了想,又从箱底抽出存折,从鸡棚里拿出半篮鸡蛋,一并带好。
准备停当,才去往省城。
刘富不舍得坐车,只得一路走到省城。一双脚板磨得满是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即便如此,他还强撑着走过省城的各个市场,见着肉铺就问“有没有牛排”,货比多家之后,专挑最贵最好的买。
肉铺老板见他穿着最破最烂的衣服,买最贵最好的牛排,心中纳闷,便问他:“你是哪家来的?咋才买这么点儿?”
刘富眼睛睁得像炮仗,没明白啥意思。
只听那老板又道:“派你出来一回,就买这么点儿肉......”
“哦,”刘富明白过来了,“感情是把我当谁家的仆人呢。”
“没没,不是......”刘富接过肉,摆手说,“我是自己吃,自己吃的......”
他满脸羞红,拎着那两块牛排,撒腿跑出市场。好像牛排不是他买来的,而是使手段偷的。
从市场到刘家洋楼还有好长一段路,刘富磨破了脚底,渗出的鲜血把草鞋已然把草鞋染红。
他抱着牛排和鸡蛋坐到路堤上,伸出两只枯瘦如竿子的腿,扬起脸来沐浴日光。
“天儿真好啊。”刘富感叹道。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两声:“天儿真好。”
“妈呀!谁?!”刘富吓得一个激灵自地面蹿起,回身去看。
只见两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小子,肩并肩手挽手,正盯着他怀里的鸡蛋看。
刘富见对面是两个小毛头,气势登时就高了一截儿。他一手护住鸡蛋和牛排,空出一只手,照着两个孩子的头顶,分别扇了俩巴掌。
“妈的,嘴贱。”刘富骂道。
两个孩子挨过打骂,竟还不长记性,照旧盯着刘富怀里的鸡蛋筐吞口水。
刘富吊起眼梢看了会儿,见这俩孩子面黄肌瘦破衣啰嗦,浑身上下补丁摞着补丁,一副常年吃不饱饭的可怜相。
又想到自己这些年忍饥挨饿有了上顿没下顿的艰苦岁月,恻隐之心便油然而生。
刘富指着篮里的鸡蛋,说:“这是生的,没法给你们。”
两个孩子顿时撅起嘴,眼角也一并耷拉下来。
“但可以给你们这个,”刘富从兜里摸出两个硬币,“街对过儿有卖烤地瓜的,买俩吃去吧,比鸡蛋香。”
“哇——”
两个孩子将硬币捧在掌心,两眼放光地盯着硬币上的花纹看。
“谢谢!谢谢!”较年长的那个率先喊道。
“谢......谢谢!”年纪较小的那个也跟着喊。
刘富被这几个谢字叫得心花怒放,眼睛眯成一道缝儿,露出满口黄牙。
他拍拍孩子的肩膀,说:“行啦,快去吧。”
两个孩子一叠声地说“谢谢”,手拉着手往街对面跑去。
谁知到了半路又折回来,呼哧带喘站到刘富面前,并递上一个棕色的皮夹。
“哈......呼呼......请、请问,您认识、认识它的主人吗?”
刘富以为这俩孩子是品行端正拾金不昧,不禁面露赞许。他并不认得这皮夹,但出于好奇,还是拿到手里看看。
皮夹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底金丝描边的二寸人物照。照片中的男孩子清秀干净,站在校门口,迎着日光,于浮光掠影间浅笑。
刘富看着照片,想到秋天的山谷,以及林间蕴蓄的微风。
“这是谁啊......”刘富呢喃着,“好漂亮的孩子。”
好容易才从照片上移开视线,刘富转去看皮夹里的其他东西——无他,唯有两千现金,几张发票,还夹着张记账用的字条。
里面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皮夹主人身份的东西。
“怎么不交给警察?”刘富问。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说:“我们要找仇人。”
“仇人?”
“嗯,杀爸爸妈妈的仇人。”
“啥?”
“就是这个皮夹的主人。”
刘富瞠目:“那更得去找警察呀。”
“不是,警察不管的。”
“怎么不管?”
年长一点的孩子把弟弟推到身后,仰起头来朗声说:“不是那种杀,不是身体上的。那个人把我们脑子里的爸爸妈妈杀死了,警察叔叔是不管的。”
刘富愈发听不懂了:“什么是‘脑子里的爸爸妈妈’......”
两个孩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相互对视一眼,你来我往说了半天也没讲明白。
最后那个大孩子抢过钱包,说:“哎呀你别管啦!反正他是我们的仇人,我们要找他报仇,让他进监狱!让他被枪毙!”
“对!让他进监狱!让他被枪毙!”小盖子跟在后边应和。
刘富瞧这俩孩子神色癫狂,比之刘瑞林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暗暗害怕,抱着鸡蛋和牛排溜走了。
他穿街过巷,走得草鞋带子都断了,才来到刘家洋楼门前。
不知是否是错觉使然,刘富此番看这洋楼,总觉着不敌当年气派,那种压人的气势已是荡然无存。
门前的两座石雕被风沙侵袭,不见往日威风。铁栅门上锈迹斑驳,缝隙间还潜着枯枝烂叶。楼房构造与以往并无不同,砖瓦却行将褪色,门窗也黯淡积灰。几只云雀站在檐上,啁啾而鸣,隔着雾霭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叫声。
刘富看着这了无生气的宅院,心境也愈发苍凉,踟蹰着要不要去叫门。
而不待他动作,传达室里便出来两名刑警,各自拿一个黑箱子,戴着白手套,像是刚取了什么物证。
刘富心下一凛,急忙上前问刑警:“同、同志,请问......请问这是刘家的宅子吗?”
刑警问:“您哪位?和这家人什么关系?”
刘富略作思索,答道:“我是山沟里来的,叫刘富。听人说这家人特富裕,又跟我同姓,就想来打打秋风......”
“打秋风?换一家吧,”刑警瞧了眼身后的洋楼,“他家摊上事儿啦,管事的都进去了。新闻上连续报道好几个月呢,现在街头巷尾还在传,你不知道?”
刘富如遭雷击双,手一抖,鸡蛋筐掉到地上,砸了个粉碎:“什、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吧,好像是什么偷税漏税非法集资,还有故意杀人啥的,罪名多得很。”
“啊......那、那刘老板,刘老板......怎么判的?”
“还没说法呢,数罪并罚,不死也差不离了。”
“那,那......”刘富还想问些别的话,可嗓子里像是塞着块烂肉,上不去下不来,吭哧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整句。
及至刑警走远,刘富才仰面朝天瘫软在地,扯着喉咙干嚎:“老天......老天!你不长眼!不长眼啊!刘老板......刘老板他那么好的人,你咋就这么对他!这么对他啊!”
嚎着嚎着又攀到自己:“你让我咋办!让我咋办?!我的钱还没还上,恩公先进去了......我不能看着恩公死,不能看着他死啊!”
“老天......老天啊!你不长眼啊!”
“......”
刘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到家,刚一进门就滑倒在地,捧住脸呜呜地哭开了。他怕声音惊扰到刘瑞林,所以紧紧咬住下唇,不让哭声泄出。
来往路过的乡亲邻居们见他这样,以为是屋里那位少爷出了什么事,一个两个都跑来询问。
“不是少爷,是恩公......”刘富哭着说,“恩公,恩公出事啦......”
“恩公?那位刘老板?他咋的啦?”
“说是非法不什么玩意,罪名可多了,啊对,还有个什么故意杀人......”
“那人怎么样啊?”
刘富又埋起脸,呜咽道:“人......人现在都进去啦!我听警察话茬儿不善,好像得数罪并罚,加在一起就得要人命,不死也得扒层皮......”
说罢抓住一个邻居的衣角:“我恩公是冤枉的!他肯定是冤枉的!是他给我两万块钱,让我买房置地,我才能活到今天!你们信我!他是冤枉的!肯定是冤枉的!”
“......”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评价。
最终有个老者站到圈外,将刘富从地上捞起,说:“先别急着哭,人暂时不还没事么。监狱里都讲究劳动改造,你那恩公好好表现,说不定还能缓刑释放呢。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屋里那尊活佛伺候好。”
旁人应道:“就是就是,先把那小的整明白,比啥都强。”
刘富也止住悲声,靠着门框抹眼泪:“我就心里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对不起恩公......”
“别说那个,没用!又不是你害他进局子蹲小号。他把这倒霉儿子交到你手里,你就诚心实意地对待,想吃啥就给吃啥,不也是种报恩的办法嘛。”
“对对对。”
“就是就是。”
“......”
刘富最后抹了把眼泪,看向刘瑞林所在的房间,说:“行吧,行吧......恩人在就报答恩人,恩人不在就报答恩人的儿子......大伙儿不用再劝了,我得去给恩人的儿子做饭,给恩人报恩,报恩......”
说罢拎起牛排,往厨房走去。
当天晚上,刘富把炖牛排递到刘瑞林手边,说:“吃吧,吃吧,苦命的孩子。这回是牛肉,不是猪肉。”
刘瑞林翕动鼻翼闻了闻,说:“不是黄油做的,我不吃。”
“什么是黄?”刘富问。
刘瑞林吼道:“他妈的,傻逼乡巴佬!黄油都他妈的没见过,拿猪油糊弄老子!你他妈的闻闻!这哪他妈的有牛肉味儿?!傻逼!傻逼!”
“消消气,消消气......”刘富被骂得狗血喷头,怕刘瑞林再去掀碗,便一手护着牛肉,另一手护在胸前作格挡状,抵御飞来的口沫和脏字。
他边挡边退,直到出了房间,关上门,才身心俱疲地坐在窗下,手里端着一碗炖牛肉,回忆白天的情形。
“恩公,恩公啊......”刘富又开始淌眼泪,“老天爷咋这样呢,咋这样呢......”
“恩公,恩公......”
“惨啊!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