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牛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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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富如期迎来了那位活佛刘少爷。
刘少爷虽为寄居之人，却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思想觉悟，从来的那天起就跨个批脸拿鼻孔看人，像全村人都欠他八百吊钱。
他来的时候穿着那身跟他爹同款的意大利西装，脚下踩着一双油光锃亮的皮鞋，不细看倒还算板正。
村里风大沙多，没出三天，刘瑞林浑身上下就造得像个泥猴儿。
刘富细声细气地跟他商量：“不行先把衣裳换了呗......我给你洗......”
刘瑞林当即把脸一撂，嘴角要耷到地上：“你洗？放你娘的屁！你知不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西装不能手洗，得送到干洗店去洗！”
“......”
刘富被他吼这一句，也是好的不不痛快。心说你爹老子还对我客客气气好说好商量，你小子算那盘菜？
转而想到刘老爹谈及刘瑞林时的落寞神情，又倍感心酸，故不好意思发作。只得讪笑几声，转回后院耕地干活去了。
刘瑞林则干站在院儿里，瞠目仰望天边的什么事物。
不到半个钟头，刘富又丢了锄头，颠颠地跑到刘富跟前，指了指西装：“那个......那叫什么洗店？我......我不知道在哪儿，你告诉我，我去给你......”
“滚你|妈|的蛋！”刘瑞林将目光从天际移开，恶狠狠瞪向刘富，“你拿着我爸的钱，还装什么大瓣儿蒜？!就是你们这帮穷鬼死鬼害了我爸！你们这帮天生下|贱的东西，活该死在娘胎里！干嘛养活大了连累别人？！你还我爸爸！还我爸爸！还我爸爸！！！”
刘瑞林的声音由低转高，愈见陡急，喊着喊着竟要去扯刘富的领子。
“干什么？干什么？！有话好说......”刘富不敢使力，怕伤着刘瑞林，只好边招架边往门外挪。
刘瑞林一路追打到门口，等刘富跑远了，还不住骂道：“我*你|妈|的穷傻|逼！你把我爸害死了！你把我爸害死了啊......”
“......”
打那天起，刘瑞林再也没跨出过房门。
他睡觉不知道颠倒，吃饭不知道饥饱，醒着的时候就抱膝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那件皱皱巴巴的西装，举目望着天花板。两片猪腰嘴开开合合像在念经，豆大的眼睛本来就缺乏光彩，这会儿更是暗淡如死鱼。
刘富见他这副样子，直感到后脊梁发凉。他听乡亲老伯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姓刘的小子八成是没进过农村，没过过苦日子，吃不惯村里的东西。
“那可咋整啊？”刘富问。
“对症下药，给他整城里人那套玩意不就得了嘛。”
“城里人......城里人都吃啥玩意啊？”
“嗐，谁不吃五谷杂粮？啥菜不是咱地里长的？无非就是精一点，细一点，花样多一点嘛。”
刘富深觉有理，仔细琢磨门道，每天变着花样给刘瑞林煮饭烧菜炖汤，为了这位刘少爷，还特地杀了一只年前刚买的老母鸡，心疼得够呛。
饶是如此，这位刘少爷却像鬼上身一样，依旧是不动、不孝、不说话，整天抱着个价值上万的破西装蹲局在屋子一角，活像老鸹成精。每天送进去的饭菜不是被他倒掉就是被他打翻，就靠那几滴凉水续命。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刘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将这事儿和乡亲老伯一说，老伯便捻起那两撇山羊胡，连连咂舌：“啧啧啧......我瞧这孩子够呛。别是让什么小鬼儿精怪上身了吧？”
刘富听了骇了一跳，抚着胸口倒了半天气，才惊魂未定道：“那、那该咋个解法？”
“烧香，”老伯说，“十五那天到城隍庙烧香看看，没效果再到山里找个老道做做法，贴几页符纸啥的。”
刘富本不信牛鬼蛇神之说，但病急乱投医，只好一试。
他十五那天烧了香，拜了佛，跪在殿外磕了七七四十九个响头，带着满头的肿包回到家里，见刘瑞林还是原来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觉得烧香这条路还是行不通，那七七四十九个响头终究没能感化佛祖，便转去山里找道人做法。
刘富在山里逛荡了大半天，只找着个细瘦干瘪，去了骨头没有二斤重的小老头儿，自称是什么什么道人，可以做法。
见他这副模样，刘富满心鄙夷。奈何天色渐晚，山路难行，行不行也只能这么地了。
“成，跟我走一趟吧。”刘富抄起小老道的臂弯，撒丫子往山下跑去。
甭管演的还是真的，这小老道还真有一番路数。
他刚一进门，就朝刘瑞林住的那间房高声大喝，并回身对刘富说：“有鬼！有鬼！我看见啦！”
刘富没见着鬼，倒是被他这神叨叨的模样吓了个半死。
小老道上蹿下跳来到门边，自背后抽出一把七尺长的桃木剑，“急急如律令”地念叨半天，又不知从哪儿捻出两张符纸贴在门上，喊一声“退”，便竖起木剑，忽地刺向符纸。
随着“噼啪”两声，门板四裂，门缝里竟汩汩溜出红色液体，远远瞧去倒像是血。
刘富“妈呀”一声，捂住眼睛，倒退两步靠在墙上，哆嗦着说：“门......门呐，我的门呐......”
又从指缝见偷看一眼门板，呜咽道：“血......血......有血啊......”
“得啦，别叫啦，”小老道收起木剑，凑到刘富跟前，“喏，妖物已被我斩——杀！”
刘富捂着脸吭叽半天，才扯起一张苦瓜脸，问小老道：“里边的人......”
“不出三天，准好。”小老道说，一面把手伸到刘富眼前，作索要状。
刘富撇嘴：“你劈坏我一扇门，我还没让你赔呢，你倒先管我要账......”
小老道当即冷了神色：“话可不是这么说哈。降魔除妖，碰坏个碗啊碟啊门啊窗啊，都是正常。这些东西都沾了邪气，你不破坏它，这妖怪就除不干净。我今天不劈你的门，说不上哪天小鬼儿就得回来找你索命，到时候你后悔也晚啦！”
刘富整个身子都靠墙面撑着，才不至于滑到地上。他哭丧着脸听着，有气无力地回一句：“那你说......你说该咋办吧。”
“嗯......”小老道环顾四周，像恶急了的狼。
最终他盯上了墙边的鸡棚——
“嘿！就它吧！”
说罢举起桃木剑，直奔棚里的两只母鸡。
两只母鸡受了惊吓扑腾着翅子各处乱飞。小老道不耐烦，抽出木剑，照着鸡脖子“噗噗”几下，两只母鸡便僵着身子栽倒在地。
“小样儿，跟我玩儿这套。”
小老道一手提鸡，一手拎剑，哼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欢天喜地离开刘富家。
刘富扶着墙喘气，等身上恢复些力气，才火急火燎地往屋里跑。
进了门，见刘瑞林还是原来那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死德行，心就凉了半截儿。
“天啊，地啊......造孽啊!”
“......”
刘富无比煎熬地过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打算看看刘瑞林有没有什么起色，还是不好只能送回城里，让他那个手眼通天的爹老子去管。
送早饭时，刘富照常问一句“想不想吃什么”，没指望刘瑞林能有什么人动静。熟料刘富刚摆好碗筷，就听身后响起一片嘶啦声，像在拉风箱。
刘富忙不迭回头，正见到刘瑞林唇角蠕动，良久才突出几个字：“牛......派——排。”
“啥？啥玩意？”刘富凑上去细听。
“牛——排！吃......牛排！”
“牛排？”刘富整张脸皱成一块儿，“牛排是啥？”
“吃——吃！”
刘富这才理解：“哦哦，你说吃的？你要吃那什么‘牛排’！牛排是吧？我去买，我去买哈！”
他提着个菜篮子，把所有存款都带在身上，乐颠颠地出门去。
走到街上却犯了难——
“牛排，牛排......牛排是个啥玩意？”
最后又得问乡亲老伯。
老伯也不知道什么是牛排，但觉得应该就是排骨肋扇之类，故而告诉刘富：“排嘛，就是排骨。牛排，应该就是牛排骨。那少爷可真是癞□□装青蛙，长得丑玩儿得花，猪排骨不够他吃，偏吃什么牛排？全村的牛都用来耕地，哪来的牛肉给他吃？你就给他买两条猪肋扇，糊弄糊弄得啦。”
刘富：“这不好吧，人家点的可是‘牛排’......”
老伯一摆手，截住话茬儿：“嗐，什么猪不猪牛不牛的，他一小孩伢子能吃出个屁！你这死脑瓜股啥时候改改？难怪办不成大事。”
“......那成吧。”
可怜刘富一年到头省吃俭通辛苦劳作，半斤排骨就花光了一个月的费用。其间还要被别人问及：“呦，老刘，这是在哪发财啦？都吃上排骨啦，啧啧啧......”
排骨做好了，刘少爷连看都不看一眼。
“味儿不对，”刘瑞林望着天花板，“不知牛排。”
刘富看着那一小碗炖肉，馋得口水直流。心说这小子真|他|妈不识好歹，这么好的菜色，他自己年八辈都吃不上一回。
“这是牛排，你尝尝就知道了。”刘富把碗递到刘瑞林手边。
“不是！不是！不是！”刘瑞林陡然暴起，抬手掀翻了那碗炖肉，“我要的是牛排！牛排！不是他妈的排骨！不是他妈的猪肉！你个臭傻|逼拿他妈猪下水糊弄我！你欺负我爸，现在又他妈来欺负我！”
刘富挣开刘瑞林的桎梏，转身去把肉块拾起，兜进前襟，逃也似的奔出屋子。
“牛排,牛排......”
刘富把肉洗净，挑出一小块，搁进嘴里，却再也品不出肉香。
“牛排，牛排......”
什么是牛排？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牛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