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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四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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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排事件过后,刘大公子又恢复了鬼上身时的精神状态,成天到晚仰面朝天往炕上一靠,嘴里嘚嘚咕咕念念有词。
刘富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夜到山上去请小老道,求爷爷告奶奶地把人家请来做法。
小老道却摆谱,拉下脸道:“非也,非也!道家人办事,最讲究一个‘义’字。上次给你家除妖做法,你赖我劈坏你家的屋门,分文不给,拿你一筐鸡蛋你还好大的不乐意。好心当成驴肝肺,弄得我好大的委屈。再想让我办事,可万万不能了!”
刘富急得直跺脚:“不是,我......我没有!那门,那门......”
小老道脖子一梗:“还跟我提那门!是降妖除魔重要还是你那被虫蛀空了的门板重要?你这人当真是不识好歹,分不清主次!”
“不是,我不是......”刘富哭丧个脸,“我求你......求你了行吧?那门......那门我不要了,鸡蛋也送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大人有大分大笔写大字儿,就再帮我一回吧......”
小老道两眼一翻,略微思忖,道:“鸡蛋,鸡蛋......鸡蛋是送我的?”
刘富点头。
“鸡蛋是送的,上次做法的钱就还没结。再算上这回,完了你可得交给我两份钱!”
刘富面露菜色,心说这死老道是钻钱眼儿里了。但毕竟是有求于人,不好发作,只道:“是,是......两次的钱,我一并给......”
小老道即刻便换了一副嘴脸,冲刘富嘿嘿笑道:“成,那本道就不计前嫌,再跟你走一趟吧!”
“......”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刘富家里。
同上次一样,小老道刚进门便出声大喝“有妖怪”,随后便抽出桃木剑,目光机警、脚下生风,手把符纸,蹭蹭蹭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屋前。
上次做法劈坏的门板还没有撤下,门上“血迹”斑驳,大窟窿小眼儿,只剩折叶部分还连着门框,好不凄惨。
小老道捏着符纸,站在门前看了半晌,愣是没找出一块干净地儿。
“这活儿可难办啊。”小老道说。
刘富登时便垮下脸。
“倒也不是不能办......”
“那就请您快快做法,救救屋里的小少爷吧!”刘富闻得此言好悬没双腿一软给老道跪下,“钱的事......钱的事您不用担心,只要能把少爷身上的鬼除了,您就是要金山银山,我都给您找去。”
“得嘞,就等您这话。”
小老道扯了个笑脸儿,边说边绕着刘瑞林所在的屋子走了三圈,又跑了六步,将木剑高高举过头顶,高呼三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再低喊三下“妖魔鬼怪速速离去也”,便将腕子一抖,自袖中弹出符纸,不偏不倚,正中屋顶。
“降——妖——除——魔!”
“咔嚓!!!”
小老道竖起桃木剑,直插|进砖瓦之间。
随后转动剑柄,喊道:“——起!”
“嘎啦啦啦......”
房顶的砖头瓦片相继崩裂,红泥青灰洋洋洒洒,四处飘落。刘富“妈呀”一声大叫,瘫坐在地,双手捂住眼睛。
“妈呀!屋顶!我的屋顶啊!你降妖除魔掀我屋顶干啥啊?!”
小老道却不搭腔,继续做法。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轰——”
桃木剑又是一番搅动,屋顶上的两张符纸被挑到剑尖上,伸到刘富眼下。
“且看!”小老道指着符纸上的两道红色液体,“妖物已被我斩杀!”
“我的个妈呀......”刘富偷瞄一眼秃了一半的屋顶,两眼一翻瘫倒在地,恍若死狗一般。
“我*!死啦?!”小老道紧跟上前,用鞋尖拨着刘富的脑袋,“快起来!起来!降妖做法的钱还没付完呐!”
他又踢又踹半个钟头,见刘富仍然在地上躺尸,心里便着了慌。回头看屋顶,确实是惨了点儿,换作是他也得当场嘎巴一声背过气去。
“成吧,这次本道就行行好,不收费了吧,”小老道蹲下身子,在刘富身上来回摸索,“你老老实实把上次的费用结掉,往后咱桥归桥路归路,一方天地,两厢潇洒去罢!”
小老道将上衣外裤都摸了个遍,慢说钞票,连个钢镚都没见着。
“妈的,穷鬼,”小老道低声骂一句,“我今儿就不信了......”
便把手往刘富的裤衩里探去。
摸索片刻,果然寻见一个三寸见方的小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来张纸币和七八个钢镚儿。
“嘿,藏得还挺隐蔽,”小老道碰着布包,把钱数了又数,“四十六块四角六分!平日往身上揣这么多钱,还哭穷,吝啬那几块破砖烂瓦,真真是想不开!”
说罢便将布包揣进怀里,提起桃木剑,一步三晃地往山中走去。
刘富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他昏头胀脑地睁开眼,低头便瞧见自己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裤衩子松松垮垮挂在腰间。
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伸手摸去,那个装着浑身家当的小布包竟不翼而飞。
“天哪......地啊......可要了亲命啦!”刘富用一种天塌了的神色,扬起脸来,扯起嗓子干嚎,“没了钱我可怎么报恩,怎么修屋顶,怎么养活少爷啊......偷谁的钱不好,偏来偷我......老天你不长眼,不长眼啊......”
哭嚎间,便听到天边雷声滚滚,狂风大作,暴雨兜头而下。几块悬在檐角的砖瓦不堪疾风,纷纷砸向地面。
“少爷!少爷!”
刘富来不及穿衣裳,着急忙慌便往屋里跑。
“少爷快出来!别让砖砸了你!”
“少爷!少爷——”
屋中却是一片死寂,在砖瓦劈裂和天雷炸响之间,久久不闻人声。
刘富的声线刺破雷声和雨幕——
“少爷!少爷......”
“快出来啊!少爷,少爷......”
无人回话。
刘富的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儿,刚来到门口,耳边就是一声闷响。
这房子原本是个米仓,自建造之初起就地基不稳,砖瓦欠牢。刘富图便宜,才从上一任房主手里盘下来,充作住房。
屋顶的瓦片也是粗制滥造的便宜货,平日随随便便一阵风就能挂得尘土飞扬。这回被小老道一举掀飞一多半,更是黄沙漫天惨不忍睹。
此番景象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闻着惊心见着落泪,无不动容。
房屋坍塌时,刘瑞林正双手抱膝坐在炕头,举目仰望天花板上的两片蛛网,翻着白眼思考人生哲学。忽而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土块砖瓦簌簌掉在身侧。刘瑞林直着眼睛,怔忡着向身后看去,茫然不知所措。
刘富声音响起的瞬间,正有块板砖掉下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刘瑞林头上。
“噶......”
可怜刘少爷还没来得及喊,就缩着腔子趴回炕上。
雨越下越大,渐成瓢泼之势。
更多的砖瓦自房顶松脱掉落,砸向刘瑞林滚圆肥胖的身体,像是陷进棉花糖里的石头子儿。
“少爷!少爷......”
刘富一手拎着裤衩,另一手挡在身前,拨开雨幕,伸向圮塌的房屋。
“别怕少爷,别怕!我来......”
他十根手指都伸到雨里,在砖堆瓦砾间抠挖寻觅。
“在......这......”屋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我在这......”
刘富心中一喜,双手吃劲,玩儿了命地抠着地上的瓦砾。
“来啦来啦!别怕别怕......”
从傍晚到夜间,刘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跪在屋前,十指嵌入瓦砾,一遍遍地喊着“少爷,少爷”。
回应他的只有砖瓦翻动时的嘎啦声,间或传来几句刘瑞林的斥骂——
“挨千刀的,老不死的,穷鬼,破烂货......”
“你|他|妈的手指头烂地里了?在那捅捅咕咕没完没了。麻溜儿给老子死进来!他妈的什么逼房子,来点儿破雨都能给压塌喽!”
“......”
刘富此时听刘瑞林骂街,却仿佛吃了蜜糖,嘴里心里都是美滋滋。他一声声应着“哎!哎!别急别急”,一面汗如雨下使出吃奶的力气,不停地翻捡石堆。
夜半时分,刘富终于从满屋的零砖碎瓦之间找到刘瑞林,将其平安救出。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刘富四肢酸软趴伏在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刘瑞林也是灰头土脸一身泥泞,抱着他那身看不出底色的意大利西装,撑着一截儿断裂的门框呼呼地喘气。
“鸡死了,钱没了,屋塌了,就剩俩人了......”刘富喟叹道,“但好在后院还有两亩地,两头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往后咱们爷俩好好过日子,指定能东山再起,重振雄风......”
刘瑞林却不领情:“滚你妈了个臭*,谁他妈跟你是爷俩。死**穷鬼,自己过不下去要上街讨饭,可他妈被连累我。”
刘富委实被这脏话恶心到了,抚着心口哈了半天气:“你,你......我怎么说也救了你的命,要吃给吃要喝给喝,你......你咋能这么跟我说话!”
“‘这么’?‘这么’是怎么?”刘瑞林架起一脚踹在刘富身上,“老子他妈在城里吃香喝辣,到你这穷山沟沟里挨饿受罪,还他妈敢跟我提这提那?你也就欺负我刘家遭难,敢跟我吆五喝六不知好歹。以往我家风光的时候,你这种人给咱家狗端屎倒尿都不配。”
“你......太过分!”
“呦,装不下去啦?说实话啦?我可就等着这一天呢。实话告诉你,老子也早他妈忍够了!瞅瞅你这瘪地方,烂得跟猪窝一样,狗住狗都嫌!整天假惺惺整那点儿表面功夫有什么用?趁早把话挑明了,我夹包走人,你快活自在,老刘家那几万块钱权当喂狗!”
听他提起那几万块钱,刘富心里就酸巴巴不是滋味儿。想起恩公刘老爹那身笔挺整洁的黑西装,还有他递存折时的音容笑貌,刘富的气势便矮了半截儿。
“我、我嘴笨,不是这个意思......”刘富嗫嚅道。
“你|他|妈爱啥意思啥意思,跟我没鸡毛关系,”刘富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我在这儿,你过得也不舒心。不如咱就散了吧,你接着守着这破屋子过日子,老子去闯荡天下打自己的江山去。”
“不,不......”
刘富挣扎着想要起身,可糜烂的手指抓不住刘瑞林的衣角。
夜色四合,风雨稍歇。
刘瑞林走上村路。
他对着天空高声呼喊:“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