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图报 ...

  •   刘氏集团倾覆之后,刘老爹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故而要将自己的身后事交代得明明白白。

      一干事物中,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作天作地的混账儿子——

      这混账羔子仗着家里那点儿财气权势,在省城胡作非为,搞出不少荒唐事。虽说刘家也是倾其所有,跟在刘瑞林身后给他擦屁|股做善后,可保不齐就留下什么把柄。

      刘老爹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可刘瑞林呢?没有亲爹照应,靠那几个落井下石的叔叔姑姑大伯小舅,怎么在省城过活?

      按说这些年仗着自己姓刘而到省城刘家打秋风的“穷亲戚”也不在少数,但刘老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其中靠谱的人少,不靠谱的居多。

      细思过后,刘老爹想到刘富——那个衣衫褴褛两兜空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农。

      “去乡下吧,去找刘富,”刘老爹对刘瑞林说,“把你放到穷山恶水的地界,你才能活......”

      刘瑞林不解其意,以为他爹是饭菜吃多了,脑袋被屁甭坏了,闻得此语,咧起两片猪腰嘴,不屑道:“爸你没事儿吧?青|天|白|日说什么胡话。”

      刘老爹不再搭茬,只是叹气。

      下定决心后,刘老爹翻出那套意大利西装,胸口别着红花,头上戴着礼帽,扮作绅士模样,无比体面地来到刘富家。

      这些年里,刘富拿着刘老爹资助的两万块钱置办田产、搭建新屋。他每到一处,总把“刘老板是好人”和“我的命是刘老板给的”挂在嘴上,好像刘老爹是他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

      洪灾过后,刘富的日子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虽然相较清贫,但生活上不愁温饱,赶上收成好的时候,年终岁尾还能有些余粮、添点儿存款。

      刘富吃水不忘挖井人,兜里一有余钱就想着报恩。每到村口,他都对着省城的方向举目眺望,想着刘老爹交给他两万块钱时的神色音容。

      “好人......好人呐!”刘富捏着自己的钱包,眼含热泪,“刘老板,刘老板......我活着记得您的大恩大德,死后投胎也要给您当牛做马......好人!好人呐!”

      他想报恩,想还债,又怕自己那点儿零钱钢镚入不了刘老板的眼,就可丁可卯地攒着攥着,等凑够两万块,再换成整钱存进卡里,淘弄一件像模像样的衣衫行头,堂堂正正地去省城。

      钱还没存够,恩公却先找上门。

      刘富当时正在后院耕地,全身上下仅着一条阔腿粗布裤,用一条宽带扎在腰间。听到门响,锄头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拖着两条裤腿儿,热汗飘洒站到门前。

      刘富看见来人,先是一惊,抚着胸口瞧了半天才出声:“......刘、刘老板?!您、您这是啥前儿来的啊?咋不提前招呼一声,我好有准备......”

      说罢将目光从意大利西装上移开,看向自己汗涔涔、黑黢黢的上身,还有那件松松垮垮围在腰间的破布裤。

      他低头,不敢正视刘老爹的脸,却看到一双油光锃亮的皮鞋,与之相对的是两只脚板,像吐一样黑。

      刘富从鞋面上看到自己的脸,沧桑、枯槁、褶皱横生......

      无地自容。

      他一没犯罪,二没犯法,站在自家门口却像个重枷在身的刑犯。

      兜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钢镚和零钱,被掌心渗出的热汗浸湿。

      刘老爹抻平衣袖,静候两分钟,见刘富兀自垂着脑袋盯着地面发痴,便抢先道:“是刘富刘堂哥吗?”

      “堂哥”两个字拖着长音,针尖似的往刘富耳朵里钻,听得他浑身为之一震。

      “不、不......不敢当,”刘富连连摆手,“我、我......”

      刘老爹不待人邀请,径自越过刘富进到前院,捡了把破凳子,盘腿坐下:“其实也没啥事儿,就最近没啥生意,寻思到你这儿看看。”

      刘富这才回神,探头往街上瞅一眼后,赶紧把门关好,拉上门闩,来到刘老爹面前站了个笔管儿条直.

      “啊啊,是,是......恩、恩人......”

      刘老爹欣慰点头,笑道:“知恩图报,很好。那几万块钱没白花。”

      刘富听他提钱,以为这位恩公是千里迢迢赶来要账,心中当即一沉,下意识就去摸裤兜。他呼呼地喘着热气,一手抓出一捧零钱,伸向刘老爹。

      “您看这事儿闹的,我正打算把钱送去,没成想恩公先来了......这、这些差不多能有二百来块,正要去粮油店换整钱,您要是不嫌弃就先拿着,我再给您取存折......”

      刘老爹把钱推回去,说:“亲戚之间,客气什么。咱们之间又没签字画押写借条,这钱就算我给你的,快拿回去!”

      这刘老板坐拥省城餐饮服务行业的第一把金交椅,但凡出门都得前呼后拥,保镖厨子司机保姆跟一堆,多少人为了见他一面都得挤破脑袋往里闯。今儿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刘老板光顾寒舍,竟不是为催债而来——着实令人费解!

      “那恩公是要......”刘富攥着零钱,双手平举不急于放下。

      “啊对!”刘老爹顺坡下驴,装出一副才刚想起什么事儿的模样,“有这么一回事儿......”

      他不好意思直说自己识人不淑,被财务总监坑得要进局子,只道刘家最近正拓展业务,想做外包生意,打入国际市场。

      这位十天以后就要进局子蹲小号的刘总,谈起他那不知道哪年出生的外包生意,兴奋得浑身颤抖、满面红光。

      “先是英国,然后是法国、德国、意大利.......”刘老爹一手扣住刘富的肩膀,一手拿着树枝,在沙地上圈圈画画,“整个欧洲都搞定了,再跟美洲非洲大洋洲去谈。”

      刘富被他说得心潮澎湃,仰着红扑扑的脸,满怀憧憬地望着刘老爹:“那、那然后呢?美洲非洲大洋洲都谈完以后......”

      刘老爹面露愁容,蹙眉道:“谈完之后啊......刘没有我的事儿喽。”

      “为啥啊?”

      “这么多地方都谈完,我就该退休享清福啦。”

      “那生意怎么办?谁来照应?”

      “生意啊......那就得看瑞林的啦。”

      刘富想起那个提着皮箱歪着嘴、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混混流氓气质的小少爷,不禁暗自撇嘴。

      “你也觉着他不靠谱是吧,”提起儿子,刘老爹的神色便要柔和几分,“我也觉着他不靠谱,不成器。可有什么办法呢?他身上淌的是我的血,他妈妈把他交到我手里.......是我没教好他。”

      刘富缄口不言。

      光线黯淡的院落里,刘老爹低眉沉思,回忆儿子的模样,不住叹气。

      “我对不起我老婆啊。”

      “也对不起我儿子。”

      “祖宗的脸都让我给丢尽了。”

      “......”

      刘富本想安慰他说“不是”,转而又想到刘瑞林那副阴阳怪气吊儿郎当的嘴脸,不得不作罢。

      刘老爹结束忏悔后,开始了他漫长的回忆。

      他先说他老爸老妈,后说他岳父岳母,而后是妻子和儿子。

      “我老婆是个好女人......他妈的,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好的女人!她跟着我,给我照看生意,照看生活,还孝敬我爹妈......”

      刘富脸上现出迷茫。

      “你没见过她,”刘老爹扫了刘富一眼,继续道,“她死了。”

      “被我气死的。”

      “......”

      “我那时候......图新鲜,在外边有人,我老婆知道的。她知道,可从来不提,从来不问,从来不说,还对我那么好,对孩子那么好......”

      “她装得不疼不痒,其实特在乎这事儿。每次我出门她都跟在后边不停地转,不管我多晚回家,她都在厅里等着,见我回来也特害怕,总往我身后瞅。”

      “她跟着我,提心吊胆......她是憋屈死的。”

      刘富两眼睁得像炮仗那么大,不明白恩公干嘛和他说这些。

      “我老婆临走时就放不下这个混账儿子,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教育好他,别让他误入歧途,跟那些道上的人扯上关系......她一辈子就求我这么一件事,我也没办好。”

      刘富在一旁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同情那位素未谋面的刘夫人,又暗自替恩公说好话。思忖半晌,悄声道:“那、那啥......老话儿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恩公还记得这些事,就还有改的机会。再说......再说少爷,现在年纪还小,往后再历练几年,总能磨出本事来嘛。”

      “历练......历练......”刘老爹忽然抬头,直勾勾盯向刘富,“你说得对!说得对啊!历练......历练......真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咋?恩公有主意啦?”

      刘老爹摸着下巴佯装思考,不到半分钟便浑身一抖,弹坐而起,扳着刘富的肩膀,声音颤抖:“有啦!有主意啦!眼下就有个不错的地方,但得劳烦您老帮帮忙......”

      “您这是啥话!啥事儿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指定给您办成喽!”刘富把胸脯擂得咚咚响,和刘老爹打包票。

      眼见着鱼上钩了,刘老爹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开始收网:“我看您这院子就不错。”

      “啥?!”

      刘富翻着眼睛去看棚顶上那几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霉斑,斑和斑之间还夹着大窟窿小眼儿。

      再看地面,耗子蟑螂蚂蚁潮虫无所不有,随便找个墙角都是节肢动物鉴赏会。

      就这么个说它第二破没人敢当第一的地方,哪还留得住刘瑞林这尊大佛?

      刘富转向刘老爹,苦着脸说:“这......这哪成啊,您别是耍我玩儿吧?”

      “就这儿,就这儿!”刘老爹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儿,把刘富的话挡回去,“历练嘛,要的就是!就是难!我儿子到你这儿,也不用给他吃什么山珍海味鲍鱼龙虾,你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你睡哪里他就睡哪里——得让他好好历练历练!”

      “那......行吧。”话都说到这份上,刘富实在没法驳恩人的情面,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少爷什么时候来?”

      “不久啦,不久啦。”

      “......”

      这一忙已到了傍晚,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刘富掂量着厨房里还有多少余粮,战战兢兢问刘老爹要不要在家吃顿便饭。他以为刘老爹财大气粗,不爱这些粗茶淡饭,没成想对方一口答应下来,提着小板凳径自往厨房走去。

      家里却盐少米,平日里刘富一日三餐只喝米汤果腹,今天是有贵客来,才舀了半瓢米,煮了锅粥。再从地里拔两颗婆婆丁,配一碟子黄酱,将将算作待客的晚餐。

      刘富将饭菜端上桌后,便耷拉着脑袋,垂手站在近旁,并竖起耳朵听刘老爹的动静。

      出其不意,刘老爹盯着桌上的几个碟子饭盆看了会儿,竟端起盆来呼呼地吸着米粥,还止不住地咂嘴。

      他喝完一盆,抹抹猪腰嘴,从盆里探出脑袋望向刘富:“还有吗?”

      “啊......有!有!我这就去煮......”刘富小跑着进了厨房,又煮了盆米粥。

      “稀。”刘老爹接过盆,晃了两晃,便把脑袋扎进盆里,呼呼地喝粥。

      喝完了又说:“还有吗?”

      “......”

      直到月上中天,刘老爹统共喝了五盆米粥,把刘富家的余粮喝了个精光。他还想要第六碗,但听刘富说“没有米了”,才面露惋惜,靠着墙壁打饱嗝。

      等他打完了嗝儿,顺好了气,才扶着门框,一步三晃地往屋外走。

      刘富说:“太晚了,您住一宿再走呗?”

      “不啦,不啦,”刘老爹摆手,“我儿子还在家等着呐。”

      “......”

      刘富跟在后边,直把刘老爹送到村口。

      出了村庄,刘富还要往前送,刘老爹回身说:“行啦,停住吧。”

      “那您小心看路......”

      “知道。”

      刘富没再上前,翘首望向刘老爹的背影。黑西装融进夜幕,浑然一体。

      他有种预感——这个男人,这身西装,从此便瞧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图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