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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杂事 ...

  •   收拾好厨房,宛秋抻长衣袖盖在手上,俯下身抬起水壶,往北屋走去。北屋的争吵声已经止息,他挑起门帘,把水壶放在门边的矮凳上,正要退出去,母亲的嘀咕声又传出来。

      她带着几分试探,小声问父亲:“哎,你说,咱们为了个名号给那帮人塞钱,到底值不值当?咱家老二今年才十三,真像他答应那样到村委上班儿,少说也得个七八年,真要到那时候,这名号还能管用?”

      父亲压低声音,咂舌道:“啧啧啧,要我说,你就是爱操那份闲心,人家不都告诉你了嘛,那不单管以后的。就拿眼前来讲,咱们被评上文明家庭了,几个孩子上学,别人不也得高看一眼嘛,我在外头,也吃得开。更何况人家都开口了,你不给人拿钱,将来在村里被人家穿小鞋,一家人还咋活?”

      “话虽这么说,可我这心里还是不安生......”母亲嘟囔着,“你看他借钱的时候,那熟练,保不齐还跟别家有勾当。收钱收的脸不红气不喘,咱们家给他掏钱,反倒成天提心吊胆......”

      屋里传来被褥的细簌声,父亲翻了个身,背冲着母亲道:“说这个有啥用?给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拿了钱才好办事儿。领导嘛,不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压根也没指望他们给咱办实事,大不了花钱买个安耽。你也别老说过了年没钱花,这眼瞅着年底了,家家都得置办些新物件儿,我铺里的生意指定好!你把心放肚儿里,咱家断不了炊。”

      “可那钱攒下来也好啊,将来孩子要上学,姑娘还得有假装......”

      宛秋退出门外,父母的声音被隔在门帘那头,不再清晰。他回南屋的时候,两个哥哥已经睡下,他们四仰八叉地倒在炕上,一床被子有一半被甩在炕下。宛秋走过去,为他俩抻平被角,然后钻进被窝,睁大双眼瞪着天花板上的一点,想着父母刚才的话。

      程主任白天说过什么,他不清楚,可父亲递给程主任的那个红布包,四四方方的,揣在程主任怀里,鼓鼓囊囊支出来四角。他知道那是钱,是父亲早出晚归赚来的血汗,是母亲日夜劳作才攒下来的积蓄,厚厚一沓,辛苦多少年。

      那个红布包,压在衣柜底下多少年,为了领导的几句话就被拱手送出,宛秋为父母心疼。那些虚名有什么用?不靠送钱送礼在学校就不能站稳脚跟?以后靠自己的本事就不能在村委谋份职务?他想不通大人的世界为什么夹杂着那么多世故,钱、礼、人情,缺了哪个都不行。

      他想起开学那天,父亲把他送到教室门口,老师从教室出来,满面堆笑,目光在父亲和宛秋之间逡巡不定,半晌方道:“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迟到可不是好习惯,今天第一天报道,来晚了有情可原,以后可要注意,不要迟到啊。”

      那时宛秋脸上还挂着泪花,手上捧着块金灿灿、油汪汪的炸糕,垂着眼睑,重重地点头。老师把他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子,他身边坐着个苍白瘦小的男孩,他低着头,不停地吸鼻子,鼻尖挂着个鼻涕泡。宛秋坐下来,把炸糕放在桌上,抬头听老师讲话。那孩子这时转过脸来,歪着脑袋,双眼紧盯着宛秋手边的那块炸糕,鼻涕淌到桌上,他也没注意。

      宛秋感受到了那种炽热的目光,他借着抬头的姿势,假装不经意地往身边扫了一眼,然后错愕地发现他的同桌正对着他手边的那块炸糕垂涎欲滴。老师讲话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孩子被吓得一个激灵,回过身来,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冲宛秋尴尬地笑笑。宛秋低下头,把炸糕推到他手边。

      “谢、谢谢......”那孩子用袖子擦干鼻涕,缩着脖子说,“我、我不是想要你的东西......我、我就是馋了,馋了,不是要......我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

      宛秋摆摆手说没关系。他用余光观察,那孩子用双手把炸糕捧到桌下,紧紧笼着油纸,眼睛盯住老师,时不时用大拇指沾沾炸糕的脆壳,放到嘴里贪婪地吮吸。

      下课的时候,几个后排的孩子一股脑地向这边挤来,堵住过道,看着那块炸糕。有个高个儿的孩子喊道:“崔三告,你把炸糕给咱们分分呗,那么大一块儿,我看你也吃不完。”

      “我不叫崔三告,我叫崔浩......”那孩子手里捏紧炸糕,抽着鼻子,“现在是在学校,你不能叫我外号了......”

      高个子扑哧一乐,竟伸手要抢,嘴上还不饶人:“我管你叫啥,好东西就该跟人分享,你爹你妈没教过你嘛?啊,对不起,我忘啦,你没爹,哈哈哈......”

      教室里传来刺人的大笑,孩子们看似单纯的恶意往往最是伤人。崔浩瞪大双眼,无声地落泪。泪水在他眼里打转,他抬起苍白的手指,胡乱抹了把脸。宛秋注意到,他的指甲是向内凹陷的,唇色也白得瘆人。

      高个子见崔浩这副样子,笑得更加放肆,他转身回到最后一排得座位上,身子靠上椅背,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的表情。那块冷透的炸糕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裹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宛秋默默起身,捡起那块炸糕,丢进垃圾桶里。

      坐在最后排的那个高个子,家里是高家埔数一数二的富户。他家不种地,不包田,他爹常年不在家,满世界跑生意,年节都未必会来一趟。据说他出生的时候,他爹都不在身边。顶梁柱不在,孩子就没法取名,一家人守着孩子,一遍遍给他爹写信,也不得回应。

      等这孩子已经能满地乱跑,他爹才打外地回来一趟,进门一瞅,见一娃娃四处乱爬,骇了一跳,仔细打量才想起是自己的儿子,信里提过的。问其姓名,答曰无名,当爹的才想起得给儿子起个妥当的名号。

      于是全家忙得热火朝天,又是请道士,又是翻词典,折腾半天。老太太扭着小脚,坐马车道省城寻道士,为孩子卜算。道士呜哩哇啦说一通,一家人多半没听清,其中一句“木秀于林”倒是有人听懂,于是一家人便坚信孩子得名儿该从这中间取。可取哪个字好?当爹的又去翻字典,最终找到了个成词——秀才。孩子性高,对,就叫高秀才,古代读书人不也叫秀才嘛?这名字叫出去,村里人指定高看一眼!

      等这位秀才能跑能跳,村里的鸡鸭鹅狗就没得过一天安生日子,高家埔得孩子更是被他欺负个遍。作为同村人的崔浩,祖上三代贫农,更是不能幸免。在家的时候还则罢了,如今到学校来,班里还有那么些外村人,崔浩觉得自己委屈透顶,也倒霉透顶。

      他看着地上的那块炸糕被拾起、扔掉,想着高秀才多年来对他的欺压凌辱,眼泪再也憋不住,打湿了整张书桌。老师被找来,俯身询问,周围人都说是高秀才惹的祸。那天下午放学,老师把崔浩的母亲找来,说明情况。那个瘦小的女人双手揽住崔浩的肩膀,身体靠在墙上,头微微后仰着,老师每说一句,她就打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细弱的呻吟,灰白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宛秋远远地望着她,她的指甲像崔浩一样,深深地凹陷。

      宛秋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等两个哥哥下课。不久后,他看到崔浩和他母亲从他身边经过,崔浩单薄的脊背像是承受不住肩上破书包的重量,瑟瑟发抖。他母亲不停地推搡着他,带他走出校门。宛秋听到她说——

      “说过多少次,咱们人穷志不穷!告诉过你,不要别人的东西,咱们得有志气,你倒好,把你娘的话都当耳旁风!”

      廊下有风,卷起落叶,在地面画了个旋儿。

      宛秋听风声,像是在听孩子的呜咽。

      从那之后,崔浩再也没要过别人的东西。吃午饭的时候,他总是四处张望,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吧破布包里拿出一张饼子,两下塞进口中。周围满是饭菜的香气,他咀嚼着粗硬无味的饼子,不敢抬头看一眼。他每天都坐立不安,总小心着背后,怕身后的那位秀才想出什么阴招坑他。

      好在高秀才坐在最后一排的日子并不算长,不到一周,他就以“能力突出”的缘由被调换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而来到崔浩身后的是个戴眼镜的微胖女生。她总是闷闷不乐,突然间想到什么,就会默默哭泣,让人摸不着头脑。

      宛秋有时会躲进木屋,寻思着为什么老师只找来崔浩的母亲?为什么要给高秀才调换座位?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为什么总是落泪?他想不明白。现在,他躺在温暖的火炕上,盯着天花板,想着父母刚刚说的话,想着他们递出去的那个鲜红的布包,想着程主任那张虚伪的笑脸,他的脑海中隐隐约约形成一个念头。这些事像是有着微妙的联系,他仔细想想、努力想......

      一股呕吐感猛地冲进咽喉,宛秋翻身下炕,跌跌撞撞跑进院里。院里的老黄狗翻开眼皮瞅他一眼,复又趴下。宛秋扶着墙壁,拼命呕吐起来。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为什么这么像?为什么这么像?他想不明白。

      他知道这个家不可能是文明家庭,这个村庄里根本就没有文明家庭。他把手捂进兜里,摸到两片树叶。程远山眼底的红润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想起他喝树叶水时的样子,想起他掀开砖头翻墙而出的样子,想起他趴在桌案上讲故事的样子......他好像纤尘未染,干净得可怜。

      宛秋想问问他,在他的家乡,是否有过类似的人,类似的事?但他想想,又作罢。

      他难以启齿,更不忍开口。

      他要把这份干净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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