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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瓦砾 ...

  •   国庆假期的前一天晌午,宛秋正和两个哥哥一起在南屋收拾书包,大姐在院儿里摆饭,母亲坐在北屋的炕沿儿上纳鞋底,忽而院门响声大作,大姐忙放下手中的碗筷,一边呼唤母亲,一边奔向大门。

      门刚嵌开一条缝儿,一条五花肉就被递到院内,大姐骇了一跳,起身躲闪。站在院外的程主任趁这档口,推门踏入院儿内。他今儿穿了身宝蓝色的中山装,下身着一条黑西裤,脚踩皮鞋,头发打上发蜡,整整齐齐梳到脑后。程远山跟在他身后,把那条五花递到大姐手里。

      还未等大姐唤母亲出来,程主任便朗声高喊道:“宛先生?宛先生在吗?我今儿带远山来给你家贺喜来喽!”

      母亲吓得手上一抖,纳鞋底用的大针刺伤了指腹,她赶紧把手指放到嘴里嘬着,慌乱中踩上棉鞋,拖沓着朝院儿里奔去。南屋的三哥孩子听到响动,也往外跑,二哥跑在前头,跟母亲撞了个正着。

      十几岁的男孩子正是有力气的年纪,母亲踉跄着跌在地上,胳膊肘儿重重戕在地上,疼得她一声大叫。她爬起来,赏了二哥好大的一个耳光,嘴里骂:“赶着死哪?毛毛愣愣的!”

      二哥被吓得定在原地,大睁着双眼,像是忘了该怎么哭。母亲站起身拍打着沾满灰尘的膝盖,蹒跚着奔到院子门口。宛秋和他三哥这时才敢走到大哥身边,默默无语,站成一排。他们三个连在一起,中间高,两边低,形似笔架,又好像个“山”字。

      “哎呀呀,是程主任哪,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您来之前咋不知会一声儿,家里也还做准备,我家那口子今儿上工,得好一阵子才能回来,失礼的地方您对担待......”母亲一手撑着墙,弯曲着一条腿,对程主任笑道。

      程主任干笑两声,抬腿往前走了几步,在饭桌前停了一阵,仔细打量着桌上的饭菜。大姐把那条五花挂在伙房檐下,又给搬来凳子,铺上几个草垫,摆到程主任身旁。

      程主任眼不离菜,伸手扒拉着凳子,一屁股坐在里边,舔舔嘴唇,自顾自说道:“您看看,不愧是文明家庭,做席面儿的时候好酒好肉,这到了自己家里,就光吃粗茶淡饭......”

      他摸起手边的筷子,不着痕迹地在菜盆里划拉几下,挑起一块肥肉,放在嘴里砸吧几下,然后皱着眉头吐到地上。他颇为夸张地咳嗽了几下,又掸了掸袖口,满面堆笑,扭头对母亲道:“不愧是文明家庭哇,就是懂得节俭,做菜不放油水,这是发扬美德,发扬美德呀!叫我说,文明二字,你们家是当之无愧,当之无愧哈哈哈......”

      听他这样一说,母亲面上挂不住,低下头去,看着脚尖儿,别开程主任的目光。偌大的院儿内,以程主任为中心,前后站着两排人,一时都垂手而立,沉默不语。半晌,母亲才嘀嘀咕咕道:“哎呀,真对不起,您要是提前知会一声儿,咱们也好准备些酒菜呀......您知道,咱家从前过的是苦日子,近日里也没什么大钱,节省惯了,大鱼大肉也消受不得......您大人有大量,多多担待......”

      程主任从上衣兜里掏出个牙签剔牙,抹了把桌面,然后在桌上架起一只胳膊,撑起脸,笑着说:“嗨呀,都是农门出身,什么担待不担待的,我来之前也没跟您打个招呼,是我失礼,是我失礼,哈哈哈......”

      他停顿一下,扔掉牙签,继续道:“我今儿来就是想通知一声,村里说的那个什么文明家庭的事儿,成啦,经过那个协什么......啊对,协商,我们村委一致同意,评你家为文明家庭,快的话明儿就能字报,贴到村口告示栏。”

      母亲愣了几秒,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呆滞地应了声:“啊......那是好事,是好事......”

      程主任朝程远山挥挥手,指了指身后的那个山字儿,“你带他们几个玩儿去吧,大人在院里说话,孩子甭掺和。”

      二哥和三哥识趣地钻回南屋,关上门。程远山拉过宛秋,朝后院儿走去。他们听到母亲的道谢声一连串地在身后响起,其间夹杂着程主任的几声“嗯”“啊”。

      后院儿的那面砖墙已然补好,透过红砖之间缝隙,隐约可以窥见山上的秋色。程远山走进那面墙,伸手戳戳最上方的几块松动的红砖,轻声笑道:“你摞的?这么齐整,蛮不错啊。”

      宛秋红着脸点点头,说:“搬砖可费劲了,今天要想出去玩儿的话,还是走正门吧......你摆摆手就走人了,管杀不管埋,我还得半夜在这干活儿......”

      程远山被他逗得大笑,声音盖过了院里程主任和母亲的交谈声。他拍拍宛秋的肩,说:“那好,今天不翻墙,留你一个人顶着寒风在院儿里砌墙,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哈哈哈......”

      他忽而俯身,凑到宛秋耳边道:“不翻墙,咱也不去院儿外,上房顶怎么样?”

      “啥?”宛秋瞪大双眼,“你要干啥?”

      “上、房、顶。”程远山一字一顿,低声重复一边。

      在宛秋错愕的目光中,程远山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挟着他跑到后院。他抬头张望,像是在挑选合适的房顶;而后低头扫视,有如在寻觅趁手的工具。

      宛秋微微侧目,注视着他的举动,咕哝一句:“上房揭瓦也是你的特殊爱好?”

      “那必须的必啊,”程远山正把一块平坦的方形石头拎在手里,背对着他道,“除了喝树叶水,我现在最爱干的事儿就是上房顶啦。”

      “那你都上去干什么?”宛秋好奇道,“在话本里,倒挂在房檐上的不是大盗就是小贼,你也做这行当?”

      程远山重重咂了下嘴,把手中的大石头搬到墙角。

      “小小年纪,怎么说话像大人一样?嘴巴别这么毒嘛,你看我,每天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多好呀。”

      他把那块石头竖起来,抬起脚来顶住,冲墙根底下的一排菜畦扬扬下巴,回头对宛秋喊:“嘿,杵那儿干嘛哪?来来来,搭把手,把这玩意弄那上去。”

      那排菜畦是拿瓷砖垒起来的,里面用泥土填满,原本稀疏地栽着几棵大葱。因为家里要囤秋菜,葱叶都被母亲剪去,菜畦上现在只剩下未摘净的根茎,稀稀拉拉地栽着几朵野菜,垒起的黑土结成团块,把整块菜畦分成若干小叶。

      宛秋低头看看那块菜畦,又瞧瞧程远山脚边的石头,撇嘴道:“你觉得这玩意放哪能合适?可别把菜压坏了,不然我妈回头得打死我......”

      程远山撑着石头的那只脚不停颤抖,他额头上浸出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搭在腹侧,叹了口气。

      “害,你就放心吧,肯定没事儿,这中间不好大个空儿呢吗?就放这儿!”

      宛秋这才蹭过去,墩身替托住石头底部,程远山猛然俯身,抓住石头两侧,二人合力把它扔上菜畦。不偏不倚,石头底部横在两朵野菜之间,没伤着一个菜叶。程远山抬起一条腿,踩在菜畦上,眯起一只眼,冲宛秋笑道:“看看,我说话哪有不靠谱的时候?厉不厉害?问你哪,厉不厉害?”

      宛秋及其敷衍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那货笑得更为灿烂,嘴角都要咧到天边,指指面前的那堵墙,说:“快,你踩到石头上,双腿使劲儿往上蹬,我在下面兜着你,你在上边儿坐稳了再招呼我,给我腾块地方,我自个儿就能蹦上去。”他说话时眼里闪烁着兴奋和渴切,目光如火炬一般烧进宛秋的心里,像是有魔力一般。

      宛秋照做。

      他攀着墙体上凸出的棱角,借着程远山的推力,双手抠进房顶的瓦缝,半趴半跪着登上房顶。

      “你看,站得高是不是看得远?你在房顶都能看到院外的那条街吧?”

      宛秋趴在瓦片上,带着十二分小心,向院内张望。怕被人发现,他只好四肢伸展,趴伏在房顶,下颏贴在瓦片上,向院中张望。

      站在高处,不单是视野开阔,听到的声音也清晰。母亲和程主任正坐在餐桌前,脑袋几乎要贴在一起,咬着耳朵,压低声音谈论着。

      他伏在房顶,听母亲讲:“这事劳烦您多费心,可咱家眼下也没什么积蓄,眼瞅着就要到年关,实在没法报答您......”

      程主任吧头前后晃了晃,长叹一声:“哎呀,您说这话不就是跟我外道了嘛,只要你家懂得感恩就好,我今儿来,一是贺喜,二是给您提个醒儿......”

      宛秋匍匐着,向前挪动,想听得更真切些。程远山这时像猴儿一样蹿上房顶,突然伸手拍了下他的发顶,问:“嘿,趴这儿干嘛呀?怕啥啊,坐着看呗?”

      宛秋脸贴着瓦片,指着院子,撇撇嘴。

      程远山反而坐得更直,笑着看他:“怕什么啊?你看他俩跟做贼似的,头都不敢抬,还不定谁怕谁呢。”

      他看宛秋仍趴着不动,就伸手把他从瓦片上捞起来,扶着他坐好。

      “你看,坐起来看,真能看到院外的那条街。”程远山道。

      晌午的村庄笼罩着倦意,街道上也不如早晨热闹,只零星有几个孩子蹲在街角的水沟边,低头鼓捣些什么。

      目光越过街道,到远方去,就能看到成片的田野。十月初正是东北秋收的时节,金黄的田野上,稻子节节拔高,随风摇曳。

      几个农民坐在田埂上,把锄头和镰刀放在土坡上,包着头巾的妇女走过来,从臂上挎着的竹筐里拿出铁盒,分到男人手里。他们在日光下大口咀嚼着,大声交谈着,女人们满面通红,男人们汗流浃背。

      秋收的晌午,阳光为田中的人们描绘出金黄的轮廓,稻谷也舒展开来。宛秋与程远山并肩坐在房顶,眺望远方,鼻间是热烈灿烂的味道。

      一时间,院里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在他们耳边变得模糊不清,他们眼前尽是金黄的色彩,是油画般的秋天。

      程主任讲:“我就是给你们家提个醒儿,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不能说漏了嘴,惹是非......”

      母亲道:“知道,知道,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声音传过来,宛秋转瞬便将之遗忘,他坐在房顶,挨近日光,只觉得暖和。他们的皮肤在日光下显得苍白,能清楚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宛秋轻轻闭眼,双手抱膝,头枕在髌骨处。

      静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那天我摞砖的时候,看到后山,在夜里连成一片,像栅栏......你家乡的山叠在一起,像什么?”

      不等程远山言语,他又问:“那天我喝了热的树叶水,还是苦的......你们家的那种树叶,用热水泡过真的是甜的吗?还是城里的树叶和村里的树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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